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胡非過往
過了幾天,江嘉樹去取院長的體檢單。
到了之後護士确認了一下信息,說這份單子很早就有個普通話說的特別好的外國人取走了。
普通話說的特別好的外國人——胡非無疑。胡非對院長一直都很上心,甚至江嘉樹感覺,胡非就是為了院長才留下來的。
一個跟院長無親無故的外國人,突然就跟孤兒院搭上關系了,這一搭就是四五年。胡非說他愛好游覽大好河山,這四五年卻安安分分在院裏任勞任怨,跟小安他們很快就打成了一團。
江嘉樹從來不相信這種莫名其妙的好,世人千萬種,誰能比誰無私?江嘉樹自覺孤兒院裏沒什麽能讓人圖的,不圖東西,那就是圖人了。至于圖的是誰,顯而易見。
院長一個從未出過國古稀之年的老人,跟一個年輕外國小夥子,能有什麽關系?沒聽說過院長有後代,這麽多年也從未見過有子女來探望她……
江嘉樹眉毛皺的厲害,實在是想不出來他們能有什麽關系,最終決定還是先去看看院長的檢查結果吧。
江嘉樹找到胡非時,他正伏在桌子上研究東西,江嘉樹仔細看看,不就是那份檢查結果麽。
江嘉樹湊到旁邊跟胡非一起看,檢查結果顯示,院長身體沒什麽毛病,就是有點缺鈣還有在正常範圍內的功能衰退。
江嘉樹說不清自己是個什麽感受,有心髒回位的安心感,又有一點點失落——準備好竭盡所能幫助院長卻發現她并不需要這種幫助。
江嘉樹對胡非有戒心,他對胡非存在很大的困惑,畢竟胡非的所作所為太匪夷所思。
胡非看完檢查表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剛做完一個全身按摩。胡非說“吓死我了,好害怕院長奶奶出什麽事”
江嘉樹一般不搭這種“純屬感嘆,不需要回話”的腔,這次他态度如秋風回春,甚至面容都帶着溫和說“是啊,院長奶奶人很好呢”
胡非冷屁股貼慣了,乍有回應十分受寵若驚,樂呵呵的說“嗯,如果我有奶奶的話,應該也是像院長這樣的”
江嘉樹說“你奶奶也是中國人嗎?”
胡非心裏想什麽都寫在臉上了,有些猶豫的說“嗯……我奶奶是個中國人”
江嘉樹微微笑了一下說“那你是有四分之一的中國血統嗎?”
胡非睜着大眼睛,估計是在計算自己的血統。算出來結果後,特別興奮的說“我有二分之一中國血統!”
江嘉樹繼續微笑說“那很好呢,那你這麽多年都沒回英國,不會想父母嗎”
胡非剛才興奮的神色褪盡,有些落寞的說“我爸爸病死了,我媽也已經再婚了”
江嘉樹點點頭,憋半天說了一句“也沒什麽的,大家都挺好的”
性格使然,江嘉樹根本就不會安慰人,每次面臨這種場面,江嘉樹就感覺自己全身都長了軟軟的毛,哪哪都不舒服。偏偏江嘉樹總是遇到這種場面,沈魚成為衆矢之的時,只能江嘉樹硬着頭皮上;現在胡非又是這樣。
江嘉樹的同情心少的可憐,可沈魚從小就纏着他,像個跟屁蟲一樣賴着就不走了,這麽粘人的女孩子江嘉樹不忍心看她受這麽大的委屈。
胡非這幾年在院裏任勞任怨,江嘉樹上學時幫不了的事情,都是胡非在幫忙,而雖說江嘉樹覺得他圖謀不軌,他對院長也是其心昭昭,江嘉樹放任他自怨自艾也不合适。
看胡非一臉幽怨,看來自己的安慰沒起作用,江嘉樹靈光一現,沖出去喊了句“小安!快過來!”
小安颠颠跑過來,哪知這次自己的任務又是當垃圾桶,小安很委屈的去執行任務了。
江嘉樹拍拍小安頭,眼底都帶了笑意,示意他真是個好孩子
小安心裏苦,江嘉樹于他就像是那個別人家的孩子,優秀的讓人望塵莫及,恨不得殺之而後快。小安沒一點兒殺之的念頭,只有滿滿的幽怨。
江嘉樹在成績上一直遙遙領先也就算了,小安他們從小到大已經習慣了,讓小安郁悶的是,明明江嘉樹比他大不了多少,為什麽每次跟他說話,都感覺自己被當成個小孩子啊?!小安心裏苦,但小安不好意思說。
江嘉樹又去找了院長,院長的小屋門戶大開,院長每天喜歡給屋裏通通氣,不然照老太太的話說,“屋裏這點兒氧氣不夠吸得。”
江嘉樹從窗戶往裏看,院長正帶着老花鏡眯着眼睛看一本厚厚的黑底紅邊的書,江嘉樹站在門口敲了兩下門,就十分自覺的進去了。
院長看的那本書是聖經,聖經字小,院長戴上老花鏡看着都費勁,眼鏡都快眯成線了也沒看幾句。
江嘉樹搬了個椅子坐在院長旁邊,拿過那本書,一字一句的給院長念。
“有施散的,卻更增添;有吝惜過度的,反致窮乏。好施舍的,必得豐裕;滋潤人的,必得滋潤
……”
院長本來多麽2求真求識講科學的人,這一上了年紀,困惑苦惱反而多了,聽着隔壁小老太太撺掇幾句,就跟着上教會了。又過幾次,就自動自發去教會了。
江嘉樹覺得有個信仰挺好,遇到什麽都能安慰自己這是上帝給自己的歷練,而且院長有信仰以後,不逮着他們就開始揭露黑歷史了,天天樂樂呵呵的跟着一群小老太太整座談會,這是多麽令人感動的一個改變啊。
江嘉樹給念了三兩頁書,感覺院長困得眼皮子都睜不開了,江嘉樹默默腹诽,這院長信心也太差勁了,是認真的嗎。
江嘉樹趁院長迷迷糊糊的時候,壞心眼兒的盤問“院長奶奶,您閨女今年多大了”
江嘉樹不知道院長有沒有孩子,更談不上是兒子女兒。
院長一聽,條件反射的反駁“我哪有閨女啊,就一個兒子”
江嘉樹就知道了,哦原來院長有個兒子。
江嘉樹繼續問“您孫子在英國過得好嗎”
院長眯着眼睛嘟囔抱怨“孫子?我都沒見過我孫子!他們又不跟我聯系!”
江嘉樹就又知道了,在英國有個沒見過孫子。
江嘉樹把院長扶上床,給她蓋好被子,走的時候還細致的把門窗都關上了。
從院長那兒出來後,江嘉樹回了自己的小屋子,把門窗關緊,靜靜坐在桌子前,整合這些信息。
江嘉樹這間小屋很小,放了兩張床和一個桌子後,就沒有能抻開腿的空間了。江嘉樹面前的桌子,也舊的可憐,老胳膊老腿的身上壓點兒東西就開始□□,江嘉樹看書寫作業的時候,常常有吱吱聲做伴奏。
江嘉樹此時正坐在這個歷史悠久身嬌體弱的桌子前,思考一個困惑已久的謎團。(哈哈哈哈哈哈好萌的桌子)
江嘉樹思考的時候,眉頭習慣性皺着,面無表情,眼神帶着一種歷久經年的陰鸷,森冷而俊美,像傳說中十八世紀的吸血鬼,英俊卻兼具致命的危險。
江嘉樹今天得到的信息足夠他推理出一出荒誕的戲碼,胡非有一半的中國血統,院長在英國有個孫子,院長七十多歲,胡非二十多歲,最重要也是最關鍵的一點——胡非莫名其妙常年如一日的對院長的照顧與愛。
甚至,江嘉樹還推測出,胡非來這裏,應該是他父親也就是院長兒子允許的,而胡非說他父親已經死了,那麽不難看出,院長兒子死之前告訴過胡非“你有個奶奶在中國”這件事。
一個将死之人,最是脆弱敏感而寬容,他原諒了他媽,卻不敢告訴他媽。從另一個層面來說,院長的被原諒也意味着院長永遠失去了這個唯一的兒子。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胡非不說出自己的身份,他怕院長察覺出自己兒子的悲劇。因為體驗過喪父之痛,所以也能曲折的理解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沉痛,也就更不敢給院長希望。
這麽多年過去,院長也接受了自己兒子的決絕與冷漠,但他畢竟是血濃于水的骨肉,與其知道他的死訊,還不如想着他在那邊自在逍遙的冷漠着,即使這冷漠深深地傷害了自己。
江嘉樹想,如果院長和胡非給的信息都是對的,那這個結論就是對的。那麽胡非的目的就好解釋了——要麽來照顧院長盡晚輩的孝心,要麽就是為了遺産,說不定他爸爸立份兒特別扯淡的遺囑,上面寫着不替他照顧院長就不給錢。
當然江嘉樹基本确定胡非是為了盡孝心,畢竟胡非是金錢觀念基本為“吃飽飯就行”的人,不能為了錢而放下自己人生追求。
江嘉樹緊皺的眉毛終于舒展開,只要确定胡非沒有惡意,那江嘉樹就懶得花心思研究他了。
江嘉樹揉揉眉心,跑去洗把臉,又坐在書桌前翻起了厚度堪比劉怯臉皮的書。
他的生活一直都這麽緊湊,事情一件挨着一件,沒有一件事可以“放着吧,過兩天再說”,江嘉樹自覺自己差的很遠,意識深處的仇恨給了他無盡的動力,他才沒有資格也不願意喊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