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不是你的孩子
回程路上,葉程珥異常沉默。季洛珏本不予理會,可想想還是沒忍住問了句:“怎麽了,從交費回來就一直悶悶不樂的?”
話說完她就開始後悔,看出來人家有心事也就算了,居然還把時間點都說的這麽具體吻合,是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一刻不停的在暗中關注嗎?季洛珏,你可真傻!
若在平時,聽見這樣的話,葉程珥肯定滿臉雀躍高興地咧開嘴直樂,可今天竟出奇反常,呆呆地愣了一會兒,才扭頭回道:“啊?哦,沒什麽。”
季洛珏挑眉:就是擺明不想說呗。既然人家不想說,難道自己還非要死皮賴臉貼上去問?當下也不再看她,轉身心情不太爽的望向了窗外。
車內氣氛瞬間變得有些沉悶,除了季茗語小朋友不時吧唧嘴的聲音外,簡直安靜到可怕。季大小姐心想一定是最近好臉色給太多,才讓身邊這人登高爬梯,放肆張揚起來,并暗自決定若是一會兒她主動道歉或是服軟,也絕不能輕易接受,怎麽都要好好給她個下馬威才行。
這想法倒是不錯,可偏偏直到三人回了家,也沒機會被施展出來。葉程珥今天也不知是哪根神經搭錯了,全程都默然無語,就連途中小肉丸揮舞着胖乎乎的嫩手跟她“打招呼”,也只得來了一個看起來十分敷衍的笑容。
開門下車,季洛珏也不像平時那般等着葉程珥,只兀自抱起小肉丸朝主屋去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上,發出“噠噠噠”略顯高昂的聲音,似乎隐隐透露出,主人心裏正噴湧而發的怒氣。
因為臨近晚飯時間,小翠原本正和孫姨在廚房裏熱火朝天的忙活,聽見聲音忙走出來,将手在圍裙上擦幹後,上前想将季茗語小朋友接過來。
“不用了,我自己抱她上去。”
季洛珏聲音淡漠,臉上表情也冷冷的,看起來不怎麽開心。小翠愣愣地應了,站在原地看着她們母女二人上了樓,轉身剛想回廚房,身後卻又一次傳來腳步聲。
“葉小姐。”
葉程珥聽到招呼停下腳步,回過神來沖眼前人淡淡一笑:“嗯,忙着呢?”
小翠點頭:“在做飯。你……”她本來是想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大小姐像是看起來很不開心,可随後想到孫姨經常提醒她不要八卦主子們的事,于是話鋒一轉臨時又改了。
“你和大小姐有沒有什麽想吃的菜?”
葉程珥搖頭,片刻想了想又道:“我都可以,洛珏就不知道了,要不我去幫你問問?”
“好啊,多謝葉小姐。”
小翠甜甜笑着回了一句,葉程珥有些不好意思:“不是說過很多次,叫我名字就行了。葉小姐長葉小姐短的,聽得我別扭極了。”
“那怎麽能行,您和楚先生一樣,都是大小姐的朋友,我可不敢随便叫。”
朋友?我就是季茗語小公主的保姆好嘛,關于這點全家上下誰不知道?葉程珥淡淡一笑,也不再和她争辯,轉身直接上了三樓。
行駛中的車子向來是小朋友們最好的搖籃,小肉丸也不例外,回程途中偎在媽媽溫暖的懷裏,沒多久就呼呼大睡了,一直到進家門都沒醒。季洛珏幫她把外面較為厚重一點的衣服脫了,彎腰将人在嬰兒床裏小心翼翼放好,又扯過小棉被裏裏外外都蓋嚴實,這才起身回了自己房間。
剛剛脫下外套放好,房門便應聲而開,葉程珥随即走了進來。季洛珏擡頭,淡淡瞥她一眼:“進別人房間不知道要敲門?”她語氣中帶着很明顯的不悅,對面的人這次總算聽出來了。
“我以為你應該沒幹什麽。”
“你以為?我在自己的房間裏做什麽難道還需要告訴你嗎?再說了,做不做是我的事,敲門是基本禮貌,難道你不知道?”
葉程珥沒想到自己簡簡單單一句話,竟然換來季大小姐劈頭蓋臉一通埋怨,當下有些懵。
“我……那我出去先敲了再進來好了……”
她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委屈,看在季洛珏眼裏又覺得,似乎自己真是有些小題大做了。說來也奇怪,不管平日裏有多麽冷靜睿智,一旦面對她的時候卻總是容易失了控制。
“算了,”她擺手:“你找我什麽事?”
葉程珥愣了一下,随後才想起是受小翠所托來問季洛珏晚飯吃什麽的事情。
“呃……我來幫小翠問問,看你晚上有沒有什麽想吃的菜。”
季洛珏聞言有些失望,她本以為對方是終于察覺到回程路上不小心惹惱了自己,所以特意過來道歉;又或者來告訴她今天到底有什麽心事,卻不想……只是為了這麽無關痛癢的小事。
“随便吧,我都可以。你還有別的事嗎?”
“我……”
葉程珥在想,其實自己是否應該把在醫院碰到蕭曉的事情和盤托出呢?這個問題她思索了一路,卻直到現在心裏都沒有個确切的答案。
她當然知道兩個人相處就應該坦誠相待,尤其她和季洛珏曾不止一次因為對彼此不夠坦白而吃了太多的苦,走了太多彎路,自然更應該吸取這異常慘烈的教訓。如果今天遇到的只是個普通好朋友,她當然毫不猶豫,也沒什麽可糾結的。只是蕭曉不一樣,這個曾和自己有過感情糾葛,至今都讓她心懷愧疚的女孩兒,對她和季洛珏來說,意義都太不一般了。
別的尚且不論,至少在季大小姐心裏,到現在都認為若不是蕭曉主動提出分手,自己必定還在和她不清不楚的糾纏着,也不會因為“被抛棄”反身回來找個備胎“求安慰”。
季洛珏向來心思細膩又敏感,但凡是她認定的事情,旁的人實在很難去動搖。葉程珥的追妻之路所以艱難,多半都是因為她心裏存在這些固執的想法:認定只有她深愛,別人卻是有她沒她皆可,換了個蕭曉這樣的旁人也照樣可以甜甜蜜蜜過日子,因此覺得不甘;認定葉程珥是真的對蕭曉動過情,只是取舍過後似乎覺得還是自己更好一些,這才回了頭,因此覺得不值;認定若不是蕭曉主動提出分手,葉程珥永遠都不會真正舍得并抛下對方,因此覺得不忿。
這所有的不甘、不值、不忿,從頭到腳都和蕭曉相關,雖然葉程珥知道根本問題是出在自己身上,可在她努力了這麽久眼看就要見到一點成效的時候,突然把蕭曉帶到面前讓季洛珏再去回憶那些不堪過往,對現在的自己來說,必定是百害而無一利吧?
“到底還有沒有事?”季大小姐語氣不耐,但又暗含期待地再次開口問了一遍。
“啊?哦,沒……沒有了。”
“那你出去吧,我要換衣服。”季洛珏難掩失望。
晚餐時間,飯桌上的氣氛有種詭異的安靜,季夫人看看這個,再瞄瞄那個,終于忍不住開口問道:“怎麽了?去趟醫院回來兩個人都跟丢了魂似的,難道我寶貝外孫女身體有什麽問題?”
季洛珏最聽不得人說小肉丸有問題,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就迫不及待要否定:“沒有。”
葉程珥也聞聲附和:“小肉丸很好,什麽事都沒有,您不用擔心。”
“那你們倆這是什麽表情,什麽反應?”季夫人揚眉:“怎麽看都像是做了虧心事。”
她本就是随口一說,卻不想還真的說中葉程珥的心事:私下偷偷和前女友見面,卻不告訴現女友,哦不是,應該是正追求中的現女友,這不就妥妥的是做了虧心事嗎?
剛好此時,季洛珏也沒好氣地幫腔道:“有沒有做過虧心事,除了自己,別人誰還知道?”
于是,某人不自覺就将頭垂得更低了些,差點就要直接埋進碗裏。季夫人不着痕跡打量她一眼,心下了然,想了想故意說道:“覺得虧心至少說明還有心,總不算太差。但小珏這話說的不對,世上的事哪有永遠不被人知道的?差別不過就在于瞞得時間長短罷了。”
葉程珥心裏一動,擡頭就見季夫人輕描淡寫看了她一眼,之後移開視線,淡然自若夾了口菜放進口中慢慢咀嚼起來。或許是她多心,總覺得對方好像知道些什麽。
但不管怎樣,即便說者無心,聽者卻有意。葉程珥神情恍惚,将季夫人剛才所說來來回回在腦袋裏想了好幾遍,一頓飯吃的味如嚼蠟,直到放下碗筷時都不知道自己全程往嘴裏塞過些什麽。
吃過晚飯後照例是“一家三口”溫馨互動的美好時光,這個習慣是從葉程珥來了之後才慢慢養成的,本來也只是看小肉丸喜歡才“沿襲”下來,但今晚季洛珏總覺得氣不太順,于是也沒招呼葉程珥,就自己把小家夥抱回了房間,準備陪她玩一會兒後就直接睡覺。
因為剛剛洗過澡,身上只穿着睡裙,季大小姐幹脆掀開被子鑽了進去,然後把軟乎乎的小東西放在雙腿之間,伸手捏她白皙粉嫩的小臉:“肉丸乖,給媽媽笑一個好不好?”
季茗語小朋友反應極其冷淡,先睜着黑葡萄似的眼珠盯着她媽媽看了一會兒,随後一臉淡漠低頭玩兒自己的手指。
雖然已經做好思想準備,季洛珏卻仍備受打擊,偏巧此時傳來敲門聲,她擡頭沒好氣地問了聲:“誰?”
“我,葉程珥。”
季洛珏本不想讓她進門,但低頭看一眼面前“悶悶不樂”的女兒,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回道:“進來吧。”
一看見葉程珥,季茗語小朋友果真十分“狗腿”地面向她伸了伸胳膊求抱抱。季洛珏見怪不怪,看着兩人笑呵呵互動完,小肉丸開始昏昏欲睡,這才接過來小心翼翼掀開被角放到了大床內側。之後,擡頭輕瞥面前的人一眼:“什麽事?”
“我……”葉程珥坐在床沿,有些緊張地攥了攥拳頭,猶豫片刻後才直接開口道:“我今天在醫院碰見蕭曉了。”
季洛珏微怔,她雖然一早就看出葉程珥有心事,卻未曾想過竟然是這個。蕭曉……幾乎第一時間竄到腦海中的,是生産完出院前,她手裏拿着小肉丸的報告過去找自己,然後臉上難掩困惑的問:“小肉丸不是你的孩子,為什麽要騙程珥?”
是啊,怎麽竟然大意忽略了,以醫生敏銳的觀察能力,蕭曉定然能從血型中發現端倪。
能怎麽辦呢,繼續隐瞞?可她不是旁的人,哪是那麽容易就能哄騙過去的,于是只能當場将實情和盤托出,告訴她孩子确實是自己拿了小珥的卵子人工受孕而來。
“那……你和她哥哥,從頭到尾什麽都沒發生過,對嗎?”
那一刻她臉上的表情,震驚、不可置信,還帶着一絲痛苦和隐隐的傷心,連自己這個“情敵”看着,也覺得實在不忍心,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為什麽不告訴她?如果她知道,一定義無反顧選擇和你在一起,而不會……”
“不會什麽?連你都知道她是為了孩子才跟我在一起,這樣求來的愛又有什麽意義,在你眼裏,我就是那麽卑微的人?”
其實她沒有告訴蕭曉的是,在知道當年所有真相,誤會全部解除的那晚,她是真的曾經“卑微”地想說出來,甚至不管不顧地要乞求她重新和自己在一起,直到突然響起了電話。
所以說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數,如果不是那個電話,在葉程珥說出她和蕭曉已經成為情侶之前,自己定然先一步将孩子的事和盤突出,那麽,結局是什麽……就又是個未知數了……
但其實後來回想時季洛珏心裏反而覺得慶幸,也幸虧那個及時響起的電話,才讓自己僅存不多的自尊和驕傲,沒有最終消失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