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回延古寺上香
第八十回延古寺上香
顧青芷被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打亂了思緒,看着青莞一本正經的小臉,她再忍不住笑了起來。
“得了,得了,你別別給二姐闖禍,就算是阿彌陀佛了。我的事,夫人自會作主,哪用得你護着。”
青莞指尖一顫,話嘴的話咽了下去。
車行一個時辰,已到燕山腳下。
通往延古寺的路,只一條山道開拓的路面,以碎石鋪成,雖比一般的山地平穩、寬闊,卻只能容一輛人馬車前行。山道一邊是小緩樹林,另一邊則是陡峭的山地。
今日正月十五,大戶人家都會來延古寺進香,因此上山的馬車,排成了長龍。顧府的馬車在山腳下等了半盞茶的時間,方才輪到上山。
馬車在寺門停下,衆人各自下車,入了寺內。
青莞學着二姐的樣子,脫下帷帽,擡眼打量,眸色閃過波瀾。
五年未來,這延古寺依舊是古樹參天,佛塔林立,翠竹環繞,只是這香火,瞧着比五年前又旺了許多。
小僧彌引着衆人入大殿,魏氏一臉虔誠,雙手合拾,嘴裏念念有詞,開始參拜菩薩。
其它人也學着她的模樣,個個神情嚴肅,靜拜不語。
青莞未曾下拜,只怔怔的看着菩薩微微含笑的臉出神。
尤記得錢府出事前半個月,母親帶着她來延古寺上香,母親匍匐在菩薩腳下,一向含笑的臉上有了幾分肅穆。
母親行醫之人,從不信佛,那日她一個一個菩薩拜過去,虔誠的如同信徒。
青莞當時心裏記挂着一人,未曾發現母親臉上的哀色,只顧着自己的情緒。可如今細細想來,一切都有征兆。
可惜的是,母親的頭磕得再虔誠,那菩薩依舊高高在上,臉上帶着怡然的笑,俯視人間衆生。衆生的一切苦難在她眼裏,不過是該歷的劫。
既然是劫,又何必再拜。更何況劫在心中,無解。
青莞朝菩薩投去冷冷一眼,頭昂得高高。
大殿之上,共有菩薩羅漢十二位,魏氏領着衆人一一拜過去。青莞見衆人一心向佛,無人注意到她這個混水摸魚之人,遂悄無聲息的擡腳走到外間等候。
剛站穩,卻見幾個衣着鮮亮的婢女簇擁着一位若柳扶風的女子,款款而來。
是她?
那女子穿一件繡折枝花卉月白色緞子圓領直身襖,披着竹葉青鑲金絲鳳紋大毛鬥篷,眸含春水清波流盼,香嬌玉嫩豔比花嬌,一只碧玉龍鳳釵展翅欲飛。
六年未見,她還如當年那樣,一顰一笑動人心魂。
青莞如遭雷擊,垂首後退數步,隐在了人群中,只是她隐的再好,紅唇仍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春泥覺察到小姐的不對勁,忙湊上前問道:“小姐,這是哪家的小姐,模樣真真好看,那通身的氣派簡直……”
“小姐?”
青莞不敢置信的定睛一看,那女子果然梳着小姐的發髻。
她心中起疑心。一晃六年過去,豆蔻年華的她今年應該滿十九,在這當世,已屬于老姑娘。為何還沒嫁出去?
“你們連她都不知道啊,她是英國公府嫡出的八小姐,月月十五,都要來進香參佛的。”
長長的睫毛半垂下來,青莞心中一動,笑道:“這位大姐,八小姐瞧着年歲也不小了,為何還待字閨中。”
那婦人吃驚的看了青莞一臉,道:“聽你的口音,是從南邊來的,怪道你不清楚這裏頭的事情。她六年前便訂婚了。”
六年前?那就是京城翻雲覆地的那一年。
青莞心跳加速,“為何一直拖到在?”
“這你們就不懂了。八小姐信佛,延古寺的老和尚替她算過,必要過了雙十年華才能成婚,若不然,就有性命之憂,所以一直耽誤到現在。”
青莞神色漸漸凝重,有些不大情願的開口,道:“夫家是哪一家?”
“夫家是兵部尚書府蘇家。”
青莞渾身一顫,臉色剎那間變得蒼白如紙。
春泥瞧着不對,忙上前扶住了,急道:“小姐,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青莞擺擺手,強笑道:“無事,這山風吹得我有些頭暈,歇了會就好了。”
春泥忙替她籠了籠披風,關心道:“小姐,我們還是往殿裏去吧,這裏的山風太大了,會着涼的。”
“殿裏人多,透不過氣,咱們往邊上站站。”青莞掩住所有的心緒。
話未說完,一道銳利的視線穿過人群落在她的身上。
青莞擡眼去瞧,數丈之外,一青年男子穿着寶藍色菖蒲紋杭綢直裰,披着灰鼠皮的大氅,深邃的目光正向她看來。
青莞心中微滞,不動聲色的移開了視線。
早知道有她的地方,必定也有他。只是未曾想到,六年不見,當年孤傲青澀的少年,已然長成俊朗出塵的男子。
“立峰,磨磨蹭蹭做什麽呢,還不快些?”
婉轉悠揚的聲音,如黃莺出山,在青莞耳邊響起,她下意識的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的嵌進了肉裏。
“今兒人多,我不進去湊熱鬧了,在外頭等你。”
男子的聲音,帶着與生俱來的柔色,還有一絲高傲。比着六年前,這聲音少了一些輕浮,多了一些沉穩。
青莞慢慢移開了腳步,向邊上走去。
春泥跟過去,低聲呢喃道:“小姐,這兩人長得好像啊!”
“他們本來就是一母雙生,又怎會不像?”
“小姐認識?”春泥驚奇道。
“嗯!”青莞語氣淡淡,不願多說。
春泥不知內情,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兩人的背影,自顧自道:“英國公府,那不是殷貴妃的娘家?”
青莞睨了她一眼,臉沉了下來。大庭廣衆之下言多必失,這丫頭有些口無遮攔。
春泥自知失言,調皮的吐了吐舌頭,吓得不敢再說話。
青莞不去理會她,徑直走到一棵百年大松底下,望着滿山的翠色,默默的伫立無語。
終于又見了。
殷立峰狹長的雙眸眯了起來,眼中的光芒一閃而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一眼便看到了立在殿門口的女子。
她披着朱色團花披風,頭戴一只白玉簪,臉上粉黛未施,一雙灼若寒星的瞳眸,帶着淡淡的寒意,偏偏那眼角眉梢卻盡是風情。
正是這樣矛盾的一雙眼,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更讓他稱奇的是,他總覺得眼前的這個人,似曾相識。
殷立峰背後而立,目光時不時的向松柏下掃去一眼,眼中露出狐疑。這女子一看便是大戶人家出身,舉手投足間有着良好的教養。
他捂嘴輕咳一聲,貼身小厮小忠忙湊到跟前。
“爺?”
“去幫我打聽打聽,松柏下的女子,是哪家的小姐。”
小忠目光掃過去,腦袋一點,道:“小的立馬就去。”
魏氏拜完一圈菩薩,末了從丫鬟手裏接過銀票,送到了老和尚手裏。
老和尚喜滋滋的看着兩千兩銀票,恭身請魏氏等人入殿。
青芷四下打量,瞧不見六妹,急得冷汗直冒,忙在紅衣耳邊低語幾句。
紅衣一溜煙的跑開了,不過短短一息,就把六小姐給找了來。
青芷狠狠的瞪了青莞兩眼,示意她別到處亂跑,萬一給夫人、郡主瞧見了,可怎麽是好?
青莞渾不在意的笑笑,垂着頭慢慢的跟上了大部隊。
內殿之中,盡是花團錦簇,非富貴之人絕不可以入內。
青莞聞着陣陣脂粉的香,嘴角擒上一抹譏笑。所謂的衆生平等,也不過是哄騙人的玩藝,哪個銀子多,哪個權勢大,哪個就能跟佛祖親近。
花了兩千兩,簽定是要抽一抽的。若是往日,顧府所有女眷均可抽上一簽,再請高僧解一解。
但今日的兩千兩,只能抽上一簽。
魏氏掃了一圈,目光落在青芷身上,似乎想讓她來抽這個簽。
華陽一向跋扈慣了,又怎能讓個小輩搶了先,這一簽她還想讓女兒問個姻緣呢。所以未等魏氏發話,便施施然走上前。
周氏一看,心中氣惱。平日裏你掐個尖也就罷了,在佛祖面前,我管你是郡主還是公主,這一簽若讓你抽去了,這顧家還有我大房什麽事?
周氏挺了挺胸脯,快行幾步,搶在了華陽跟前。
兩人同時跪到了蒲團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誰也沒有相讓的意思。
青莞在一旁冷眼看着,嘴角微翹,剛剛遇見故人的不快一掃而光。照這個情形,還是打一架吧,誰贏了誰抽,這樣最公平。
按塊頭來說,周氏略勝一籌。
太太魏氏一看勢頭不妙,朗聲道:“我來!”
婆婆親自抽簽,兩個媳婦再沒有話說,各自鼻子裏呼出一團冷氣,讪讪起身,退到了後面。
魏氏搖動簽筒,晃了幾下,掉下一支來。撿起來一看,竟是上上簽。魏氏心中大喜,忙令青芷扶她起來,到一旁給高僧解簽。
就在這時,一個穿着講究的婦人走到華陽郡主跟前,低語了幾句。只見郡主臉色一喜,連招呼也未打一聲,拉着女兒吳雁玲便從側門而出。
青莞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目光微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