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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回想掩飾什麽

第一百八回想掩飾什麽

錢福額頭湧上些冷汗。小姐竟然如此相信他,要知道這六年來,他別說讀書,就是溫飽都成問題。

“小姐稍等,老奴這就去。”

不過一息時間,一身紅衣的石民威便站在了青莞跟前。

他沒有先開口說話,而是對着青莞磕了三個頭,然後坐到了她的對面。

青莞一見其不卑不亢架勢,心中微有幾分贊揚。

“聽說石公子想做我的師爺?”

石民威目光一凝,道:“正是。”

“石公子有何所長?”

“身無所長,唯讀書是耳。”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非也,只跟着先父,略讀過幾本書。”

懂得謙虛了,大有長進。青莞不動聲色的看在眼中,道,“當今之世,石公子以為如何?”

“看似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實則危機四伏。”石民威撚着幾根稀疏的胡子,淡道。

“伏在何處?”青莞追問。

“伏在外,也在裏。”

“外怎以說,裏又怎麽說。”

“在外,于西有西夏,于北有突厥,兩個小國虎視眈眈。軍中自盛家被滅後,無人可用,都是一幫廢才。”

青莞吃了一驚,未曾想他說得如此直白。

“于內,廢太子,殺忠臣,六年前埋下的禍根,導致諸王對帝位窺視,然皇帝漸漸老去,用專注修道。”

人老,意味着對權力的力不從心;專注修道,則意味着不務正業;諸王對帝位的窺視,意味着誰羽翼豐滿,誰就可能登得大位。

青莞強壓心中震驚,鎮定道:“以石公子看來,誰的勝算大些?”

石民威搖頭,“天道無常,民威無力窺得天機。但據目前看,唯有瑞王,賢王有此實力。然……”

“然……如何?”

“然,福之而反禍,禍之而反福。兩王母族勢大,日後外戚專權,實為禍矣。就看皇位上那人,如何取舍。”石民威眼中閃過痛楚,語調生了悲涼。

青莞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空出時間讓他平複心緒。

此人确實有幾分真才實學,就憑剛剛說的那幾句話,足以證明他看得很清。

石民威道:“這幾日我研究史書,忽然發現一件事。”

“何事?”

“成大事者,天時,地利,人和,三者齊聚,缺一不可。我雖落魄到乞讨生為,卻常聽到民間對那兩王的理論,少有褒議,多是貶意,可見德行有虧。”

青莞從來沒有人與她說過這些大勢,聽得津津有味。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百姓中對先太子的評價頗高。”

青莞驚訝,忙道:“這是為何?”

石民威道:“源于先皇後。”

先皇後?青莞用力想了想,她數次跟祖父入宮,從來沒有見到過皇後,只知道皇後賢良淑德,乃天下女子的典範,頗受世人敬重。

石民威不知青莞所想,自顧自道。

“先皇後仁慈,待人極為和氣。寶慶十九年,京郊大雪,百姓挨餓,皇後命定國公府開糧倉赈災,自己則帶頭不着華服,不佩華飾,消減月銀,百姓感動萬分。有人甚至在家中給皇後立長生牌位,我記憶頗深。”

堂堂一國之後,不在後宮争寵,卻體恤百姓,果然極為難得。青莞想着祖父對先皇後的尊敬,忽然明白為何祖父至死,都擁立太子。

“正是因為先皇後種種義舉,為太子在百姓心中奠定基礎。我記得六年前太子被廢,多少百姓上街為太子鳴冤。”石民威一臉的感慨。

青莞眼微微将臉側向一邊,掩去眸底的光亮,以極低的聲音,問出了藏在心中六年的話。

“太子為何被廢?”

太子被廢這個話題,從來都是禁忌,民間無人敢妄議。錢福打聽過很多次,卻因為身份的原因,只能聽到市井之中的訪談,當不得真。

這些年她們遠居江南,離京城甚遠,更是接觸不到核心的東西,只在邊上打着轉。

石民威渾身猛的一顫,目光死死的看着青莞,眼中有些不可抑的恐怖。

“對不起小姐,我不知道。”

不知道?青莞皺眉。六年前石民威已近三十,而立之年,如此重要之事,為何會一無所事。

再者說,石閣老身為太子太傅,不可能在家裏不議論太子府的事。石閣老觸柱而亡前,難道一句話都沒有交待?

不可能,絕不可能。

青莞當機立斷。腦海中閃過些什麽,她看向石民威的目光,多了幾分打量。

燭光襯托之下的眼睛,顯得十分明亮,黑而深邃,靜得像一潭湖水。

被這樣的一雙眼睛打量,石民威有些不大自然的偏過了臉。

青莞溫和道:“石公子滿腹經綸,給大戶人家做西席絕對綽綽有餘,淪落到乞讨為生,不知是無心富貴,還是有意為之?現何況手足之間龌龊再多,給頓飽飯也不是不可以。你這樣在外面流浪,反而丢的是石家的臉面。”

石民威怔怔的看着她,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青莞卻不想放過。

“又或者,石公子想掩飾些什麽?”

石破天驚的一句話,讓石民威瞬間變色,身子抖得像個篩子一樣。

“你……你……到底是哪家的小姐?”

青莞稍稍閉了閉眼睛,自嘲一笑道:“我是江南府顧家二房嫡出的六小姐,我的母親是錢,是錢宗芳的嫡次女。”

“錢……錢……你竟然是錢家的……”

石民威連連退後數步,身子抖得更厲害。怪不得錢福看着很眼熟,怪不得他們肯如此幫他。

原來,竟是如此。

錢家和石家的關系,源自先皇後。

錢宗芳是先皇後的禦用太醫,石閣老被皇後欽點為太子太傅,兩人常在皇後跟前走動,相知相交并非難事。

因此石家人有什麽病,都會請錢宗芳來診脈,關系怎能不好。

青莞不介意把自己的底細露出來。他有才,她要用,首先建立的關系,便是坦承。

當然,如果通過他,能知道更多當年的密事,這也是青莞求之不得的事。

石民威仍是沒有說,一張蒼白的臉,越發顯得慘無人色,眼睛仍是死死的盯着青莞,眨也不眨。

青莞知道他在懷疑什麽。

小小年紀,醫術不凡,家業不俗;身邊聚集了這樣一幫人,這個六小姐想做什麽?

青莞目光一沉,低聲道:“我的外祖一家,被一場大火燒得一幹二淨,我母親一碗毒酒入了黃泉,我裝瘋賣傻這些年,其實……是想為他們報仇。”

報仇兩個字一出,石民威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中懼是驚恐。

青莞上前一步,厲聲道:“石閣老疼你至此,他為太子亡死,石家落魄至此,難道你就沒有恨,沒有怨。堂堂太傅之子,乞讨為生,看盡人間冷眼,難道你就不想出人頭地?”

石民威被她逼得無所遁行,拼命的往後退,連連搖頭道:“不想,我不想,我沒有恨,沒有怨,也不想出人頭地。”

“不對,你有恨。你的恨在心裏,你留在京城,一來是為了不讓石家人受牽連,二來,你想尋找機會。只可惜,你書生意氣太重,又兼時運不濟。”

青莞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壓迫着石民威的五髒六腑,壓出了他心底最深處的東西。

他頹然垂下了頭,低低道:“有恨又怎樣,還不是什麽都做不了。”

“你做不了,不代表別人不能做。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總不能白白辜負了你來這世上走一遭。”

青莞一字一句道:“石公子,你就不曾細想過,我一個閨中女子,為什麽要找個師爺嗎?”

石民威猛的擡起頭,渾濁的目光透出一絲光亮。

“石民威,來幫我,替我出謀劃策,分析時局,最主要的是,查清六年前所有的事情,祭奠冤死的亡靈。”

青莞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柔,柔到像一陣微風,拂過石民威的心。

這六年,他混跡于市井,沒有一刻忘記過父親那一夜帶着悲恸的臉色。父親死的很慘,觸柱而亡,死不瞑目。

許久,他慢慢從地上爬起來,目中迸出銳光,那個深埋在他心底的秘密,緩緩而出。

“太子被廢,源于謀逆。”

此言一出,青莞忍不住深吸兩口氣。謀逆之罪,罪無可赦,怪不得皇帝動了殺意。

青莞如冰針般的目光刺過去,石民威苦笑連連。

他記得很清楚,父親死前的那一夜,月色暗沉,天空中一絲光亮都沒有。

他推門進父親書房,父親早已枯坐良久。

父親直直的看着她,眼中的濁淚慢慢的落下來。他大驚。

父親命他跪下,沉聲道:“我受先皇後所托,施教于太子。學生出事,師傅難責其咎。有幾件事,為父要教待你一下。”

他一顆心直往下沉,此時太子已謀逆被禁,盛家均已入獄,父親這話,顯然是報了必死的決心。

“朝堂之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正所謂成王敗寇,怨不得人。我若明日不回來,你便帶着你娘遠離京城,尋一處安生所在,過逍遙日子。”

他心頭大驚,喚道:“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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