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回走得體面些
第九十六回走得體面些
月娘堅定的點點頭道:“小姐放心,月娘明白。”
青莞迅速走到梳妝臺前,拿起一支白玉簪子,把散着的發盤起,把一套行針拿在手中。
午後的街道,行人稀少,陳平見四下沒人,縱身躍下,飛一般的沖進了金府。
卧房內,昏暗一片,青莞一走進去,便聞到了一股血腥味,擡腿入屏風,一個中年男子伏在床前,哀哀欲絕,顯然是那石民威無疑。
青莞走過去,厲聲道:“陳平,把人拖開,開窗掌燈。”
陳平二話不說,把男子一把拎了起來,往塌上一扔,然後猛的推開了窗戶。
床上的老婦人瘦骨嶙峋,嘴裏血跡斑斑,已然沒了氣息。
青莞顧不得多想,素手扣住她的脈搏。
燈枯油盡!
青莞眼色一沉,迅速掏出銀針施救。
不過幾針下去,那老婦人嘴角哼出一聲,緩緩睜開眼睛,一雙眼睛又濁又渾,閃着微曦的光。
青莞輕輕一嘆,回過身道:“石民威,老人家還有不到半盞茶的時間,你抓緊。”
說罷,也不去看那男子的神色,走了出去。
陳平跟出來,低聲道:“小姐,當真沒救了?”
“病入膏肓,救治的太晚了,要早個半年就好了。”
“老太太前幾日瞧着還好,還能走上幾步路呢?”
“那是因為福伯用藥的關系,敗血症并非絕症,只要調養得當,是能長壽的。”
青莞心生惋惜。老太太長期營養不良,再加上周圍環境惡劣,引發身體多處感染,這才……
“後事,你幫着操持一下。不必簡省,讓老太太走得體面一些。”
“是,小姐。”
青莞行醫幾年,見過的生老病死不計其數,心腸慢慢變硬。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赤條條來,赤條條去,什麽都帶不走。不管你是帝王将相,還是販夫走卒,在死亡面前,衆生平等。
說話間,一聲凄慘的哭聲驚得青莞身子一顫,她輕輕一嘆,不欲再聽,正要離去,哭聲突然停住。
片刻間,石民威從屋裏沖出來,直直的跪倒在青莞跟前,泣不成聲道:“求小姐救救我娘,救救我娘啊。”
青莞搖搖頭,只簡單的從嘴裏道出來兩個字:“節哀!”
石民威猶自不信,只将頭磕得呯呯直響。
堂堂大傅之子,昔日高高在上的神童,像蝼蟻一樣匍匐在他人腳下,只為換回母親的一口氣。
只是她并非神仙,閻王要人三更死,絕不會留到五更天,老人家命該如此。
“石民威,你飽讀詩書,自該明白生死由命,快去替你母親換衣吧。”
人死後,身子還是軟的,此時淨身換衣最為适宜。待身子冷了,僵了,可就遲了。
石民威擡起頭來,額頭赫然一片青紫,他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的女子,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逝去。
“小姐,你可回來了。”
青莞腳剛落地,月娘一臉焦急的迎上來,“那老夫人怎麽樣了?”
青莞深感無力道:“剛走。”
“這麽快!”月娘捂着嘴巴,有些不敢相信。
青莞臉色疲憊,眼中露出哀色。
月娘怕她難過,忙勸道:“小姐,錢福早就說過她活不長,你別放在心上。”
青莞勉強點頭道:“我省的。”
月娘見她神情淡淡,忙把人扶進了屋子,按坐在坑上,盛了水讓小姐洗漱。
青莞把手洗淨,道:“院裏沒什麽事吧,春泥呢?”
“春泥怕那兩人查覺到什麽,索性把人拉出去了。”
月娘想了想又道:“譚嬷嬷剛剛來過,被奴婢攔下來。十天後是鎮國公長孫滿月,郡主讓小姐好生打扮,跟着一道過去。”
“鎮國公府長孫滿月,為何要請咱們府裏的人?”青莞不解。
月娘笑道:“小姐怎的忘了,遠的不說,就說十五那日上香……”
“噢……”
青莞秀致的眉目中,透出幾分明了。
“那兩個庶出的,郡主帶去嗎?”
月娘笑道:“聽說是要去的。”
去鎮國公府喝滿月酒的消息一傳出來,顧二爺的兩個姨娘坐不住了。
“我的兒,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可一定要把握住機會。”
許姨娘窩在炕上的被籠中,把手爐塞到了顧青蓮懷裏。
女兒已經出落的頗有幾分顏色,清麗的臉龐能滴出水來,更讓她欣慰的是,琴棋書畫、女紅針鑿樣樣不差。
這樣的人品模樣,擺在世人面前,必定能引得世家公子心醉不已。
顧青蓮聞言不由臉紅,嗔道:“女兒在內宅走動,見到的都是夫人,奶奶,哪有什麽機會?”
許姨娘撫着女兒白晳如玉的臉龐,低聲道:“傻孩子,你懂什麽,就是要給那些夫人奶奶留下人好印象。”
顧青蓮這才明白姨娘的意思。
許姨娘見女兒領會,嘆道:“姨娘不求別的,只求你能像二小姐那樣,嫁入高門,做個正房奶奶就好了。到時候,姨娘把手裏的産業給你做陪嫁,你以後的日子,可就風光了。”
顧青蓮一聽姨娘竟為她打算至此,心中生出歡喜。
“姨娘如此待我,将來女兒一定會給姨娘争氣的。”
許姨娘見女兒說出這樣通透的話來,心中生慰道:“自然要替姨娘争口氣。姨娘這輩子的指望,就在你身上,你過得好了,就是姨娘過得好。”
顧青蓮湊過身,低語道:“姨娘,老爺真的會拿出十萬兩銀子,給那傻子陪嫁嗎?”
許姨娘一聽十萬兩,眼中露出羨慕,嘆道:“以後的事情,誰知道呢,這府裏的爺們都不是傻子。”
顧青蓮嘟着嘴道:“那傻子也真真好命,平白無故的得了十萬兩。”
“你懂什麽,你銀子原本就是她的。”
許姨娘籠住女兒的一雙小手,低聲道:“她那個冤死的娘,留下的可不僅僅是這些,都被人悄末聲的給弄走了。”
“真的?”
顧青蓮喃喃道:“錢家可真有錢。”
“你別管她有錢沒錢,你只顧着你自己的事。我算是看明白了,連老二都能被他們作賤,你們幾個……”
許姨娘輕聲一嘆,愁眉籠成一條線。
顧青蓮心中一緊,臉上有些害怕。
許姨娘怕吓着女兒,忙安撫道:“你放心,咱們不比劉氏,身後沒有一點根基。許家在蘇州府也是有頭臉的人,他們要是敢算計到你頭上,姨娘我拼着一條命,也不會答應的。”
顧青蓮感動得撲進許姨娘懷中,道:“姨娘放心,到了鎮國公府,女兒一定好好表現。”
劉姨娘額頭綁了根帶子,歪在坑上,臉色微微有些發黃。
自打禁足後,二爺就再也沒有踏進過她的屋子,劉姨娘又是盼來又是怨,沒幾日身子就有些不快。
顧青芸端着藥盞進來,把藥放在坑幾上。
劉氏一見是她,心疼的摸着女兒的手,道:“這些粗活讓丫鬟去做。你一個千金大小姐哪能做這些。”
“姨娘為了我被禁足,我為姨娘端碗藥還不應該。”
劉氏一聽女兒提起這事,氣就不打一處來,心中充滿了怨恨。
她所恨的人有兩個,頭一個便是顧青莞。若不是她一張臭嘴沒把門,她何至于落到這般境地。
其次便是拖油瓶吳雁玲。小小年紀,就敢睜着眼睛說瞎話,跟她那個娘一模一樣,一肚子壞水。
“女兒啊,你可要防着這兩人啊,別又被她們害了去。”
顧青芸冷笑道:“姨娘放心,這仇女兒早晚替你報了去。”
“你個姑娘家,報什麽仇。你只要嫁得好人家,披金戴銀,榮華富貴,就是替姨娘報仇。我跟你說,回頭去了那府裏,自個機靈些,嘴要甜,眼要活,緊緊跟着吳雁玲。”
顧青芸不解:“這是為何?”
“你懂什麽,她好歹也是王府外孫女,又在京城住過幾年,結交的必是世家貴女,你可得跟她們處好關系。”
“姨娘,人家才看不上我呢。”
“看不上,也得湊過去,臉皮厚着些,管別人說什麽呢,自己得了實惠要緊。還有啊,離那傻子遠一些,你遇到她,準沒什麽好事。”
顧青芸雖心中不屑,卻一一點頭應下。
鎮國公府乃皇後娘家,所請之人非富即貴。此次又是長孫滿月,必定高朋盈門。
郡主怕丢了顧府的面子,特意在壽安堂請安時,提出要給府裏的奶奶,少奶奶并四個姑娘再做幾身新衣裳,再添些首飾頭面。
顧府如今周氏管着家,她一聽這話,雖然有些心疼銀子,卻也知道那府裏都是富貴眼,不得不照這話去做。
可心裏到底有些不忿。
噢,你二房四個姑娘,一個奶奶,合起來就是五份。我大房連管氏都算進去,也不過只有三份,憑白又給你們二房占了便宜。
周氏心下一算計,當下便提出府裏的兩爺在外頭交際應酬,也需添兩身新衣裳;兩位少爺讀書辛苦,需采買些上好的筆墨紙硯。
魏氏為了一碗水端平,自然點頭應下。
華陽根本懶得理會魏氏這些小心思。
一個當家奶奶,心思只在這些小銀子上頭算計,市井婦人一個,能成什麽事。
比豬還蠢上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