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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借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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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風當晚摔門而出,耿珏和宛令山起初并沒放在心上。

畢竟他從初中就開始晚歸,卻從不曾夜不歸宿。宛風出了這扇門,除了去隔壁找何骅枼,根本沒有其他去處。

直到牆上的挂鐘即将指向“12”,打給宛風手機的多個電話都被挨個挂斷,他們才不情不願,動身敲響了鄰居家的門。

無人應。

隔壁無論是大是小,統統都不在家。黑漆漆的院子裏見不到一點光,蕭瑟得像許久無人居住的荒院。

這一晚上打給宛風的電話,反饋回來的永遠都是忙音。

耿珏焦頭爛額,一顆心懸着放不下,反倒是宛令山到點就準時上了床:“你兒子那麽大塊頭,不至于讓人拐了去。何況過不了兩天開學了,他能跑哪去?放心睡覺吧。”

睡是睡着了,只不過一夜不曾安穩。

宛風和何骅枼縮在網吧的老位置,他們不幾天就要開學,大學生卻正酣暢享受假期。深夜的網吧空氣裏滿是各種泡面的味道,煙霧缭繞裏人人忙着連麥開黑,手嘴并用夜游祖安。

何骅枼和宛風的電腦開了臺,此時卻因為太久沒有操作黑了屏。屏幕前的KFC紙桶和一片花花綠綠的泡面桶比起來,幾乎是整間網吧裏最豪華的夜宵——

如果不算那碗不僅已經涼透了、還插着根蠟燭的土豆泥的話。

宛風被嘈雜的環境吵得沒有絲毫睡意,半躺在放倒的椅子上,側頭看着已經進入了淺眠的何骅枼。

離開家後他給何骅枼發了個短信,将人叫了出來。何骅枼知道他這是打定了晚上不回家的主意,于是本來有什麽想說的話也吞了回去,鎖了門和他一起走出了合光巷。

目的地是何骅枼曾經夜不歸宿時,唯一能去的地方。

從合光巷到網吧的這一路,何骅枼問過宛風一句,他回家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

宛風随便扯了幾句含糊了過去,何骅枼應該聽出了他的意思,後來就沒有再問。

不論是耿珏和宛令山對他說的、還是他回複的那些話,他都不想讓何骅枼知道一句。

也是在這一瞬間,他突然理解了為什麽前一段時間何骅枼明明幾乎已經快要不堪重負,卻依然鐵了心要瞞着他何廣智的所作所為。

他此時的心情亦如此。

只不過何骅枼不張口是害怕自己在宛風面前變得糟糕,他不想開口卻是為了防止何骅枼知道,他正在自己父母的嘴裏變得糟糕。

宛風突然有了一種莫名的無力感,卻不是為了自己。

他的心裏只剩一片苦澀,十七年來頭一次。

何骅枼吞過農藥都沒能死成,命要他活着,卻偏偏又不肯給他一點甜頭地要他活着。

小孩子就是要吃糖的,不論什麽樣的小孩,也不論在什麽樣的環境裏長大。

只是或許發糖時太過匆忙,所以把何骅枼給忘了。

沒關系,宛風想,他可以做何骅枼的糖。

何骅枼将他從無盡的思緒裏拽了回來:“跟你說話呢,到底有沒有在聽啊。”

“愣神了,”他把剛才湧出的情緒藏了回去,看着何骅枼,“你再說一遍。”

“我說,只是禮物估計要晚點給你了,”何骅枼重複了說,“不方便帶出來,放在了家裏。本來打算從KTV回來給你的,誰知道計劃趕不上變化。”

他假裝埋怨道:“剛才怎麽不給我?”

何骅枼揣了兜,向上斜着眼睛望他:“你還好意思說,剛才跟催命一樣,我說什麽都不聽,現在開始怪我了?”

“沒有,”宛風突然收起了玩笑,一臉正色道,“我的生日禮物其實你早已經提前送過了。”

到網吧前的最後一個紅綠燈是個很小的路口,街對面的指示燈剛好亮起紅色,他們在斑馬線這頭駐足,頭頂的月亮已經圓了又缺。

夜色已深,此時沒什麽人,何骅枼擡頭看他:“我送了什麽?我怎麽都不知道。”

“和我在一起,”宛風逆着光說,“你送給我的,是我們認識這幾年以來,最勇敢的何骅枼。”

他擡頭看向籠着他們兩個的路燈,在夜色裏投下暖黃的一片,像極了在KTV裏沒有來得及點燃的生日蠟燭。

他對着燈閉上了眼:“幹脆我就在這許願吧。”

“不行,”何骅枼伸手攔下了他,“生日願望不能随便許。雖然不能迷信,但是心誠則靈,沒有生日蛋糕不能随便許願的。”

宛風擡起腕子看了看表,還有不到一個小時,這個生日就徹底過了。

他對着何骅枼指指表盤:“都這個點了,去哪搞個生日蛋糕啊?”

兩人視線交彙,往遠處看去,只剩幾盞燈還在堅持亮着。除了高岑的網吧和一間發廊,最顯眼的是笑眯眯的老人頭旁邊的“KFC”。

宛風長這麽大,第一次對着肯德基的全家桶許願。土豆泥裏插着一根大號的生日蠟燭,還是從高岑前臺的抽屜裏搜刮來的。

這算什麽,寒酸、搞笑、又滑稽。

網吧的環境太吵,他們只有貼近了彼此的臉才能聽清對方說話。深夜還在網吧的人大都各有各的事情要忙,沒人注意到有兩個少年模樣的人在角落裏做着看似有些荒唐的事。

“宛風,”搖曳的燭光映在何骅枼的臉上,他開口,“借我一個你的生日願望。”

宛風唬他:“生日一年只有一次,是運氣最好的時候,願望不能随便出借的,就算戀人關系也一樣。你沒有聽說過麽,如果借出去了會怎麽樣?”

宛風在心裏笑話自己編瞎話都不打草稿,什麽一年裏運氣最好的日子,剛從家裏出逃,這話他說得實在算不上有底氣。

換做平時,這種神神叨叨的話就算是真的,何骅枼也只當是一句玩笑話不予置信,還要回敬他一句幼稚。

可這個時候居然配合他順着話問了下去:“怎麽樣?”

“戀愛關系的人,如果分手了,兩個人都會連帶變得不幸,”宛風在幾秒的時間裏編圓了剩下的“傳言”,問何骅枼,“你還要借麽?”

他擡頭,透過兩人之間的燭光看何骅枼的眼睛。

燭光在搖,何骅枼的目光卻堅定。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地,答案脫口而出:“借。”

宛風沒答他的話,閉上了眼睛算作默許。

這一晚上的瑣事讓宛風的腦袋裏一片空白,剩下的潛意識全與何骅枼有關。

于是他順應思維,許了願——

他想和何骅枼一起,不管多難、多遠,都能一起走向未來,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

他睜眼,何骅枼已經許完了願望,悄然看着他。

宛風深吸一口氣,吹滅了蠟燭,問:“你許了麽?”

“嗯,”何骅枼應了一聲,随即擡起手指着宛風,“不許問我許了什麽,說出來就不靈了。”

宛風終于露出了這一晚上第一個真心的笑:“好,我們從今天起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

何骅枼向他俯身過去,胳膊撐在扶手上朝他勾勾手:“過來。”

宛風靠過去,何骅枼向前傾身,堵住了他的唇。

宛風張了嘴,含住他主動送來的唇瓣。正要深入時,隔了一個位置的男人剛好結束了一局慘烈的對戰,罵着髒話摘了耳機,恰好朝他們所在的角落望來。

他嘴裏的髒話拐了個彎,聲音不大也不小,剛好傳進宛風的耳朵:“草,倆男的啊!?”

宛風心裏一慌,扶在桌沿的手向裏一揮,碰到了桌上的鼠标。屏幕頓時大亮,藍色的光打在他的側臉上。

他從何骅枼的唇上離開,下意識地伸出手,捂住何骅枼兩邊的耳朵。

他知道何骅枼一定是聽到了那人剛才的話。他做這樣的無用功,不過是要勸何骅枼不要放在心上。

那人的反應狠狠踩了何骅枼的尾巴,宛風只怪自己動作不夠快,還是讓何骅枼最害怕聽到的東西傳進了他的耳朵。

出乎意料地,何骅枼卻沒什麽反應,只是将他的手從自己耳側放下,另一只手拽着宛風的椅子,一用力,不同側的扶手撞在了一起。

那只手揪着宛風的衣服,又攀上他的後腦,第一次以一種近乎霸道的力氣将他壓下去,舌尖從他牙關的縫隙鑽入,與他癡纏。

他伸了手捏住何骅枼的下巴,吻得用力而深入,連空氣都潮濕。

隔壁那人大概是精神受到了沖擊,跑到前臺找高岑舉報。生意總歸還是要做,宛風被高岑裝模作樣叫去了前臺,也算被他撞破了這段感情:

“你們倆能耐了是吧,我說之前就看何骅枼不對勁,合着你們這是一年不來一次,來了就擱我這打啵?”

宛風沒有絲毫不好意思,腦袋往舉報那人的位置戳了戳:“是那哥們太迂腐。”

“你是這個,”高岑豎了豎大拇指,“何骅枼以前可不這樣。”

“你這話什麽意思,”知道這話裏沒有惡意,宛風笑笑,“指責我把他帶壞了?”

高岑挑挑眉,不置可否。

宛風的視線遠遠朝着角落望過去,何骅枼一米八的個子,只是因為瘦,整個人竟然能夠縮在電競椅上,像沒有窩,只能首尾相銜自己取暖的流浪貓。

他的眼神落在何骅枼身上就不再移動,說話的語氣也柔了幾分:“反正我們兩個,好一起好,壞也一起壞。”

宛風無視了去前臺告狀那人仇視的眼神,回到了角落。

何骅枼看似是睡了,實際上眼皮在輕簌簌地顫。此時他的身邊但凡有一點不尋常的聲音,都能使他立刻清醒過來。

隔了一個空位的男人又輸一把,暗罵了一聲,扣響了火機。

盡管上下眼皮已經在止不住地打架,但被迫吸入肺裏的二手煙、周遭的嘈雜聲依舊讓宛風難以就這樣進入睡眠。

再次想起和父母之間的沖突,他心裏又有些煩躁起來。

可想到何骅枼初中時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裏湊合過一個又一個的晚上,第二天再強撐着精神到學校去“假惺惺”地學習,剛冒了個尖的無名怒火又一下子滅了。

他掏出手機,劃掉耿珏打來的十幾個未接來電,點開了一晚上沒顧上看的微信,上百條未讀消息,都來自他們那個八人群。

衆人在代雲帆脅迫下合唱生日快樂歌、圍在一起點蠟燭、切蛋糕、替他許願的過程,都被錄成了視頻,發一段就會有人@他們一次。

除了壽星本人不在場,看上去是個無比完美的生日。

有幾條語音,他懶得聽,轉成了文字:

「我說你們倆真是糟蹋東西,知道這蛋糕我要提前多長時間預定嗎?」

「你倆倒是潇灑,手拉着手私奔了,我的好兄弟們, 十寸的蛋糕,問問你們二位打算讓我們剩下幾個怎麽吃?」

再往下都是諸如此類的廢話,宛風沒有心情逐條看下去,于是佯裝無事地打字回複:

「代雲帆,建議使用‘暴殄天物’這個成語,會顯得你更有文化一點。」

他看了看滿屏的“生日快樂”,又動手打了一句:

「謝謝祝福。今天算我的,回頭補上。」

将這條消息發出去,宛風鎖上了屏幕。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頭頂壽命将盡的白熾燈管,心想他的17歲,如果沒有身邊的這個人,當真是個糟糕透了頂的生日。

他鎖了屏又摁開,還有最後兩分鐘,日期馬上就要從“7月28日”變成“7月29日”。

手機又震動起來,是耿珏的號碼,他順手摁掉。

23:59,有鈴聲響起。

他以為又是耿珏打來的電話,剛要條件反射挂了,才反應過來不是自己的手機在響。

何骅枼摁掉了鬧鐘,眼神朦胧中在宛風身上對焦:“生日快樂。”

話音落了,日期中的“8”終于跳成了“9”。

宛風反應過來:“你定這個鬧鐘,是為了在最後一分鐘跟我說生日快樂?”

“嗯,”何骅枼點點頭,一臉認真,“做不了第一個祝福你的人,就做最後一個。”

這奇奇怪怪的儀式感。

“這樣你每個生日,陪你過到最後的都是我。”

17歲了,宛風想,如果以後每個生日都可以這樣過,也還不算糟糕。

隔壁那個人是快天亮的時候走的,關機時看到角落的那兩個學生,高個子男生身上的外套不知什麽時候蓋在了另一個的身上,兩人在終于安靜了一些的網吧裏竟然睡得安然。

他不由得回憶起那個仿佛能聽到聲音的激吻,踢了一腳椅子,轉身離開:“草,真他媽晦氣!死Gay!”

何骅枼動了動腦袋,換了個方向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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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鬼故事:存稿都發完啦 并且要加班kkk,所以明天大概率會請個假(也不一定!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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