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回何處不相逢
第八十一回何處不相逢
“爺,剛剛那個女子是顧府二房的六小姐,剛滿十四歲。”
殷立峰皺眉,“哪個顧府?”
“兵部侍郎顧松涵。顧家二房原在蘇州府,年前才入的京。”
“就是她把賢王咬傷的?”殷立峰脫口而出。
小忠低聲道:“爺,就是她。小的打聽過了,她從小就是癡傻之人,還有點瘋病,後來遇到了名醫,花了十萬兩銀子把病治好了。”
“她的母親是不是姓錢?”殷立峰一聽癡傻二字,忙追問道。
小忠點頭道:“回爺,确是姓錢,不過六年前就去世了,如今顧家二爺的正妻是華陽郡主。”
“竟然是她?”殷立峰聽罷,眼中閃過驚訝。
許久後,他眼波微微一轉,流露出幾分寒意,悄聲道:“找個機會,把人弄來給我瞧瞧。”
“爺,今兒個人來人往的,不大好辦啊。而且八小姐還在呢?”小忠為難道。
殷立峰墨黑的眼波一動,輕輕呢喃道:“她是最不喜聽到錢這個姓的,我竟把這一岔給忘了。”
因為抽了個上上簽,魏氏用起齋飯來,臉上帶着笑意。
周氏婆媳一人捧杯,一人按箸,在旁侍候。直到用罷齋飯,華陽母女仍不見蹤影。衆人無奈,只得在廂房裏一邊喝茶,一邊苦等。
魏氏的臉色有些難看,目光中隐隐透着憤恨。
這個二媳婦,簡直目中無人,就算遇到了熟人,一聲不吭的走了,到了時辰,派下人過來吱會一聲總可以吧。
周氏不動聲色的低頭喝茶,心下頗覺痛快。最好死在外頭不要回來,讓一府的人等到天黑。她倒要看看,太太能不能忍下這口氣。
大少奶奶管氏見狀,笑道:“太太,要不孫媳婦派人去找找?”
“不必!”
魏氏臉色一沉,“都給我等着,我倒要看看,她幾時回來。”
此言一出,廂房立刻一片安靜。青莞用茶盞掩住了唇角的笑意。
這郡主也真做得出來,抛下婆婆妯娌小輩一屋子的女眷,硬是消失的沒有聲音,沒有圖像。如此拿大,不過是仗着娘家的權勢。
青莞不由眼露嘲諷。這華陽郡主最好燒香保佑老齊王府永世昌順,若不然……就憑她的做派,只怕死字都不知道怎麽寫。
就在這時,只聽外頭一聲尖叫,響破雲霄,接着便是幾聲慘叫。
這聲叫,驚得顧府衆女魂飛迫散,魏氏捂着心口道:“來人,去瞧瞧外頭出了什麽事?”
須臾,中年仆婦去而複返,回話道:“夫人,外頭來了個要飯的,趁人不察溜進了張夫人的廂房,被人逮住,打了個半死。”
魏氏臉色不豫,道:“哪個張夫人?”
中年仆婦忙抽了自己一個嘴巴,陪笑道:“瞧我這記性。受驚吓的是太醫院院首張華的夫人,今日也入延古寺進香,就歇在咱們府的邊上。”
青莞眉心一動,眼中露出怨恨,想不到那個無恥小人,竟然爬上了太醫院的院首,可見老天沒眼。
這個張華,原是祖父手底下的一個醫官,為人很有幾分聰明,善察言觀色。祖父惜才,漸漸重用于他,常教他如何看脈。
宮中禦醫需在太醫院供職滿六年,三試合格者,才有資格入選。
張華一試,二試均平安過關,第三試時因在藥方中加了一劑狼虎之藥,被取消了資格。
因此他對祖父懷恨在心,以為祖父嫉才,故意讓他落選。殊不知,祖父此舉只為護他安穩。
禦醫是給宮中的貴人看病。那些娘娘們都是嬌弱之軀,為她們看病,重在“安穩”兩字,一個不慎,極有可能滿門抄斬。像他這樣性子,需再磨上三年,方可不急攻近利。
三年後再考,張華果然入選,靠着投機取巧,攀上了當今天皇後,事事處處與祖父作對,一副得志小人的嘴臉。
甚至有幾次,他故意給祖父下套,若不是祖父為人細心又醫術了得,只怕被他害死。
祖父每每提及他,懊惱不己,素來文雅的他破天荒的稱其為奸人,可見他當時仗着皇後,在太醫院有多猖狂。
青莞想至此,決定多留個心眼,遂朝身後的春泥打了個眼色。
春泥會意,借口如廁悄悄的溜了出去。
周氏一聽是張太醫的夫人,怕魏氏不知道這裏頭的竅門,忙道:“夫人有所不知,這個張太醫是皇後跟前的紅人,咱們府裏借着瑞王府的光,請他診過幾回脈,真真的是藥到病除。”
魏氏如何能聽不出周氏話中的深意,笑道:“既然碰巧遇到了,你不如上前打個招呼吧,人吃谷雜糧,誰沒個病啊災的。”
周氏笑眯眯的站起來,恭敬道:“那就勞煩夫人稍等片刻,媳婦去去就來。”
魏氏等人離開,見四個孫女眼巴巴的看着她,嘆道:“孫媳婦,帶幾個妹妹在這附近轉轉,別走遠了。”
管氏盈盈而立,笑道:“夫人放心。”
冬日的寺中,除了幾株盛開的梅花,并無多少風景可言。
管氏顯然沒少來這寺裏,熟門熟路的領着四位小姑子,一邊走,一邊介紹寺中景致。
青莞落在最後,心思全不在管氏的話上,只想着張華的事情,想得專心處,未曾留意眼前,一腳踩住了三小姐顧青芸的裙角。
顧青芸陰沉的轉過臉,瞪着她,低低的罵道:“瞎了你的狗眼,離我遠點。”
青莞原本想陪個不是,一聽這話,忽然湊上前,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幽幽道:“劉姨娘已然是不中用了的,莫非三姐也想同她一樣?”
顧青芸氣得兩眼直冒金星。
這個傻子,老齊王府鬧得那一出,害得姨娘禁了足不說,還累得自己在府裏沒臉。她倒好,白得了十萬兩的嫁妝不說,還找到了蔣家這個大靠山,真是老天沒長眼。
顧青芸板着臉罵道:“小娼婦,別得意兒,咱們走着瞧。”
青莞眼中閃過一抹嬉笑,擡起手照着那張俏臉就是一個巴掌,然後不等她反應過來,一頭撲到青芷的懷裏,嚷聲叫道:“二姐,二姐,三姐罵我小娼婦,還威脅我。”
顧青芷臉色唰的變了,一邊輕拍六妹的後背,一邊呵斥道:“顧青芸,你想幹什麽?”
顧青芸沒想到傻子來了個惡人先告狀,手捂着臉氣道:“二姐,是她先打的我。”
青莞從青芷懷裏擡起頭,一臉正色:“二姐,是她先罵我小娼婦,我才打的她。母親說了,女孩子家要貞靜幽賢,口出惡語,那是犯了七出之條。與其将來三姐被人休回家,我只好下一記狠手,記她長長記性。”
“你……”
顧青芸氣得身子發顫,眼淚亂飛。
自己剛十四歲,連個人家都還沒有,這個傻子居然說她要被休棄。她如何肯依,沖上前就要去撕青莞的嘴
管氏眼明手疾,忙把人抱住了,厲聲道:“人來人往的,被人瞧見了,成何體統,有什麽事情回府再說。”
“大嫂……”顧青芸跌足恨道。
“看看四周。”管氏急了,只能一針見血。
顧青芸環視一圈,四周已有人沖她指指點點,又羞又恨之下,只得把頭埋進了管氏的懷中。
正在這時,只聽得呼啦啦走過來一群錦緞珠光的女眷,當頭的正是華陽郡主。
青莞擡眼去瞧,怪道這郡主人影也不見,原是碰到了這府裏的人。
華陽郡主身旁,與她并肩而行的正是秦國公夫人陳氏,以及陳氏的女兒秦千菊。
秦千菊一身胭脂紅點赤金線緞子襖,十五六歲的年紀,一張俏麗的瓜子臉脂粉薄施,站在容色出衆的吳雁玲身邊,沒有被比下去。
青莞心中微微一嘆,人生何處不相逢。
前世她見過秦千菊幾回,長得又胖又圓又喜慶,深得長輩喜歡。因年歲相差幾歲,無甚交集。未曾想幾年不見,當年的小胖子竟出落的如此。
管氏忙把懷裏的人放開,帶着四位小姐,迎了上去。
陳氏的目光透過四人,似有落無的落在了二小姐顧青芷身上。十六歲的年紀,正是含苞欲放的迤逦年華,又有江南女子那般的嬌嬌弱弱,想必那高小峰見了,定會愛得死去活來。
陳氏與華陽交換了一個只有彼此懂得的眼神,笑着一臉慈祥道:“竟是這樣巧,又遇見了,瞧瞧府上的姑娘,竟一個比一個水靈。郡主啊,真真好福氣啊,看得我都眼紅了。”
這話一出,青莞頓覺頭疼,心道事情不大妙。
年前在船上遇到,陳氏還是一副愛理不理,高高在上的樣子,短短幾日,與郡主竟熱絡的跟親姐妹一樣。看來高府與顧府的這門親事,瑞王府志在必得啊。
顧青芷不明就裏,帶着三個妹妹規規矩矩行了禮。
陳氏趁機握住了她的手,笑道:“好孩子,聽說你祖母也來了,帶我瞧瞧她去。”
顧青芷顯然對秦國夫人的熱絡有些不大适應,羞澀的垂下頭,低聲道:“夫人,請這邊走。”
一行人浩浩蕩蕩原路返回。
青莞故意走得很慢,已遠遠的落在了最後。
樹叢後面,春泥的頭探了出來,朝青莞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