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集
寧木西沒有想到他會突然就在這樣的情況和這個時候,見到陸父。
他正在院子裏陪着兩個孩子玩, 聽到車子的動靜, 便站起身往大門走去。
果然看到一輛車子停在院門, 緊接着副駕駛上陸有之打開車門走了下來。看到他, 陸有之面色古怪的說了句:“木西, 開門吧。”
那語氣怎麽聽怎麽覺得哪裏別扭, 寧木西的目光刷的一下就落在了駕駛位上,然而卻什麽都看不到。
等車子開進車庫之後, 他問站在旁邊的陸有之,“是誰?”
“......”陸有之看着他,只是搖搖頭。
寧木西微微蹙眉, 心裏隐約有個念頭。
果然, 等那人從車庫裏走出來。熟悉的挺拔身形, 氣質溫文爾雅的中年男子, 微微笑着對他打了一聲招呼, “木西。”
寧木西一瞬間僵直了身體, 站在原地動彈不得,面無表情,內心卻已經掀起驚濤駭浪。
是陸父, 他覺得頭有點暈,張了張嘴,半晌,卻什麽話都沒說出來。
倒是陸父,似乎對這樣見面的場景并不感到意外, 他緩慢的走到寧木西身邊,看着他,擡手在他肩膀上一壓,“瘦了。”說完又欣慰的說了句,“但是變得有擔當了,木西,你沒有讓我們失望。”
該這樣的嗎?六年不見,他曾經一度喚這個人做‘父親’,他的背影對于幼小的自己,就像是一座大山,擋住了來自外界的所有的窺視與觊觎。他憧憬他,敬愛他,無數次的幻想着自己長大之後,也會成為父親這般的人。
然而,一切都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灰飛煙滅了。
原來他跟這個人,沒有任何關系。
他不是他的兒子,他也不再是他尊敬的父親。
更甚至,他那晚聽到的‘對話’,讓他對這個‘父親’變得恐懼害怕,他是懷着怎麽樣的心思收養自己的?是因為自己身上有什麽值得他利用的嗎?
對于才十幾歲的他來說,那些‘真相’太過沉重,也十分可怖。
“是我來晚了。”陸父嘆了口氣,他一轉頭,忽然看到不遠處正手牽手站在一起,怯怯的往這邊看的兩個孩子。
看到孩子面龐的那一刻,陸父忽的倒吸一口氣。他猛地擡腿快走了幾步,走到寧小風和寧小音面前。蹲下,與兩個孩子平時,顫聲道:“你,你們是誰家的孩子?”
寧小風和妹妹對視一眼,奇怪的看着面前這個鬓角已經泛白的伯伯,覺得他看起來跟眼熟,啊,“我叫寧小風,這是我妹妹寧小音。”然後他歪着頭,好奇的問:“你長得,跟陸叔叔好像啊。”
陸叔叔,陸父伸手摸了摸寧小風的頭,又摸了摸寧小音的。小女孩有些怕生,往哥哥身後躲了下。寧小風卻握緊了她的手,安撫道:“妹妹不怕,這個伯伯是好人。”
陸父心有所感,面上卻只是慈愛的笑着問:“你怎麽知道我是好人,還有,不是伯伯。”他眼角餘光掃過神色沉沉,猶如大敵當前一般緊張的寧木西,“是爺爺。”
“爺爺?”寧小風往寧木西那邊看去,似乎是在詢問。
陸有之嘆氣,拉過寧木西,和他一起走到這邊。
他低頭對寧小風說:“小風,這是陸叔叔的爸爸,你要喊爺爺。”
原來是陸叔叔的爸爸啊,怪不得和陸叔叔長得辣麽像。寧小風像是知道了什麽秘密一般,抿嘴一笑,然後乖巧的喊了一聲,“陸爺爺好!”又對妹妹說,“妹妹,這是陸叔叔的爸爸喲。”
寧小音看了眼陸有之,小聲的喊道:“陸爺爺。”
陸......爺爺,陸父眉梢抽動了兩下,擡頭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自己的長子,陸有之摸摸鼻子,別過臉去。
陸父抱起寧小音,想要在抱寧木西,到底是上了年紀,抱一個已經有些吃力,只得伸手拉過另外那個。面色溫和,“跟爺爺進屋去聊聊天好嗎?”
“哦。”雖然不曉得這個爺爺為什麽要找自己聊天,不過看爸爸和陸叔叔都沒有反對,寧小風便乖順的跟着陸父一起進了屋。
陸有之在後面喊了句,“爸,您不是說——”
“我說什麽?”陸父回頭,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們兩個,在外面說好了再進來。”
說完竟是直接撇下陸有之跟寧木西兩個人,帶着兩個小家夥進到屋裏,一副有孫萬事足的模樣。
陸有之無奈的嘆口氣,他從來不知道陸父還有這樣孩子氣的一面。明明是過來給他們解釋的,這會兒倒像是他受了委屈似的。
又想起旁邊的人還在震驚之中,忙問:“木西,你沒事吧?”他拉起寧木西的手,帶着對方在院子裏坐下,解釋說:“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的,只不過我也沒想到爸他為什麽會突然提出要過來。明明之前都找好地方了,結果他老人家一上車,連個提示都沒有就直接說要往這邊來。我幾次想要通知你一聲,都被他給阻止了。”
寧木西好半天才緩過神來,他這會思緒紛雜,說不清楚是個什麽滋味。
他跟陸父和陸母遲早是要見面的,從他答應跟陸有之在一起後,陸父和陸母就是他必須面對的一道難關。
對陸家二老,他的心情實在複雜。
但是會見面不代表馬上就見,至少要給他一個緩沖的時間,讓他把自己的心情捋順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驟然出現在他面前。
不過在那之前,還有個非常嚴峻的問題——“有之,爸......你爸他是不是知道小風和小音的身份?”
看陸父方才的态度,他簡直是一眼就肯定了寧小風和寧小音是陸有之的孩子的事實。
難道他不覺得這個很匪夷所思嗎?而且他都沒有問這兩個孩子是如何而來的,說明他是知道真相的。
陸有之也正奇怪呢,他摸了摸寧木西的臉,“別擔心,爸說了他會給你一個解釋的。”說完他又笑了下,食指一勾,親昵的刮了下寧木西的鼻尖,“還有,不是我爸,是咱爸。”
寧木西怔了怔,這個稱呼他太久沒有喚過了。如今,他往房子裏看了眼,他已經沒辦法心平氣和的叫出來。
陸有之也知道一時半會兒急不來,只能安慰他,“我覺得咱爸應該什麽都知道,他既然沒有第一時間就反對,或許這件事并不像咱們想象那樣那麽難解。”
寧木西眉心仍蹙,他還沒徹底緩過來呢。
“什麽時候準備好了,咱們就進去吧。”陸有之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脊背,“遲早都是要面對的,木西。我不是說過嗎,凡是有我,不要太擔心。”
好半天,才聽到懷裏傳來寧木西悶悶的聲音,“嗯。”
陸有之微微一笑,更加抱緊了懷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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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父眼角餘光掃過外面,只當什麽都沒看到。把全部心神都放在面前的兩個小家夥身上,正如陸有之猜測的,他确實什麽都知道。
包括這個孩子,他也知道他們的來處。
是他們陸家的血脈,絕對不會錯的。
而他們的另一位血親,此刻就在外面的院子裏。
陸父一手摟過一個,低聲問:“小風,你們以前住在哪裏?”
寧小風也覺得這個爺爺給他一種莫名的親切感,掰着手指想了想,“住過很多地方。”
陸父繼續問,“比如呢?”
寧小風眨眨眼,“我不記得名字了,有時候是很小很小的黑黑的屋子。有時候還有很兇很兇的大嬸,不過有爸爸在,我們不怕。”
陸父摟緊了小男孩,嘆息,“你們一直跟爸爸在一起嗎?”
“嗯。”寧小風點頭,“啊,還有葉叔叔。”他說着,又笑嘻嘻的說:“後來,陸叔叔也來了。”
葉叔叔,應該就是葉輕言吧。
陸父點點頭,又問,“小風喜歡陸叔叔嗎?”
“喜歡呀。”寧小風重重的點着小腦袋。
陸父笑了下,他看着寧小風,怔怔的發了會兒呆。
寧小風伸手輕輕拍了拍陸父的手臂,“陸爺爺,你在想什麽?”
陸父語氣喟然,“在想你的另一個爺爺。”
“另一個爺爺?是誰啊?”
“爸——”陸有之走進來,身後跟着寧木西,正好聽到陸父說出這句話,忙打斷了他。“我讓小風和音音先回房間去吧。”
陸父颔首,對兩個小的勉強一笑,“陸爺爺有事情要跟你們爸爸和陸......叔叔說,小風和音音先回房間去玩兒好嗎?”
寧小風拉着妹妹站起身,乖巧的應聲,“我和妹妹會乖乖的在房間裏的。”
他早已經察覺爸爸和陸叔叔最近在忙,而且是不能跟他和妹妹說的事情。
見他這麽懂事,陸父愈發喜歡地不得了,這會兒他的心思已經大部分都在兩個孩子身上了,但為了将來跟兩個孫子能夠安安穩穩的在一起,有些事還是盡早解決的為好。便放開手,“去吧,乖孩子。”
寧小風拉着寧小音上了二樓,陸父轉頭看向陸有之和寧木西,面色淡了下來,“坐吧。”
“爸。”陸有之剛一開口,就被陸父擡手打斷了。
陸父深深看了一眼寧木西,似乎在透過他看着另外一個人,“木西,你很像你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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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找到?”男人的語氣已經帶了些不耐。
垂首站在下面的年輕人抖了下,才說:“每次剛有一點線索,就好像被什麽無形的屏障給擋住了,然後就又失去了他們的蹤跡。”
男人沉聲問:“陸家和沈家有什麽反應?”
“陸家沒有任何動靜。”年輕人低聲回:“倒是沈家的沈念熙一直在外面跑,問題就出在他身上。”
男人擡眉,“什麽意思?”
“我們的人明明一直跟的緊緊的,但每次跟到中途,意識就忽然空白了幾秒,在清醒過來,沈念熙就不知所蹤了。”這事透着古怪,年輕人不禁想到一些傳言。
男人沉默不語。
年輕人欲言又止,“想說什麽就說。”男人說道。
年輕人忙說:“我是想,或許他們是找了什麽,呃,奇人異士之類的。要不要,咱們也,我聽說有個部門專門——”
“不必了。”男人打斷了他的話,揉了揉眉心,能找的話,他一早就找了。
年輕人便閉口不言,安靜的站在下面,等待接下來的指令。
男人轉頭,視線對上某處。良久,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麽,眸色一暗,從書桌上拿起一物交到年輕人的手中,“帶着這個,去一個地方,有人會幫你。”
年輕人忙雙手将東西接過來,低頭一看,愣了片刻,然後在男人的催促下,将東西揣入懷裏。
“先生,屬下先行告退。”
男人揮揮手,示意他下去。
屋子裏又只剩下男人一個人,他站在書桌前,低着頭,視線落在了書桌上那隐隐露出一個模糊輪廓的畫上,伸手摩挲着,口中喃喃道:“很快......再等等——”
我們就能再一次相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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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見你父親,是在一個山林裏。”陸父緩緩開口。
那是一處未被開放的深山,陸父年輕時也曾經熱衷于做驢友,呼朋喚友,叫上一群志同道合的年輕人,大家一起去野營,去探險,尋求刺激的生活。
就是那次,在那個西南邊陲的密林中,陸父因為一時不慎跌落山崖。就在他以為自己命不久矣的時候,他遇到了寧木西的父親。
穿着打扮都異于常人的青年,卻有着一張驚為天人的面孔。他站在因為摔斷了腿只能躺在地上昏昏沉沉的陸承北不遠處的一塊巨石上,就那麽站着,既沒有過來查看,也沒有離開。
一直到陸承北意識稍微清醒那幾秒,他轉過頭,看到了那個行為古怪卻令人難忘的青年。
求生的欲望讓他發出模糊的掙紮,然而那個青年仍舊只是沉默的站在那裏,就仿佛陸承北跟他面前的一棵草,一塊石頭沒有任何不同。
陸承北當時心裏想,恐怕自己就要死在這裏了。然後意識一片空白,便暈了過去。
等他清醒之後,卻發現自己被挪到了之前那塊巨石旁邊,天已經黑下來了,他面前一個燃燒的火堆,那個青年就在他身旁幾米外的地方,盯着火堆發呆。
陸承北頭還有些暈,然後他嘗試着動了動自己的腿,才發現他的腿已經被人包紮好了,雖然手法有點怪。而且用的還是他身上穿的外套,似乎還有一股淡淡的中草藥的味道。
這人,難不成是個住在邊陲小村裏的赤腳醫生?陸承北當時想到,他對那人說的一句話卻是,“有水嗎?”
這次那個青年有反應了,他轉頭,火光下他的神色看不真切,但是陸承北卻覺得他應該是有表情的,或許只是他看不懂而已。
青年站起來,然後遞過來一個瓶子,陸承北低頭,發現那是包裏的礦泉水。
這個人居然還找回了他的包,就是不曉得通訊器還在不在。
他擰開蓋子,大口大口的喝水,喝到一半才忽然想起,自己從那麽高的地方跌下來,現在居然只是感覺到腿有一點行動不便,腦袋什麽的,其他地方完全沒有任何不适。
這個人難不成還是個隐世的神醫?随即他又被自己的不靠譜想法給逗笑了。
青年歪頭,似乎不明白他為什麽笑。
過了許久,陸承北終于緩過來,他試圖跟這個青年溝通,卻總是敗于對方的沉默不語。
但是總還是有成效的,陸承北雖然不知道對方多大年紀,看着他卻總是想到自家那個年紀輕輕就被送到部隊去的二弟。心裏既感激對方的救命之恩,也把他當做弟弟看待,這樣單純美好的人,不該被埋沒在這樣的深山之中。
以至于後來幾天他們漸漸熟悉之後,他驚訝的發現這個青年雖然住在這樣遠離城市的地方,談吐學識卻不俗,他身上,有一種雲淡風輕的雅士的氣質。
于是他當時萌生了一個想法,等自己全好了,就把青年帶出去。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陸家最後确實會與他有着再也分割不開的關系。也因此,害了這個青年。
陸父說到這裏,看着寧木西微紅的眼眶和陸有之緊皺的眉頭,又丢下了一個重彈。
“有之,其實為父,并不是陸家的人。”
“什麽?”陸有之猛地擡起頭看向自己的父親。
陸父揉了揉眉心,“這也是當初為什麽木西出事之後,你二叔他參與其中,我卻被掣肘無法援助木西的原因。”
因為就在那個時候,在陸父要動用關系将寧木西帶走的時候,陸二叔突然将這個驚天炸彈丢進了陸家族中,那些長輩們都被這個消息驚住了,陸二叔早已是陸家的家主,陸父因為這個事情也倍受打擊,他的生意也出了很多問題,之前與他關系不錯的其他世家,也突然就變得疏遠了。
陸父被陸二叔派人看住,他想要找人也沒人幫他。最後只能讓陸母借着自己岳父病重回家探望為由,去找了自己大舅子。
然而沈家在這方面的關系一向薄弱,最後就找到了葉家頭上。
總之當時,一夕之間,突然就發生了許多無法想象的事情,陸父自己也是身不由己。
陸有之和寧木西此刻的心情,就像是那時的陸父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是一盆巨大的狗血,這一章已經有預兆啦,大家看出來了咩~~~~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