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回連個死都難
第八十六回連個死都難
周氏對這個本不應該存活在世上的庶女,一向沒甚好感,她看着庶女嬌美的面容,不得不扮演一下嫡母的慈祥。
“二丫頭啊,這門親事是老爺作主定下的,母親有心無力啊。不過,你也無需太難過,那府的門第必保你一生富貴榮華。”
顧青芷冷冷的看着眼前的婦人,慢慢垂下了眼簾。
周氏對她眼底的一抹青色視而不見,嘆息道:“你和母親雖然不親厚,可母親也是盼着你好的。兒啊,誰讓咱們是女人呢,父母之命,媒妁之方,在家從父,出門從夫,一個都逃不掉啊。”
這話聽着是對她的憐惜,然細細口味一下,卻未曾不是周氏在勸她認命。
顧青芷再也忍不住了,板着臉冷笑道:“多謝母親操心,不知道若是大姐嫁了這樣的人家,母親是不是也對大姐說這種話。”
周氏被噎得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半晌,才搓着兩只胖手,一臉為難道:“兒啊,咱們大房,就得你們兩個女兒,你和你大姐都是母親的心頭肉。母親不會虧待你的,必要給你陪了厚厚的嫁妝。”
顧青芷一聽心頭肉二字,猛的拔下頭上的珠釵,用力的往下一摔,顫着身道:“擔不得母親心頭肉三字,當初要不是太太憐惜我,女兒只怕早就不在這世上,今兒也就輪不到母親這一通大道理。”
“你……”
周氏被掀了老底,惱羞成怒道:“你跟在太太身邊這些年,難不成就學得這樣的規矩。”
顧青芷泣淚道:“女兒的規矩學得再好,也不過是被娘老子用來攀高枝。”
“你……放肆!”
周氏氣得臉上的肉一顫一顫,“這話你跟我說不着。我賣了你也沒地攀高枝。要怪就怪自己的命不好,托生在姨娘的肚裏。”
說罷,周氏冷哼一聲,甩袖而去。顧青芷又氣又恨,撲倒在床上嘤嘤直哭。
周氏母女一通鬧,不過短短的一天的時間,就已人盡皆知。
華陽郡主才從夫人房裏侍疾回來,接過丫鬟手中的濕帕,擦了擦手,舒服的歪在坑上,對着坑那頭的男人道:“姑娘家脾性這麽大,也非好事。要我說還是夫人太寵了,一個庶女,吃穿用度比着嫡出的還要好,可不就壞了事。”
顧松濤一門心思等着親事說成,官位好落在他頭上,聽得女人這話,連聲附和道:“這話說得對,咱們二房可不能像大房這樣沒規矩,那幾個你需拿出些厲害來才行。省得到時候,連長輩都敢頂撞。”
華陽郡主秀眉一擡,“二爺舍得?”
“有什麽舍不得的!”
顧松濤笑眯眯道,“我舍不得的,從來只有你。”
“死相!”
華陽郡主雖知這話不可信,卻仍笑得一臉燦爛。說到底,世上沒幾個女人能抵得住男人的甜言蜜語。
兩人正在一處膩歪着,卻見譚嬷嬷臉色蒼白的走進來,附在郡主耳邊低語了幾句。
郡主蹭的一下坐了起來,厲聲道:“哪個小賤人敢興風作浪,給我往死裏打。”
話音未落,有個小丫鬟一臉驚慌的跑進來:“二爺,郡主,大事不好了,二小姐上吊自殺了。”
“什麽!”
華陽一屁股跌坐在坑上,一臉灰敗。
顧松濤趿着鞋子,一把揪住小丫鬟的胸襟,厲聲道:“死了沒有?”
小丫鬟吓得抖了幾下,磕磕巴巴道:“回二爺,好在發現的早,還有氣。”
顧松濤長出一口氣,冷汗涔涔而下。
“小姐,總算是救回來了。”
月娘拍着胸口,心有餘悸道,“多虧了小姐心細,讓春泥暗下叮囑紅衣留神,若不然……”
青莞起身,坐在銅鏡前,理了理微亂的發。
她等了兩天,不光是在等顧府衆人的态度,也在等顧府三位爺會不會把高小峰的底細漏出來。
高小峰的底細,高家瞞得好,內宅的女子們打聽不到,可顧府的男子都是在風月場所混過的,若想打聽,去問問青樓裏的伎女就知道了。
她倒想看看,這顧府的男人,會不會為了自個的前程,真的這麽狠心把二姐嫁過去,白白送死。
如今看來,她果真高看了。想當初,連逼死姨母的事情都能做出來,一個小小的庶女,怎麽會擺在他們的心上。
青莞心中冷笑,道:“走,陪我去瞧瞧吧,也是該讓二姐清醒了。”
顧青芷的閨房,安置在太太院子的後面。青莞一只腳剛踏進院子,就聽到夫人凄厲的慘哭聲。
“天殺的,我就這麽一個可心的人,你們竟然還要眼睜睜的看着她去送死,你們怎麽不拿刀來戳我的心窩子,我要是早點閉了眼,也就随你們去鬧,偏偏這眼不肯閉上。”
青莞輕輕一嘆。二姐這些年在太太跟前端茶遞水,到底沒有白做,關鍵時候,太太還是替二姐說了一句話。
正想着,老爺低沉的聲音傳了出來。
“她是我顧家的女兒,吃我顧家米面長大,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得為我顧家去闖。她要是不肯嫁,這京裏再沒有顧家的容身之處,到時候一家人跟着落魄,你就開心了?來人,把二小姐挪出院子,派丫鬟婆子日夜守着,若有丁點差池,所有統統杖斃。”
“母親,母親……”
“快拿參茶來……”
“快……快請大夫!”
廂房裏亂成一團,顯然夫人聽到這個消息,又暈了過去。
青莞強忍住沖進去把脈的沖動,側過頭對月娘道:“咱們先回去,等二姐挪了新院子,再去看她。”
月娘不甚明白,道:“二小姐剛剛救下,身子還虛着,挪來挪去,豈不是折騰。”
青莞眸色陰沉:“不挪動,讓她求到太太跟前,太太心一軟,把人放走了,顧府如何向那兩府交差。”
再者說,不把二姐和夫人分開,老爺又怎麽能說通太太應下這門親事。畢竟行六禮時,太太是要出面的。
顧府的男人,做人、為官統統不行,但要整治起女人來,手段多的是。
青莞不願多說,悄然離去。
深夜,萬籁俱靜。
月娘提着燈籠,扶着青莞穿過暗暗的長廊,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
月娘瞧了瞧四周,恨道:“竟然把二小姐弄到了這裏,真真是心狠的。”
青莞笑笑,指了指院門口的兩個使粗婆子,月娘會意忙上前掏出碎銀子,塞到兩人手裏。
有銀子,誰不會賣個巧,青莞輕而易舉的進了院子。
院子裏,又有兩個婆子一左一右的守在門口,月娘如法炮制。
入了正門,屋裏竟然還有四個丫鬟,這一回,青莞笑不出來了,眸色微微暗沉。
老爺弄了這麽多人,看來已是下定了決心。她朝月娘遞了個眼色,獨自一人入了內屋。
紅衣正趴在床沿打瞌睡,聽到動靜吓了一跳,一看是六小姐來了,臉上長松一口氣
“六小姐來了?”
青莞點點頭,道:“我來看看二姐,你到外面陪月娘說說話。”
紅衣眼眶一紅,哽咽道:“小姐被擡到這裏,六小姐還是頭一個來看小姐。”
“哭什麽?”
青莞臉一板,厲聲道:“這天塌下來,自有高個的人頂着,你把你家小姐侍候好就行。”
紅衣一愣。這六小姐莫非又犯病了,小姐都要去送死了,她哭兩下又怎麽了,難不成還笑啊。
青莞不理會她的臉色,徑直走到床前,拔下朱釵挑了挑燈芯,又把火盆往床前挪了挪,這才坐到了床沿上。
床上閉目的女子,雙眼發青,容色憔悴,慘白的唇無一絲血色,短短幾日,已瘦了一圈。
青莞伸出手,撥開被子仔細的看了兩眼,頸脖一道長長的勒痕,泛着青紫,與邊上的皮膚赫然形成對比。
長長的嘆出一口氣後,青莞始終一言不發。
六妹進來時,顧青芷就知道了,只是不想睜開眼睛。等了許久,床前的人沒了動靜,她不得不緩緩擡眼。
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帶着濃濃的關切,映入眼簾。
“你來做什麽?”青芷的聲音嘶啞無比,像個老妪。
青莞伸手握住她的手,三指就勢在她脈上一探。心中微微松出一口氣。還好,并無不妥之處。
“來看看二姐。二姐的晚飯可用過了?”青莞的語氣很平常。
青芷熱淚滾滾,把頭偏向裏間。死的心都有,還要吃飯做什麽
青莞心中透亮,也不去勸,只慢慢的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她看着外面的暗夜,道:“二姐,命只有一條,死了就再也沒有了。”
“死了倒幹淨,一了百了,也省得被人作賤。”
“誰作賤的你,你就狠狠還回去,這個世道,不是滴幾滴眼淚就能讓別人憐惜你的。”
顧青芷驚得回地頭,看着窗前的身影,道:“六妹,你在說什麽?”
青莞回首一笑,直直的看着她,不答反問道:“二姐,你與妹妹說說,心裏是如何打算的?”
顧青芷深吸一口氣,面色如霜:“一回沒死成,總有第二回,我就不信,我顧青芷連個死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