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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回暮暮複朝朝

第一百三十四回暮暮複朝朝

春泥一看,這小子敢瞪她,索性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這世上還有人敢跟我阿離比翻白眼的?我阿離鬥嘴鬥不過你,可翻白眼,是你小丫頭片子的祖師爺。

阿離一個白眼,翻得驚天動地,只見到眼白,全然不見眼黑。

會翻白眼了不起啊,本姑娘不理你。春泥小嘴一撇,身子一轉,留了個後背給他。

阿離心中一聲冷哼。還是爺說得對,唯女子和小人難養,我阿離好男不跟女鬥,也露個大後背給你。

“小姐,王爺也太過份了,一點小病就要小姐問診,小姐又不是太醫,憑什麽一喊就到時?”春泥一邊替小姐卸下珠釵,一邊忿忿不平道。

青莞眼睛有些發澀,心思全不在春泥的話上。

那個燈枯油盡的人是誰,竟然讓一個隐得極深的人露出了一點峥嵘?那厮身邊,應該沒有長輩要離世啊?莫非是宮裏出了什麽事?

“小姐……那個阿離也讨厭,繃着一張棺材臉,像我欠了他銀子似的。”

春泥括噪的聲音讓青莞覺得頭疼,她冷着臉道:“好了,少說兩句,下去歇着罷。”

春泥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言,扶小姐上了床,放下簾子,吹滅了燭火去了外間。

黑暗中,一雙深邃如墨的眼睛慢慢睜開,閃着光芒。

呀……她竟忘了問,那兩只羊是不是他送的。

等放榜的日子,顧家過得風平浪靜,然英國公府則氣壓頗低。

世子爺這幾日不知何故,茶飯不思,脾氣暴躁,動不動的朝下人發火,驚得一院子的下人提心吊膽。

英國公夫婦怕兒子病了,忙拿貼子請了太醫來瞧病。太醫診了半天,開了些健胃消脾的藥。

小忠心中透亮。世子爺這幾天的反常,跟兩個人有關,一個是顧府六小姐,另一個便是蘇三爺。

為人仆主,幫主子解心結很重要,在殷立峰又一次的把人踹倒在地時,小忠硬着頭皮,上前輕聲道:“爺,如今春暖花開,過幾日三爺休沐,咱們把人叫出來,熱鬧熱鬧,你看如何?”

殷立峰理也不理,往床上一倒,把書蓋在臉上。

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一有煩心事就想找蘇子語喝酒,喝多了就會胡言亂語把人得罪,然後再低三下四的求得原諒。這樣的一出戲,一年中,總要來個三五回。

這一回許是鬧得大了些,自己連寫兩封道歉信,那蘇子語都不予理睬。

更讓他坐立不安的是,這幾日睡覺,天天夢到那個錢子奇拎着裙角,掂着腳尖在雨中行走。一回首,那臉又變成了顧青莞的,真真是見了鬼了。

小忠見世子爺不為所動,又道:“不如用八小姐的名義下貼子,三爺定會應下。”

殷立峰一個挺身,從床上躍起來,“這主意好,你快去傳話,就說是八姐約他賞花。”

“小的這就去。”

“等等。”

“世子爺,還有什麽吩咐。”

殷立峰不語,反而在房裏來回走了幾圈,咬了咬唇道:“我想把顧青莞也一道約出來,你覺得怎樣?”

“這……”

小忠撓了撓頭。

他若說這樣不合規矩,以世子爺的脾氣只怕一通大怒,可要把人叫出來,人家閨中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可如何是?。

“世子爺,人家是大家閨秀……”

“蠢貨!”

殷立峰擡起腿就是一腳,“又沒說讓我下貼子,我去求八姐。”

青莞拿着燙着金邊的貼子,臉上說不出是什麽表情。

華陽冷眼看着,心中不得不嘆一聲,這世道傻人有傻福,這個瘋子的運氣實在是好,連殷國公八小姐都給她下帖子,真是老天瞎了眼啊。

她把盞碗重重一擱,皮笑肉不笑道:“女兒啊,八小姐相邀,按理不該推去,只是有些話,母親一定要與你說說。”

青莞仍未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只木木道:“母親請說。”

“咱們顧家一向跟鎮國公府走得近,所以這英國公府呢……哎,說了你也不懂。”

一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傻子,怎麽能明白朝政上的事。

華陽頭痛道:“總之,記着母親的話,淺言淺交,走個場子也就得了,萬萬不能胡言亂語。”

青莞這下才算還了魂,她輕聲道:“母親若不放心,就請玲姐姐陪着一道吧。”

美的你呢。這英國公是她避閃不及的,怎麽可能讓女兒再湊過去。

趙華陽忙推脫道:“你玲姐姐這幾日身子怠倦,就不陪你去了。讓三丫頭,四丫頭陪着吧。”

青莞低眉順目,道:“多謝母親。”

青莞離去,裏間簾子一掀,吳雁玲一聲月牙白的衣裳走出來。

“母親啊,好好的,英國公府怎會下貼子給她?”

華陽指了指炕那頭,不以為然道:“這有什麽稀奇的。你年歲小不知道舊年的事。那個死鬼錢氏的姐姐,在京城是赫赫有名的女醫,京城高門裏的太太,小姐,哪個不求她看病。”

“噢?”

華陽湊過腦袋,壓低了聲道:“從前太子沒有出事前,瑞王,賢王也沒像現在這樣水火不容時,那兩府都是與她有來往的。”

“怪不得。”

吳雁玲明了,卻道:“只是如今不同以往,她萬一再闖出什麽禍呢?”

“關咱們什麽事,該說的話都說了,死活由她。”

華陽眼睛一挑,笑道:“趕緊回房換了好看的衣裳,跟母親去王府。”

“又去?”吳雁玲不解,不是才回來沒幾天嗎?

華陽似笑非笑道:“今兒你外祖母派中間人去蔣家了,我得去打探打探消息。”

吳雁玲眸色一沉,竟然這麽快。

青莞走出院子,茫然不知身在何處。手中的貼子像塊烙鐵一樣燙手,她有種想有撕碎的沖動。

殷黛眉是京中有名的才女,三歲能識字,四歲能讀書,六歲就能同男子一樣背諸子百家。

琴棋書畫中,殷黛眉的字尤其出衆,一手草書寫得龍飛鳳舞,剛勁有力。英國公府的牌匾,均出自她手。

前世的青莞恰恰相反,因為家裏不拘着她,故一手字寫得像狗扒,很是見不得人。

而這樣的字,看在青莞眼中,無異于拿刀子捅了她一刀。因為那一手草書,前世常常出現在蘇子語的桌案上,或洋洋酒酒,或寥寥幾筆。

青莞初時未曾在意,只以為哪個世家公子寫的文章,直到有一日細細研讀了,才發現這些字,都是寫給蘇子語的。

也是因為這些字,讓她和蘇子語之間發生了最大的一次争執。

“愁雲淡淡雨潇潇,暮暮複朝朝。”

她氣得纖手一動,撒成碎片,狠狠的扔在地上,質問着對面如玉的男子。

“蘇子語,你既然跟她暮暮複朝朝,又何必違心奉承我,索性離了我,去尋她,也省得你們一個愁雲,一個淡雨的。”

“子奇,你別無理取鬧好不好,這詩的意思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我和她半分幹系也沒有。”俊朗的男子微紅着臉辯解。

“既然沒有幹系,那你為什麽要收着她的字。”

“這……子奇,我是想臨摹一下她的草書。”

“這麽多字畫大家你不臨摹,偏偏臨摹她的,蘇子語,你就是個混蛋……”

“小姐,小姐,”

“啊……”思緒被打亂,青莞啞然道:“何事?”

月娘指了指前對的湖水,皺眉道:“小姐再往前,就到水裏了。”

青莞回過神,不知何時自己已走到了月牙湖邊。

月娘心中擔憂,剛剛小姐從院裏出來,眼睛發直,叫了幾回也不見應聲,定又是想到了傷心事。

“小姐若不想去,就推了去吧,也不是什麽大事。”

青莞已斂了心緒,淡笑道:“既然來請,自然是要去的。”

“可是小姐……”

“別擔心月娘,我從奈何橋上往下跳時,就心硬如鐵。當年的錢,盛兩府的事,英國公府在其中扮演的什麽角色,我很想弄明白。有貼子來,正好去探一探。”

更何況,她還有那一箭之仇呢!

青莞的聲音很柔,卻帶着一抹堅定,讓月娘不忍拒絕,“小姐,就讓奴婢跟着去吧。”

青莞伸手,摘下一片柳葉,輕輕一彈,似要把心頭的憂郁統統彈走,“自是要你跟着的。”

月娘見小姐語氣不對,扶住她,打岔道:“小姐,回院子吧,今晚陳平要來,咱們得先預備下來。”

青莞一愣,她竟然把這個事情給忘了。

月光如華,陳平如約而置。

不過短短須臾,人已穩穩的落在了院子裏。

夜色中,一身黑衣的阿離迎上前,恭敬道:“六小姐,這是我家爺讓我送來的,您過目。”

青莞接過冊子,颔首道:“替我謝謝你家王爺。”

阿離笑着“嗯”了一聲,道:“小姐,王爺說這冊子是照着原本眷抄過來的,無一人敢漏。還說,小姐若是想往延古寺替亡靈祈福,他可以事先和老方丈打個招呼。”

青莞輕輕一擡眉,道:“和你們家王爺說,到時候一定有勞。”

阿離又道:“六小姐,史家的船還有兩日進京。定國公府已派了人在碼頭侯着。”

真是個好消息。青莞強壓心底的喜悅,道:“多謝。”

阿離見話都說完,心裏躊躇着要不要把王爺交待的都問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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