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來是個局
話音剛落，厚重的木門發出“吱嘎”一聲響，我爸回來了。
我媽站起身透過窗戶朝院內望了望，之後趕緊半彎着腰做最後的交代：“你爸他……要是脾氣上來說兩句，你們就聽着，可千萬別跟他頂嘴啊，興許他心裏那口氣理順，也就能接受你們了。”
我點頭，心裏卻七上八下的有些沒底。我爸做了一輩子大學教授，骨子裏總有那種根深蒂固的傳統思維，對于離經叛道之事，向來只有積極打擊，決計不會屈膝妥協。而且，就像剛才我媽說的，因為四年前我被季洛珏“抛棄”後，痛不欲生的表現，吓怕了他，所以心底本能對季洛珏有了成見，這事兒若想得到他的認同也就越發難了。
如果回來之前知道是這種情況的話，說句不好聽的，我壓根兒就不會帶季洛珏回來。本來嘛，這本身就不是真的，一來當年錯并不在她身上，二來人家現在也不真的是我女朋友，何必要平白無故跑來受這份冤枉氣呢？
打着和平的旗號先将我們騙回來，然後就成了翁中的三妞，任人宰割了。這主意真是妙，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如果是葉程一的話，那可就真的太缺德了，我們想盡方法幫他保住家庭周全，他卻背後把我倆往槍口上推。
趁着我爸還沒進門，我連忙轉身想先從我媽這裏多打探出一點“敵情”。
“媽，我爸他到底是怎麽個意思啊，既然不同意幹嘛非要叫我倆回來？這到底是誰的主意，是不是我哥？”
“啊？”我媽愣了一下：“好像是之前有次你哥他們一家子回來吃飯，你嫂子在飯桌上提起來的吧。”
嫂子？我心裏再次“咯噔”一下：難不成她心裏還是對季洛珏的身份有懷疑，所以故意叫我們回來通過我爸媽再試探上一回？畢竟我爸心底對季洛珏持有的成見頗深，相對于出軌葉程一的小三這個身份，作為前女朋友和我重新複合才更讓他老人家難以接受吧，而且，她肚子裏還懷着別人的孩子……當然了，如果爸媽知道季洛珏肚子裏那個孩子是葉程一的，興許心底還能稍稍接受她一點，畢竟也是自己的親孫子不是？
呃……但這些都僅僅只是我的猜測和想象而已……
我腦海裏翻天倒海地思考，我媽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你爸起初聽說你女朋友是小季的時候也很生氣，直嚷嚷着讓你死在外邊，以後都別回來……”我媽說到這裏看了我一眼，還沒忘安撫我受傷的小心靈：“他那都是氣話，當不得真。”
我點頭，現在可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那後來怎麽又同意我們回來了呢？”
“這麽說起來，好像是你嫂子勸得來着。你也知道，你嫂子當年是你爸手底下的愛徒，沒和你哥結婚之前就恨不能當成親生女兒來疼，向來生氣的時候，都是她一勸就管用。”
我擡頭從窗戶望過去，我爸正彎腰低頭查看院子一角他種的那些大白菜，暫時還沒有進屋的意思，于是抓緊時間繼續從我媽這裏試圖多打探點消息出來。
“我嫂子，她……是怎麽說的當時？”
我媽做思索狀，片刻後回道：“也沒怎麽說，只說有次她和程一過去看你，見到了小季，後來才知道你們重新在一起了。她勸你爸說，既然你們過了這麽多年還能重新在一起，這說明不止有緣分，還是用情至深。依着你的性子，明知小季已經結婚懷了孕還能毅然決然和她在一起的話，那就斷不可能輕易分開。不如就給你們個機會，回家來我們老兩口好好考察一下。”
考察？到底是考察我和季洛珏的感情，還是考察她和葉程一之間有沒有“奸、情”？
我嫂子這招一石二鳥用的是真好，如果季洛珏當真頂不住壓力将實情道出，那麽直接印證了她心裏的懷疑不說，到時候不用她出手，我爸媽就會直接出面，惡狠狠地斥責季洛珏，替她掙回來一個“公道”。
如果季洛珏頂住了壓力，以我女朋友的身份堅決将這場戲演完，那麽她徹底松一口氣的同時，還能成為撮合我和季洛珏的功臣。到時候既成功塑造了一個知書達理的兒媳形象，還完美诠釋了嫂子對小姑子“長嫂如母”般的疼愛。嫂子啊嫂子，你可真厲害！
真沒想到我家還是個卧虎藏龍之地，前有在外偷腥并能完美隐瞞的葉程一，又有捉奸連環計，将一出“借刀殺人”和“鹬蚌相争漁翁得利”演繹的出神入化的我嫂子，我頓時覺得有點心力憔悴了。
一場看似溫馨和諧的回家過年，到頭來居然是殺機四伏的鴻門宴，可真是讓人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
剛想到這裏，房門從外而內推開，我爸背着手從外面進來了。老爺子看到穩穩坐在沙發上的我愣了一下，眼裏飛快閃過一抹欣喜的光，可随後扭頭又看見季絡珏時，那光芒便以很快的速度沉寂了下去。
“爸！”我拉着季洛珏起身喚了一聲。我爸瞄了我們一眼沒說話，轉身脫下外套在門邊的衣架上挂好，淡淡地說了一句：“回來了？”
“嗯。”
我輕聲張口應了，随後就見我爸坐到了沙發對面，接着擡手往自己慣用的茶杯裏注滿水，湊到嘴邊吹着氣輕啜了一口，之後才擡起頭來打量着季洛珏，開口問道：“這位是？”
明知故問嘛這不是！老爺子用的這到底是哪一招啊？我剛要回答，季洛珏卻暗地裏輕輕按住了我的手，大大方方作出了回答。
“叔叔您好，我叫季洛珏，是小珥的女朋友。”
“女朋友？”我爸眼裏帶着怒氣，但很快就被他努力壓制了下去。
“男孩有女朋友的我聽過不少，女孩交女朋友可真是聞所未聞。”
“爸……”我再次開口，我爸卻突然擡頭瞪了我一眼：“我在跟季小姐說話，有你什麽事？怎麽這麽沒家教！”
我成功被噎住，季洛珏卻絲毫不受影響，臉上依舊帶着得體的笑，畢恭畢敬說道：“叔叔您不用那麽客氣，叫我小季就行。”
我爸淡淡瞄她一眼：“季小姐身懷有孕，想必應該是結了婚的吧，怎麽突然就又成了我家小珥的女朋友？”
“我已經離婚了，現在是單身。至于孩子……”
老爺子突然出聲打斷她：“兩個女孩在一起本來就于禮不和，更何況還要給別人家的孩子當後媽。季小姐，你也別怪我說話難聽，你這麽自私，當真是愛我家小珥嗎？”
季洛珏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難堪，看的我心底莫名一疼。
“爸，您說什麽呢？是我主動要求和洛珏和好的，也是我說的不在乎孩子生父是誰，反正只要是她的孩子，我都愛！”
“胡鬧！”我爸氣得一拍桌子：“愛有什麽用，是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被蓋？”
“有情飲水飽，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吃糠咽菜我都願意。”
“好好好……”我爸哆嗦着手說不上話來：“你翅膀硬了是吧？父母說的話都不聽了是吧？那行，你們去過你們的日子，別跑到我跟前來添堵！”
我……我想說不是您非要把我倆叫當跟前來添堵的嗎？可看着他被氣得通紅的臉，總歸還是不忍心，我媽見狀也急急忙忙給我使過眼色後開了口：“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啊，叫小珥回來的是你，現在讓她走的也是你，孩子到底是聽你哪句？”
我爸還梗着脖子氣不順：“我要知道她回來這麽氣我，當初你們說什麽，我都不會答應讓她回來！”
說完這些他還不解氣，擡手指着季洛珏望我，滿臉的恨鐵不成鋼。
“再說了，你就算真要找個女的過日子，天底下好女孩多了，怎麽兜兜轉轉逃不開這一個？好馬還不吃回頭草呢，你……你忘了當初是怎麽為了她要死要活的了？好了傷疤忘了疼，我看你永遠都不知道要長點記性！”
他臉上帶着淡淡的悲哀和無奈，像是一瞬間蒼老了好多歲，看得我莫名心酸。都說可憐天下父母心，雖然很多時候他們想法做法過激，但歸根到底還是因為心疼自己的孩子，希望她們得到幸福。當年的季夫人如此，現在眼前我的爸爸也是這樣。
“爸，”我盡量放緩語氣開了口：“我知道您是心疼我當年受了不少苦，可那是因為我們年輕氣盛不懂事，看事情只看表象才會被小小的誤會拆散。我以為洛珏抛棄了我才會那麽痛不欲生，事實卻是她為了我們的将來獨身一人跑到異國他鄉吃了三年的苦，後來甚至還以為是被我抛棄，所以心灰意冷之下嫁了自己不愛的人，才有了現在這個孩子。”
我邊說邊仔細觀察我爸的表情，見老爺子神色有所緩和，才繼續說道：“如果您非要說當年我備受折磨是洛珏的錯，那她從異國他鄉回來後知道被抛棄時的傷心難耐又該找誰負責？是不是也應該算到我頭上？”
老爺子聽過我的一番話後心平氣和了許多，擡頭見我們還立着，便揮了揮手道：“坐下吧，都立着幹什麽？”
我心中一喜，知道這事兒已經成功了大半，便急急忙忙拉着季洛珏的手重新坐回了身後的沙發上。我爸擡頭看着我，輕咳一聲後繼續說道：“就算你說的對，當年的事我可以不再深究。但你年紀輕輕就跑去做別人的後媽，這……”
我下意識先瞄了身旁的季洛珏一眼，之後才若有所指看向了對面我的爸媽。
“年紀輕輕怎麽了，我這輩子除了做別人的後媽，還有其他的選擇嗎？”
我爸媽身體一僵，臉上表情沉痛，幾乎同時垂下頭輕嘆了口氣。片刻後，還是我媽語氣幽幽開了口：“小珥說的是，其實這樣想想也對，她這樣的情況即便真的想嫁人，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找個女孩兒挺好，雖說日子過起來比別人艱難，但好歹心裏痛快，也不用時時刻刻承受傳宗接代的壓力。”
“而且，”我媽看了眼季洛珏滾圓的腹部：“小季能生個孩子也挺好，兩人一起撫養長大之後，老了也還有個依靠。要不然，要不然……我真的是死都要惦記着她，閉不上眼……”
我被我媽的話刺激的心頭酸楚，淚眼漣漣，接着便感到原本置于膝上的手被季洛珏抓着，輕輕握在了掌心。
心裏突然注入了一股暖流，我扭頭看她，輕輕揚唇笑了笑。
“唉，”我爸發出幽長的一聲嘆息，擡眼瞥着我通紅的眼角，同時伸手抽了紙巾遞給我媽：“好端端的又說這些做什麽，讓孩子聽了心裏多難受。”
“我說這些孩子聽着難受，你一進門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劈頭一陣數落，孩子就願意了？你剛才不是還口口聲聲說讓小珥別再回來呢嘛？那麽有志氣，就別成天撺掇着我給她打電話啊？”
我爸面上一赧：“你個老太婆，胡說八道什麽呢？我……我什麽時候讓你給她打電話了？”
“你沒有？那是我胡說了？要不然把程一他們兩口子叫過來，咱們當場對質一下？”
提到我哥我爸眼前一亮，趁機轉換了話題。
“你這麽一說我才想起來，小珥回來程一知道不知道？學校不是早就放假了嗎，讓他們兩口子帶上小雨小雪趕緊回來！”
我媽聞言一拍手：“瞧瞧我這記性，剛才只顧着和小珥她們說話，還沒顧上告訴程一呢。”
“那還不趕緊去？”我爸一揮手：“順便囑咐他們來的路上去市場賣點肉和菜，中午做飯的時候用。”
我媽一愣：“冰箱裏還有菜呢啊，買什麽買？”
“那點哪夠？哎呀，你個老太婆怎麽意見這麽多，讓你打就趕緊去打！”
我媽這才唠叨着起了身，臨走還沒忘囑咐一句：“你差不多得了啊，要是把小珥她們氣走，看我回頭不好好跟你算賬。”
我爸一吹胡子：“我把她們氣走？誰氣誰還不一定呢！行了行了，趕緊去。”
我媽轉身去了卧室拿手機打電話，剛才歡快的氛圍再次變得沉寂，還帶着點淡淡的壓抑。
“小季是吧，你家是哪兒的？父母都是幹什麽的？”
我心裏一囧，我爸這是要查戶口啊，還真打算把季洛珏當成上門的女婿好好盤問一番？
季洛珏揚唇一笑：“我是北京人，父母是做生意的，在北京有家小公司。”
“家裏有兄弟姐妹嗎？”
季洛珏搖頭：“沒有，我是獨生女。”
我爸聞言揚了楊眉：“獨生女？那你父母能同意你和小珥在一起？”
我在心裏暗自撇嘴：真要能同意的話，我倆就不至于走到現在這一步了。季洛珏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該怎麽回答，片刻後才下定決心開了口。
“不同意，所以為了這事我已經和我媽鬧翻，從家裏搬出來了。”
我爸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驚訝，也不知道是沒想到看似柔弱的季洛珏竟然為了我不惜和家裏鬧翻，還是感嘆于我們為了争取真愛所表現出來的信心和勇氣。
但不論是什麽，都讓他有些動容，輕搖着頭嘆了口氣：“你們吶……父母都是為了你們好，可惜孩子總是不懂……”
“我知道。”季洛珏聽完淡淡的接了口：“沒有哪個父母是不疼孩子的，雖然我還沒有真正做母親，但已經能深深體會到這樣的愛。可您有沒有想過，孩子也是疼父母的，若非必要，又有誰願意和自己的爸爸媽媽鬧到不可開交的地步呢？”
我爸聽完臉上呆了呆，片刻後竟然開口表示了贊同：“你說的對。”
我的驚訝可想而知，執教一生的葉大教授才華橫溢，學富五車，向來很少能被人說動，季洛珏雖然也沒能讓我爸在心裏完完全全接受我們的關系，但她三言兩語之下竟然能讓他同意自己提出來的觀點，已經實屬不易了。
“那你們……以後打算怎麽辦？”
以後？我滿臉懵，眼前的事還沒有處理完呢，以後那麽長遠，誰能想得到？
我爸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伸出食指輕叩眼前的玻璃茶幾：“怎麽，難道你們在一起就只是一時的沖動？明年甚至明天的路是怎麽樣的都沒有計劃，都是走一步算一步？這也太兒戲了。”
我剛想争辯，季洛珏卻握緊掌心裏我的手，扭頭沖我淡淡一笑後，開了口。
“我和小珥是這樣想的，因為氣候和環境的因素，在孩子出生之前，就先暫時住在她那裏。一來這對孩子的健康比較好，二來她工作在那邊一時半會兒也辭不掉。”
我爸靜靜聽着沒說話，臉上陰晴莫測。
“但因為我的工作在北京，以後的話，我們肯定還是要經常回來的。”
我爸聽完眼前一亮：“就是說你們打算以後搬回來住？”
他目光中滿含期待注視着我，可這事我也是一臉懵啊，只能再扭頭看向季洛珏：“啊？我們……有打算以後搬回來住嗎？”
“完全搬回來的話暫時還沒有這樣的打算，畢竟北京的氣候您也看到了，到了下半年實在不太适合居住，孩子小的時候這樣的環境對身體影響太大。所以，可能在她上學之前，我們都計劃大部分時間住在那裏。”
我爸眼裏的光黯淡了一些，季洛珏看在眼裏，又繼續說道：“但如果條件允許的話，上半年在北京，下半年再回去，也是不錯的選擇。”
“咳，住在哪裏都好，只要你們有計劃就行。”
季洛珏聞言突然展顏一笑：“我知道叔叔您想小珥，一定會經常和她一起回來看您的。再說了，北京的冬天環境惡劣，您和阿姨大可以去我們那邊過冬，不就能經常看到她了嗎？”
讓我爸媽去我那邊過冬？這主意不錯啊……可随後我才想到不對，季洛珏不是我真正的女朋友啊，現在是在演戲，弄假成真可還行？
“啊……是這樣的爸，洛珏她剛才說的那些，都只是我們一廂情願的想法。有句話怎麽說的來着，計劃趕不上變化，以後的事……難說的很……”
“什麽難說？”我爸擡眼瞪我：“你成天就知道瞎折騰，什麽時候是個頭？難不成到了現在還沒想着安定下來好好過日子？”
呃……這話是怎麽個意思……讓我死心塌地跟着季洛珏再不能變了？那我以後帶着正牌女友蕭曉回來的時候可怎麽辦？
我心內哀嚎，季洛珏卻轉頭看着我不明所以笑了一聲。
“小珥她是開玩笑的，您不用當真。”
我開……我開什麽玩笑？是你在開玩笑吧？這好端端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就在這時，卧室門打開，我老媽打完電話走了出來。
“怎麽還聊着呢？”我媽白了我爸一眼：“孩子們坐了半天的飛機多累啊，也不知道先讓她們去休息一下。”
季洛珏擡頭溫婉一笑：“沒事阿姨，我們不累。”
我們已經在楚冠宸家好好休息了一個晚上當然不累，可在我媽眼裏，我們是大晚上趕完飛機趕火車，現在才風塵仆仆到的家，早該累趴下了，現在還能好端端在這坐着應付我爸的問話，純粹是靠着頑強的精神和堅忍的毅力。
所以，她二話不說一邊一個抓起了我和季洛珏的手：“不累也趕緊先去休息一會兒，被子我昨天就幫你們曬好了，要是困了先睡會兒也行，等中午飯好了再起來吃。”
說着話也不問我爸的意見，推着我們去了最東頭的那間卧室。
季洛珏坐在因為鋪着厚厚的羊毛墊而顯得異常松軟的床上，擡頭滿眼興致打量我的房間。
“這就是你的閨房？我還是第一次見。”
我心裏正想着剛才在外面她和我爸最後的那段對話，因此有點心不在焉。
“什麽閨房啊，我以前不住這裏，就連我爸和我媽也是今年才搬過來的。”
“這麽說……我是第一個被你帶進房間的人喽？”
第一個？啊……好像是吧，但這有什麽關系嗎？我轉頭，剛好撞上季洛珏滿是玩味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