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回頭一回請安
第五十三回頭一回請安
一夜好眠。
晨時一刻,青莞被月娘喚醒,春泥端水進來洗漱。
青莞看着銅境裏的自己,從妝奁裏挑了一支簪子交到月娘手中。
“今兒戴這只。”
月娘一看這簪子,臉上有驚色,彎下身道:“小姐,這是二奶奶獨留下來的,這會戴是不是……”
“正是要這會戴才好呢。”
青莞眉頭挑起一個上揚的弧度。這只簪子母親也曾有一支,是當年姐妹二人進宮時太後賞賜的。禦賜的東西,無人敢拿,故留了下來。
打扮妥當,青莞看着忙碌的兩人,思忖道:“我的屋裏,只有你們二人。這裏是京城,不比蘇州府,顧家是要臉面的,只怕不出幾日,大房就會塞人進來。”
“小姐說的對。奴婢打聽過了,大小姐沒出門子前,身邊的貼身大丫鬟是四個,二等的四個,小丫鬟也是四個,再加上四個使粗婆婆,院裏共有十六人。”春泥說得頭頭是道。
“那就把彩雲、明月二人放到房裏來。”
月娘皺眉道:“就怕大房說這二人年歲小。”
青莞眼中含着笑,輕聲道:“不怕,到時候我自有說辭。我現在只愁如何把劉嫂子弄進來。吃慣了她做的,別的已是入不了口。”
“要不讓錢福替小姐想想法子?”
青莞微微颔首,半晌才道:“等日後見着他們再議。走吧,今兒這個安不大好請啊。”
月娘虛扶着青莞繞過垂花門,沿着東側廂院前門的碎石幽徑前行。
入正院,繞過一屏極大的大理石刻照壁,眼前豁然開朗。一片極寬敞的甬道,正面前走五十餘步,是一間十分廣闊的敞亮大廳堂。
一排十六扇明亮的朱紅漆木大扇門俱已打開,上頭上書匾額‘壽安堂’三個大楷,
渾厚勁道,似有金石之氣,一看便知是大爺的手筆。古言道字如其人,這大爺純屬牆頭草,怎會寫得這一筆好字?
青莞自嘲一笑,擡眼打量四周,較之蘇州府的富麗堂皇,這裏更是奢侈無比,氣派非常。
擡步進去,裏頭已坐滿了人。
上首處端坐着老爺太太,兩邊列椅上男婦依齒序而坐,左邊是大房,右邊是二房。
青莞打量自己的坐位,見吳雁玲赫然已坐在郡主下首,兩個庶出的姐姐也依次而坐,心中微微一笑,看似渾不在意的坐在了末尾。
眼角掃過大房衆人,見無人說話,青莞眉梢輕動,垂下了頭。自己明明是二房唯一的嫡出,大房卻視而不見,看來這規矩上也稀疏的很。
青莞并不知道,自己這一進門,一坐下,讓顧家衆人心頭咯噔一下。
這個六小姐瘋病好之後,一言一行還算有規矩,瞧着并不像是少教養的樣子,甚至比二房庶出的兩位,看着還要穩重些。
而且她至始至終臉上都挂着一抹淺笑,眉眼像極了死去的錢氏,再加上頭上那支錢氏生前常戴的鳳釵,這讓某些人心中極不舒坦。仿佛眼前坐着的,是錢氏本尊。
所有人坐定,顧老爺輕咳一聲,大爺顧松涵夫婦上前向二老見禮。
青莞趁機打量。
大爺生的相貌堂堂,一派書生模樣,只一雙眼睛略顯陰沉。榜眼出身,未及不惑之年,已任兵部侍郎,正三品的官位,爬升的很快。
顧侍郎一妻二妾。正妻周氏,膝下兩子一女,兩位小妾,均未有生養。
周氏長得富态墩厚,一副養尊處憂的闊太太模樣。大房這些年,只二姐一個庶出,周氏的手段可見一般。
青莞把眼睛收回,心中警惕,暗暗留神。
大房夫婦行罷禮,二房夫婦上前行禮。
禮罷,便輪到孫子輩。仆婦遞來早已備下的蒲團,大少爺顧子暄,攜妻管氏,雙雙跪拜見禮
顧子暄二十出頭,長得風度翩翩,一表人材,如今已是舉人名頭,在家準備來年的春閨科考。
正妻管氏着玫瑰紫壓正紅邊幅錦緞長袍,眉目楚楚,身形豐腴,兩年前生下哥兒,是顧府頭一個重孫。
聽春泥說,大少爺讀書喜歡紅袖添香,故房裏已收了三個能吟詩,能彈琴,能作畫的姨娘,一個比一個嬌媚。
二少爺顧子晔,今年剛剛十六,尚未成親,仍在太子監讀書。麽子得寵,是周氏的寶貝疙瘩。
罷禮,顧府五個未出閣的小姐紛紛起身,給長輩行禮。
因大小姐早已嫁為人婦,且不在京城,一兩年才回府一趟。故由二小姐帶着四位妹妹。
青莞仍居最末,她不緊不慢的上前,正要跪下,二小姐突然出聲:“祖父,祖母,六妹乃二房唯一的嫡女,理應站在我邊上。”
此言一出,衆人變色。
青莞輕輕一嘆,二姐啊二姐,你這個時候替我出頭,未免太早了些。這是生生在打郡主的臉啊。
果不其然,華陽郡主端着茶盅,臉色難看。玲姐兒是她從外頭帶來的,算不得嫡出。扒拉來扒拉去,二房的嫡出還真的只有那個瘋子。
顧二爺怕郡主生氣,正要呵斥幾句,卻想着大房在此,因此生生把到嘴的話咽了下去,裝着喝茶的樣子,擋住了臉上的尴尬之色。
青莞身形未動,一臉驚訝的樣子呆愣在原地,她在等大房衆人的态度。
讓她失望的是,大房無一人說話,一副事不關己看好戲的模樣。
倒是太太魏氏冷了臉呵斥:“二丫頭,長輩面前,哪裏有你說話的份。罰你今日抄女則十遍,女孩子家言行需有分寸。”
二小姐既不氣,也不惱,垂首低聲道:“孫女口出無壯,甘願認罰。”
青莞眸色一動,輕輕笑道:“二姐這話說得對,我是二房嫡女,理應站在前面,玲姐姐不過是外頭來的。”
說罷她腳步輕挪,盈盈的走到青芷身旁,把吳雁玲往邊上擠了擠,一派理所當然的樣子。
華陽郡主的臉越發的青了起來。
吳雁玲更是氣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柔順靈秀的瓜子臉也因此有了幾分扭曲。她入顧府五年,還從未有人敢當着她的面戳她的痛處。
不過她到底是郡主教養出來的,臉色變了幾變後,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顧老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如何能瞧不見。
他想着顧家還得倚仗着老齊王府,厲聲道:“混帳,什麽外頭來的,裏頭來的,誰教的你這般無禮。”
青莞擡起明眸,一臉天真無邪道:“祖父,孫女也聽府裏人說的,難道孫女說錯了嗎?”
顧老爺噎住,一拍桌子道,聲色厲疾道:“魏氏,你是怎麽教管的下人。”
魏氏捏着帕子不說話,眼中卻是有瑩光。
就在氣氛陡然而變時,顧侍郎發話了:“算了,不過是個站位而已,有什麽可争的,六丫頭說得沒錯。更何況,母親年歲大了,如何能管得住這一府的下人。”
這話聽着是和稀泥,細嚼之下卻有深意。
二房從來都是郡主一手遮天,要怪也只能怪郡主治家不嚴,哪裏能怪到太太頭上。自搬石頭砸自己腳,這是她活該。
青莞會心一笑,随着其他四女跪拜下去,低垂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她心中已漸漸明朗,大房和二房不是一條心呢。
那就好辦了。
請完安。
顧老爺開始訓話,無非就是母慈子孝,兄友弟恭這等冠冕堂皇的話。青莞眼觀鼻,鼻觀心,如老僧入定。
半盞茶後,一場本應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晨起請安,卻因為青芷無心的一句話而草草散去。
老爺大手一揮,帶着兒子,孫子入了書房,說些修身齊家的牙疼話,商量顧家應該如何重塑輝煌。
魏氏則移步內堂,帶着媳婦,孫媳婦,孫女聚在一處說話,商讨如何打理內宅。
內堂坐北朝南,擺着一張大榻,上面鋪了狐貍毛毯,榻後是一面十六扇的雕繪繡梅蘭竹菊屏扇。
周氏和二小姐一左一右,親扶太太坐下。
郡主則施施然坐在下首,半分沒有動手的意思。此時丫鬟們捧着茶盤果點魚貫入內,又奉上茶水。
華陽撥了撥茶葉末子,飲了一口茶,道:“大嫂,快到年跟頭了,各府的年禮也預備起來。”
周氏笑道:“弟妹放心,老齊王府的早已備下,比着往年再多兩成。”
華陽聽罷,心中熨貼,道:“這次進京來得匆忙,老爺,太太,姑娘們的過年衣裳,首飾還沒能備下。聽說京裏的繡娘手藝極好,這事還得大嫂多費心。”
周氏面甜心苦,自己原本好好的小日子過着,既不用晨起請安,又不用瞧任何人的眼色,自己的地盤自己作主。
這下倒好,二房來京,一家子吃喝拉撒不說,得多出多少開銷。上頭來了個婆婆,邊上多了個厲害的妯娌,下頭還有四個侄女。
周氏再會演戲的人,那笑也扯不出來啊。
更讓她倒仰的是,這府邸原是老爺掏錢買的,偏她前幾年得意時,花了幾萬兩重新修繕了下,這錢沒有從公中走,掏的是他大房的私房房銀子。
如今瞧着架勢,二爺必是要在京中做官了。二房一向得寵,又有個出身皇家的郡主,将來這大宅子花落誰家,還真不好說。
萬一……自己真是虧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