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暗自傷懷
蕭曉死活不聽我的勸告,雖然上了一天班身體很累,卻愣是在病房守了整夜,後半夜倒是躺在旁邊的陪護病床上睡了一會兒,可早晨醒來時滿臉憔悴,黑眼圈深的,一眼就能看得到。
她把早飯放在小桌板上,笑着招呼我:“快吃吧,我剛從食堂買回來的。”
“你呢?”
“我一會兒再下去吃,反正還不餓。”
我看着眼前又是包子又是油條的這一堆,擡眼十分無奈地看她:“我是受傷不是轉性,你怎麽能像喂豬一樣來喂我呢?”
蕭曉愣了一下,随後擡手在我左肩上輕輕一拍,滿臉哭笑不得。
“你胡說八道什麽呢?我這還不是因為不知道你想吃什麽,所以才每樣都買了點兒回來嘛。”
“那我也吃不了,除非……你陪我一起吃。”
蕭曉笑着看我:“有我陪着你就吃得多了?”
我忙不疊的點了點頭:“對。”
我倆說說笑笑吃着早餐,竟然還真的将眼前那一大堆看起來怎麽都吃不完的東西,悉數塞進了肚子裏。
沒多久,進來個穿着白大褂的醫生,拿着聽診器做了些常規檢查,又問了些簡單的問題,笑着和蕭曉打過招呼後,什麽都沒說轉身就又出了門。
在醫院的時間實在難熬,我苦着臉,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蕭曉見狀,有些無奈地笑着問:“怎麽突然就悶悶不樂了?”
“醫院裏太無聊了,能樂得起來嗎?”
我有些急切地轉頭看她:“我還要在這裏住多長時間啊,能不能現在出院?”
“現在啊,”她稍微愣了一會兒,随後起身道:“那我去同事那裏幫你問問吧。”
“好啊,好啊。”
我分外欣喜,等着蕭曉問完回來,用僅有的一只完好手臂将她拉到床頭坐下,迫不及待開口問:“行嗎,醫生怎麽說,可不可以出院?”
“按理說是應該再多住院觀察兩天,但你傷口沒有發炎估計問題不大,要實在想走的話,回家養着也一樣。可有一點,”她滿臉嚴肅,又變回了那個一本正經讓人望而生畏的蕭醫生。
“回家要多休息,傷口不能碰水,不能抻拉,在石膏拆下來之前可千萬不能使用右臂。”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十分不以為然地擡眼瞥我:“是啊,你是成年人,所以才會傻不拉幾地自己往槍口上撞,搞成現在這副慘兮兮的模樣。”
每次看到我打着石膏吊起來的右臂,她臉上總是會像現在這樣充滿自責和不舍,我知道說類似嘴硬心軟的話,只是她心裏愧疚的一種表現形式罷了。所以擡手輕拍着她手背安慰道:“只是骨折而已嘛,很快就好了,別擔心。”
“什麽很快就好了,傷筋動骨一百天知不知道?”
說到這裏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擡頭看着我說道:“你現在傷成這樣,肯定是沒辦法上班的了,等周一打個電話去單位請長假吧,一會兒我去幫你開個證明。”
“好好,都聽你的,現在能高興點了吧,別再苦着臉了。”
蕭曉這才勉強扯開嘴角笑了一下:“那我現在去幫你辦出院手續?”
我點頭剛要說話,耳邊卻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是誰啊?”我擡眼看着蕭曉滿眼疑惑:醫生剛才不是都進來檢查過了嘛,而且他們進門的話好像也從來不敲門的。
眼前的人同樣不解,起身搖了搖頭道:“不知道,我去看看。”
她走過去将門打開,看到眼前站着的人時卻突然愣住了:“啊,你怎麽來了?”
我心下好奇,趕緊巴着脖子探身望過去。門口站着個青年男人,看起來也就三十歲不到,身材挺直瘦削,兩手分別拎着些東西,面容腼腆,有些不好意思地開了口:“我……我來看看蕭醫生的朋友,聽說昨天……”
蕭曉聞言回過神來,急急忙忙側身讓開一條路,将人帶到床前站定後,看着我困惑的眼神解釋道:“這位是張先生,是……之前那位孕婦……”
聽到這裏我已經大概猜出了眼前人的身份,見蕭曉面色複雜傷似是有些說不下去,連忙接過話頭道:“哦,我知道。張先生是吧,快請坐。”
年輕人有些拘謹,将手裏提着的水果和營養品放下,眼神掃了我吊着的右臂半響,才滿含歉意開了口:“實在不好意思,我表哥他那個人……做事有些莽撞,我也是今天早晨才知道發生了這樣的事,害得蕭醫生的朋友受了傷,實在……實在對不起……”
說着話,他轉頭看了眼蕭曉,才咬着下唇猶猶豫豫開了口。
“蕭醫生,我知道……媛媛的……事情都是意外,跟你沒有關系,其實昨天表哥他們來不是我授意的,醫院那邊我也已經去解釋過了,賠償……什麽的,根本就不需要。還有就是你朋友受傷治療的醫藥費,我也都會全權負擔……”
聽到這裏,還沒等蕭曉做出表示,我先擺着手急急忙忙開了口。
“張先生太客氣了,昨天那件事本來就與你無關,我也沒受多重的傷,真的不用這樣。”
“是啊,”蕭曉扭頭看了我一眼,回身望着他說道:“程珥的事你真的不用自責。倒是你妻子的死……我……”
氣氛突然之間變得凝重,蕭曉再次眼圈微紅,急忙轉過身來背着身旁的青年人,擡手偷偷抹了抹眼角。我看在眼裏,心中莫名覺得酸澀,暗自抓過她的手來,安撫似的輕輕拍了拍。
年輕人的鼻頭也猝不及防就紅了,低着頭深深吸了口氣,才勉強扯開嘴角說道:“蕭醫生,你……真的不用太自責,這是媛媛自己的選擇,我……我也有……心理準備面對……”
話說到這裏就斷了,男人幾經控制,終于還是沒能阻止眼淚奪眶而出。
“我……”他聲音哽咽,努力了很長時間才繼續說道:“其實我真的……不想她這樣選……雖然知道這麽想真的……不應該,可……如果沒有了她,我……我要個孩子又有什麽用……”
接下來的話終于還是沒能繼續說下去,男人将臉埋在手掌之間,傷心難抑地低下了頭。一米八幾的身高在椅子上幾乎縮成了一團,肩膀止不住抖動着,像極了他此刻拼命壓抑,卻又極度悲傷的心理。
這個男人……真是可憐……
我生平第一次覺得,死亡好像真的不是那麽遙不可及,反而,它正時時刻刻在我們周圍等候着,可能在一個瞬間,猝不及防之下,就能給你當頭一擊,讓人瞬間體會到這種心直接凍成渣的冰冷無望。
不知怎的腦海裏就竄出了季洛珏的身影,作為一個不久後就将臨産的孕婦,她……會不會像這個男人的妻子一樣……也因為生産中的意外死在手術臺上?而那時候的我……會不會也像眼前這個人似的……悲傷難抑?
我渾身一激靈,心裏被這想法刺激的止不住戰栗,強迫性甩着頭将它抛出了腦袋。一旁的蕭曉不明所以,滿臉擔憂地抓着我的肩膀問:“程珥你怎麽了,沒事吧?”
“沒事沒事。”我急忙擺手,并扯開嘴角沖她笑了笑。
轉眼再看床前的張先生,像是也終于強迫自己慢慢平複了情緒,他紅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我們輕輕一笑,起身說道:“不好意思讓你們見笑了,只是……出了這樣的事家人也很難過,我……在她們面前總要表現的堅強一點……”
明明心裏難過的想死,卻還要一臉平靜甚至笑着安撫家裏其他的人。而其實……可能這個男人才是最需要被安慰的那一個……
開車送我回家的路上,蕭曉一反常态,全程都默默無語。我看着她難掩悲傷的側臉,有些心疼的開口說道:“出了這樣的事誰也不想,我看你狀态實在不好,要不就跟醫院請假休息一段時間吧。”
她聽完沒說話,愣愣地看着前面的路很久,才勉強一笑,扭頭看我。
“沒關系,做醫生的總要面對這樣的情況,雖然第一次……有點難受,但……慢慢都會好的,你不用擔心。”
她一臉的失魂落魄,我能不擔心嗎?
“不管怎麽樣還是休息一陣吧,前段時間醫院忙,我看你也挺累的,就當是補償自己也好啊。”
雖是周末的下午,但因為恰好是午休時間,路上的車輛倒也不多,路況良好之下,車子也很快駛進了我居住的小區樓下。
蕭曉側身過來幫我解開安全帶,視線再次停在我吊着的右手臂上良久,才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喃喃說道:“你說的也對。現在你受了傷,嫂子又懷着身孕,兩個都需要人照顧,我是應該休個假,才好來照顧你們一段時間。”
我聽完怔了一下,随後才急忙擺手:“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我說休假是想讓你自己好好休息一陣,沒想叫你來照顧我們。”
“沒關系,之前我是沒想到這一層,聽你一說才猛然回過味來。反正照顧你們也不費什麽勁,就權當是休息了,一會兒回去我就找主任請假。”
“真的不用……”
我掙紮着還想說些什麽,蕭曉卻已經側身過來幫我打開了車門:“行了,我自己知道該怎麽做。你一個人沒問題吧,需要我送你上去嗎?”
“啊,不用。”我扭頭看她:“但剛才說的請假那事……”
蕭曉笑着打斷我:“不用你就直接上去吧,我這就回醫院了,晚一點再給你打電話。”
她态度堅決,我也不好再說什麽,愣愣地下了車,轉身看着她的車即可絕塵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