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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相遇

劉怯從小就待在這家孤兒院,人不如其名,整個兒是院裏一霸。

劉怯皮膚曬得健康,兩道濃眉長在他的臉上莫名帶出了痞氣,再加上标志性一臉“老子天下第一”的不要臉的勁兒,實在不像老實本分的孩子。

每周日都會有個漂亮的女人來孤兒院做義工,那個女人很溫柔,會溫柔的撫摸劉怯一頭鋼茬似的頭發,跟他說,“大勇若怯,你一定是個非常勇敢的人呢。”

對于劉怯這種根正苗紅爹不疼媽不愛的失足少年來說,最缺少的不是溫衣飽食,而是大部分青少年日夜嫌棄的來自大人的肯定與關愛,而這種東西,對于最不缺少心酸往事的孤兒院來說,太過遙不可及。

那個女人偶爾會帶着個白嫩嫩的小男孩來,小男孩長得跟女人很像,一樣遠山一樣帶着霧氣的眉眼,只是女人愛笑的眼睛長在小男孩臉上卻徒增一分冷意。劉怯覺得這個男孩真是不正常,有這樣的媽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又是一個周日,劉怯穿着自己補丁最少的衣服,仔仔細細的把每一道褶皺抻平,再三确認自己衣服不髒,頭發也不算亂之後,小心翼翼的坐在院子裏的長椅上,清瘦的小身板兒挺的倍兒直。

孤兒院的趙阿姨笑着說“見你張姨用得着這麽緊張嗎,見領導也沒見你擺這架勢”

劉怯說“張姨喜歡這樣的我”

對一個沒爹沒媽的熊孩子來說,滿足基本生理需求之後,就會對更上一層的精神需求産生向往。而顯然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趙阿姨并不能理解這種因向往而表現出的“幹等”的外在形式。

不過趙阿姨從沒聽過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王八蛋用這麽可愛乖巧的語氣說話,抓着掃把的手一抖,湧起一股子心酸。

劉怯坐在長椅上等了很久 ,長椅邊上老柳樹的柳枝忒不長眼,甩來甩去甩的人心煩。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張姨還沒來,趙阿姨見平時吃飯最積極的那位沒來,走出來一看,那臭小子還乖乖坐在那兒呢,姿勢都不帶變的。

“臭小子,快來吃飯吧,你張姨可能今天有事,她們那種人總是比較忙”

劉怯低低應了一聲,扭頭就去吃飯了。

孤兒院雖然不至于窮的飯都吃不上,但也僅僅能維持吃飽飯的水平,像電視裏說的什麽兒童要營養均衡,趙阿姨表示實在做不到。

劉怯拿着自己印着小老虎的小塑料碗,恨恨的盛了一大碗飯,旁邊的沈魚驚呼一聲“你是豬啊,吃這麽多!”

小丫頭的聲音極脆,聽他這麽一喊,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小朋友都朝劉怯碗裏看。

劉怯絲毫沒有覺得不好意思,用一種十分欠揍的挑釁語氣說“有本事你也吃這麽多啊,而且論體型來看,誰有你像豬啊”

話音未落,一個大巴掌啪的一聲打在了劉怯後腦勺上。

趙阿姨雄渾的女低音趕來,“你這臭小子,能不能積點口德了,小魚胖乎乎的多可愛啊”

沈魚被罵的氣還沒舒出來,就被這個“胖乎乎”給堵回去了,小丫頭白白胖胖的臉漲的通紅,恨恨的剁了下腳,晚飯也不想吃了!

劉怯小嘴一撇,抱着碗就吃飯去了,畢竟好漢不吃眼前虧,而且吵嘴跟吃飯有什麽關系,為了一口怨氣餓肚子的人可能心眼兒太小,裝滿了怨氣後就沒辦法想着吃飯了!

晚上的時候,劉怯抱着自己的小被子縮成一團,滾來滾去的也睡不着覺,後來終于熬不住,從床鋪底下翻出一小袋餅幹,就去沈魚窗戶底下蹲着了。

劉怯輕輕的敲擊窗戶,敲了半天也沒聽見什麽動靜,劉怯輕輕推開窗戶,卻發現沈魚床上床鋪淩亂,不像人睡的床,人卻不知蹤跡。

劉怯想就沈魚這體型,也不能藏在什麽隐秘地兒啊,這臭丫頭跑哪去了。

這院子就這麽點兒大,劉怯沒多久就在廚房發現了沈魚,這沈魚正拿把盛飯的大勺子挖鍋裏的剩米飯吃,胖丫頭臉上都是米粒,看的劉怯一陣嫌棄。這嘴角的米粒倒是能解釋的通,這眉毛上的米粒是怎麽上去的?

劉怯眼看着這人哼哧哼哧吃了七八勺,默默回自己屋睡覺去了,心裏默默唾棄自己腦子可能有坑會替這種吃貨擔心肚子餓。

第二個星期天,劉怯大清早睜眼起就開始擔心,小孩崽子又郁悶又激動,生怕自己的希望落空,畢竟在孤兒院的這麽多年,也只有這一個人是既真心真意對待他們又溫柔的剛剛好——跟腦海中想象的媽媽差不多的那種剛剛好。

這次劉怯沒有坐在長椅上等,直接站在孤兒院大門口盯着不遠處的巷口。

巷子口來來往往也就稀稀拉拉的幾個人,劉怯從清早等到傍晚,也沒等到想見的人,不想見的倒是好幾個……比如那個白嫩嫩一看就不好相處的小男孩。

小男孩今天不是被媽媽牽來的,帶他來的是一個看上去二三十歲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那男人走路帶風,一來就去了院長辦公室,不知道跟院長商量什麽。

劉怯今天很失望,張阿姨今天又沒有來,可能張阿姨有很重要的事情吧。

今天劉怯沒有等趙阿姨來叫,自己乖乖去吃飯。等到了飯桌,劉怯使勁揉了揉自己眼睛,又狠狠掐了一把旁邊站着的小孩一下,小孩疼的嗷一嗓子就哭開了,劉怯就知道了,自己不是在做夢,那個奶白奶白的小孩也在這裏——跟他們這群沒人要的孩子一起。

那個小孩乖乖坐在那裏,捧着一個印着小白兔的塑料碗一口一口往嘴裏送飯,那模樣不知比那天的沈魚好看多少。趙阿姨還在旁邊不停地給他夾菜,什麽紅燒排骨啊可樂雞翅啊跟不要錢似得往他碗裏堆,趙阿姨還用一種聽的劉怯雞皮疙瘩都要起來的聲音勸那孩子多吃一點,看的劉怯一陣眼紅。

孤兒院的夥食一般不怎麽樣,這樣的大魚大肉一年也吃不了幾次,每次來了新孩子的時候,趙阿姨會根據傳統做一頓好的,希望能預示一個好兆頭。劉怯似乎明白了,這個孩子也成了沒人要的野孩子。

劉怯也不願意想下去了,還是吃點好的吧,劉怯筷子一下就是一塊好肉,氣的沈魚直接從劉怯碗裏夾肉吃,可沈魚又怎麽玩的過小人精,沈魚帶來的阻力沒給劉怯帶來任何影響,一閃一躲間,劉怯該吃的肉一塊沒少,不該吃的也吃了不少。

晚上的時候,院長帶着那個白白嫩嫩的小男孩就敲開了劉怯的門。

院長一向講道理,“劉怯,這個是院裏新來的江嘉樹,你應該也認識,就是你特別喜歡的張阿姨的孩子。你張阿姨現在出事了,就留下這一個孩子,你以後要多照顧他一點,而且咱們院現在就你一個人住一個屋,以後就讓嘉樹跟你一起住,好不好”

劉怯不願意想的事被毫不留情的揭曉,一向強勢的小孩此時沒有一點反駁的力氣,劉怯只輕輕的點了點頭,就爬上床用被子蒙住頭,一句話都不願意說。

院長也不忍心,可是長痛不如短痛,遲早都是要知道的。院長隔着被子輕輕摸了摸劉怯腦袋的位置,就轉身要替嘉樹收拾床鋪。

嘉樹沒有說話,只是抓住院長的手,用行動表示拒絕。院長也沒生氣,輕輕嘆了口氣說“自己來也好,自己的事也該自己做了,你自己先收拾吧,我去把你的東西拿來”

說完院長就往外走去了,走到門口的時候,院長不放心的囑咐了句“劉怯不要難過了,還有我們整個孤兒院陪着你呢”

嘉樹正在抻床單的手一頓,又繼續抻自己的床單,那埋在被窩裏的人卻不知何時偷偷把被子往上擡了一點,掀起了一條縫,偷偷看着他鋪床。

這個什麽都不會的人就是張阿姨的孩子,就是自己一直一直偷偷羨慕的人,可是這個人現在跟自己一樣,都是被丢棄的存在。

劉怯覺得這人也太笨了,鋪個床單都能折騰十分鐘,于是忍無可忍的從床上下來,擔當起大哥哥的角色,把人一推就開始整被褥,将床單一揚,床單落下後就安安分分的平鋪在床上,劉怯将被角掖好後,才正經擡眼看着那小孩。

“小子,以後我就是你大哥了,有什麽事我都罩着你,有好吃的都帶你吃,我的都分給你,你的都分給我,怎麽樣?”

嘉樹并沒有劉怯想象之中的感動,兩人之間一陣沉默,劉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有好玩的都帶你玩,有人欺負你我替你揍他!”

嘉樹冷冷的看着他,一句話都沒說。

劉怯相當惱羞成怒,打出生起一直都沒用上的“羞”終于出現了,劉怯氣哼哼的說了句“哼,你可別後悔!”就直接上床裝睡覺了。

江嘉樹靜靜站了一會兒,院長奶奶就帶着他的衣服鞋子之類的東西回來了。囑咐了幾句後,院長奶奶就走了。嘉樹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放好,日用品也分門別類放好,小小的人做這種事沒什麽經驗,所以做的非常慢,嘉樹也沒有着急,不緊不慢的收拾完之後,去水龍頭那兒刷完牙洗完臉才上床睡覺。

江嘉樹的媽是自殺,那個溫柔又執拗的女人禁不住長年累月的精神折磨,腦子一軸就想到了死,這個念頭不顯山不露水的默默壯大,終于在某天她攢夠勇氣上了斷頭路。這個女人生命中第二次的勇敢用在站在大馬路上逆行,終于如願以償被車撞死了。

江嘉樹覺得自己這個媽除了腦子哪都挺好,死前還不忘跟自己這個兒子交代後事找好下家,只是逆行找死這種死法也夠轟轟烈烈的,可能平凡人也有英雄夢吧,活着做不到就留着死了做。

只是江嘉樹媽不知道自己弟弟有多不待見自己兒子,江嘉樹從小就被自己親叔叔惡意教訓,他的叔叔表面對他不理不睬,暗地裏沒事兒的時候還挺喜歡逗弄自己這個沒爹的小侄子的,他的逗弄就是把世界對他滿滿的惡意添油加醋的糊他一臉。

他叔叔會趁沒人的時候,用一種高高在上的目光盯着他,語氣緩慢堅定的告訴他“你是個野種,你生理上的爸爸根本不希望看到你的存在,你存在的本身就是個錯誤”

幼童尚未建立起的尚顯蕭條的世界觀被這種惡意經年累月的侵蝕,底子都充滿了蛀蟲與腐朽。

江嘉樹幼時就清楚的意識到,要麽自己是個錯誤,要麽張卿言就該死。

嘉樹對這種媽剛死就被張卿言抛棄的事情沒什麽看法。他跟這個叔叔也不是一天兩天不和了,即使自己沒有當面頂撞他,整個人散發出的距離感以及十歲孩子沒學會如何正确僞裝自己而表現出來的厭惡也出賣了他,所以被一腳踢開也算是理所應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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