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回你要好好活
第八十七回你要好好活
青莞一步一步走進,嘴邊扶上笑意:“二姐,咱們不死,咱們得好好活。”
“活?”
顧青芷淚如雨下:“如何活?這顧府當真是狼窩,是虎xue。算計了你不說,還來算計我,我為什麽要姓顧,我寧可活在平頭百姓家,也不願活在無情無義的府裏。”
顧青芷說到後面,幾乎是扯着嗓子吼出來。
她的生母是個婢女,因為入了太太的眼,被擡成了姨娘。
周氏的手段一向狠辣,生母日日在太太跟前低三下四,委曲求全,才換來了一個她。
誰又知生母命薄,沒活幾年就去了,留下她一個無依無靠。
周氏不待見她,處處刁難,日子過得不易,她連周氏跟前得臉的奴才都比不過,受人欺負不說,還常常餓肚子。
父親裝聾作啞,權不把她這個女兒放在心上。
有一年冬天,也不知道哪個丫鬟往她被上撒水,她蓋了一夜的冷被子,當下就病倒了。
周氏命人喂她喝了一碗姜湯,再不肯請醫問藥。病得奄奄一息時,聽外頭丫鬟說閑話,才明白這一切不過是周氏的手段。
她拼着一口氣,趁下人不查,求到了太太跟前。
太太見她可憐,又念着生母的舊情,這才把她要到了身邊,親自教養。待她不啻親女,吃的,穿的,用的,無一不是最好的,過幾年舒心日子。
原以為依靠着夫人,她就能順順遂遂,日後就算嫁不進高門,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家總不是難事。
誰又知,命運多舛的她竟然被長輩、父母犧牲,要嫁一個弄死了三個老婆的鳏夫。這與送手把她送進鬼門關,有什麽區別?
事到如今她才明白,自己在顧府人的眼裏,不過是一枚通往富貴的棋子罷了。什麽母子慈孝,兄友弟恭,姐妹親和統統是屁話。
這種陰毒的人家,她寧可跟着生母一道赴黃泉,也不再茍活了。
青莞看着眼珠子幾欲瞪出來的二姐,如何能不明白她心中所想。她幽幽道:“當年我母親,也是這樣被他們逼死的。”
青芷眼角的淚噴湧而出,泣不成聲道:“二嬸她真真可憐。生前為這一府的人看病診脈,掏心掏肺掏銀子,死了竟連個祖茔都入不了。”
“所以二姐,你又何必為這一窩子狼心狗肺的去死。你要活,得好好活,不然怎會看到他們一個個的遭了報應。”青莞厲聲道。
青芷茫然擡起頭。
青莞一字一句,語氣中帶着無經的堅定,道:“二姐,你只管好吃好喝,六妹覺不會讓你步母親的後塵的。這府裏的人想逼迫你,也得看我答應不答應。”
“六妹,你……你……”青芷驚得不知該說什麽好。
“二姐。你且安心等一個月,這一個月若沒有轉機,我親自去求老祖宗救你。”
青莞的話說很輕,卻讓人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堅定。仿佛這些龌龊陰毒的事,在她面前都不是什麽難事。
青芷心頭一痛,心裏翻江倒海般難受。
原來,這府裏真心對她好的,唯有眼前這個曾經癡傻的六妹,連太太都未曾與她說這樣的話,更不用提他的親生父親了。
青芷再也忍不住,抱着青莞嚎啕大哭。
正月二十二,欽天監說是個大吉大利的日子,朝庭“開印”,文武百官着官袍,戴官帽,邁着方步威風凜凜的上朝。
顧府除了大爺的生活有了變化外,旁人照舊過日子。
夫人的病依舊沒好,華陽郡主為表孝心,用老齊王府的名貼,請了太醫院院首張華前來府中診脈。
張華扶着稀疏的幾根胡子,只道夫人思虛過甚。擰着眉開了幾貼藥,拿了厚厚的診金滿意而去。
二小姐顧青芷像是一夜之間沒有了這個人似的,再不在衆人面前出現。只是顧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老爺怕她尋死,又在她院裏多派了十幾個丫鬟,日夜輪流看着。
華陽郡主帶着女兒,往老齊王府跑得更勤快了,偶爾還在那邊過夜。自打回了京城後,她再不像在蘇州府那般,把顧二爺看得死死的,恨不能拴在褲腰帶上,一分鐘都不讓人離開。
顧二爺心喜之下,也往張姨娘,許姨娘房裏去一兩回,只是到底不太敢放肆,淺嘗即止。但凡郡主在府裏,夜裏多半是歇在正房。
大房的兩個兒子,一個依舊紅袖添香,左擁右抱;一個依舊頭懸梁,錐刺骨,兩人除了晨昏定省往壽安堂去外,及少往內院來。當然讀書讀累了,偶爾也會跟狐朋狗友們喝喝花酒。
二房兩個庶出的,倒是消停了許多。也許是顧青芷被犧牲的婚事,讓她們有了兔死狐悲之感,兩人除了往園子裏逛逛外,都縮在自己的房裏,或姨娘那兒,憧憬着将來的夫家。
顧青芸原本記恨着青莞的那一記巴掌,偏偏府裏這些天不大太平,她便是有心想報仇,卻也沒那個膽量,只敢在遇見時,用眼睛狠狠的剜上一記刀眼,以洩心中怨恨。
顧青莞豈會把她的怨恨放在眼裏,這種人就是面上狠一點罷了,暗地裏就是只紙老虎。二姐的事情若放在她的頭上,只怕連死的勇氣都沒有。
青莞這幾日所做的事情,說起來極為簡單,就是無事往顧青芷房裏坐一會,臉上帶着怡然的笑,像個沒事人一樣的,哄着她開心。
人在絕望的時候,如果有人給予一點點慰籍,那麽活下去的勇氣就會多一點。
顧青芷不知為何,突然覺得曾經被她呵斥的六妹,像變了個人似的,不僅說話老道,行事也穩重了許多。
她沒由來的安下心來。不了得一死,趁着沒死之前,該吃吃,該喝喝,何必整日以淚洗面,把自己弄得像個鬼一樣。
顧老爺一看孫女不吵不鬧想通了,心下大喜。忙不疊的派人将冰人請來。冰人一看事成了,遂颠颠的往老齊王府報訊。
老王妃心下這麽一思忖,怕夜長夢多,得先把三禮行下來,立刻命心腹往高府去。
高府自是歡喜。
原來那日看燈,高小峰隐在人群裏,遠遠的看到了顧府的四位姑娘,打頭的便是顧青芷。
都說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顧青芷穿着一身銀狐輕裘披風,素手提着一支荷花燈袅袅而行,既有世家小姐的風範,又有江南女子獨有的婀娜,委實讓高小峰的心頭輕輕一顫,當下便點頭同意了。
兩府一拍即合,很快高家就攜了冰人往顧府來。
魏氏自然不會出面,出面的便是兩位奶奶,幾人坐于花廳,一一商議六禮之事。
青莞看似不在意,實在讓春泥把府裏的動靜查探的一清二楚,她見趙璟琰那頭未有半分消息過來,心中難勉狐疑。
以這厮的聰明程度,絕不可能想不出辦法,到底是什麽原因,讓他遲遲未有動靜,青莞有些碼不準。
還未等她想出個所以然來,金府那邊傳來消息,曹子昂已入京,想見青莞一面。
青莞一算日子,竟比預料中的快了兩日,看來這子昂必是快馬加鞭趕往京城。
入夜,陳平将青莞背伏過高牆,主仆二人一前一後入了金府,一路穿過游手長廊,入了廳堂。
令青莞驚訝的是,廳堂裏,除了錢福,曹子昂外,還坐在一位清秀的少女。
曹子昂迎上去,朝青莞做揖。
青莞素手虛扶,道:“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曹子昂見六小姐眉目楚楚,不敢多看,只低頭道:“這一禮,定是要行的。子昂多謝六小姐伸手。”
祖父病逝于獄中,若不是六小姐雪中送碳,祖父的後事絕不能辦得如此體面。
青莞嗔看他一眼,笑道:“如此說來,那我還得朝子昂道個萬福。若不是你的藥,只怕這時,我還躺在床上起不了身。這一位是……”
曹子昂面色微微一紅,忙把少女牽過來,道:“這是我親妹子,曹梓曦。梓曦,這便是六小姐。”
曹梓曦嬌柔的垂下了頭,道:“六小姐。”
一身半新不新的衣裳,頭上僅着一只珠釵,青莞眉心微皺,卻笑道:“山高路遠的,梓曦辛苦了。”
話中有話,曹子昂一聽便明了,忙解釋道:“六小姐,梓曦從小跟我親厚,她舍不得我一人在外頭,便跟着我一道來了。她略懂脈相,我想着那藥鋪女眷居多,有些病人由她出面,比較方便。”
曹梓曦忙上前低聲道:“六小姐,叨唠了。”
原是想學着做女醫。青莞心中微嘆,堂堂曹家千金,竟然被逼抛頭露面,可見那府裏如今何等景象。
青莞笑道:“既然如此,便留下吧。銀針,你明兒去繡坊給梓曦姑娘做幾身衣裳,買些頭面首飾。”
“是,小姐!”
“六小姐,萬萬使不得。”曹梓曦驚得連連擺手。
青莞道:“花一樣的姑娘,正該穿得漂漂亮亮。這府裏院子空得多,你與你哥哥到底男女有別,就另住一個院子吧。缺什麽,少什麽,只管跟銀針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