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回腦子不靈光
第一百三十七回腦子不靈光
清晨的壽安堂,從來都是熱鬧的,然而今日卻有些不同。
青莞看着蔫了巴叽的郡主,心中狐疑。如果往日的她是只張牙舞爪的母老虎,那麽今日的她就是一個溫順的貓,而且還是只病貓。
吳雁玲稱病不出,郡主又是一副病容,這母女倆……
“你們今日往英國公府去,一言一行都需帶着規矩。”魏氏對兒媳婦的反常恍若未見,只嚴厲的叮囑着二房的三個女兒。
青莞被打了思緒,見兩個庶出的已上前款款拜下,遂也跟着行禮。
時下風氣對女子極為嚴苛,且不說勳貴高門的千金閨秀大多嬌養在閨中,就是小門小戶的女子,等閑也不往外頭去。
因此所謂的賞花,只是在英國公後花園的,對着一園子的嬌花指指點點。
“六妹,這英國公府果然富貴,瞧瞧這一園子的花,開得真盛啊。”
顧青蓮臉上帶着笑,對青莞和風細雨。
顧青蓮心裏很清楚,自己能跟着入英國公府,都是因為這個瘋子的緣故。
瘋子的外祖家積了德福,好處統統落在了她身上,把她哄好了,日後出入高門的機會,一定很多。
青莞淡淡一笑,不予回答。
顧青芸捏着帕子,笑道:“比着鎮國公府來,多了幾分風流精致,六妹,你說是不是?”
青莞眨了眨眼睛,道:“三姐連風流精致都瞧出來了,好眼力。”
話語帶着淡淡的嘲諷,顧青芸不為所動,熱絡的上前挽住了青莞的胳膊,親切道:“六妹真會說笑。”
青莞很不客氣的抽出手,朝月娘輕喚道:“月娘,快來扶着我。”
顧青芸手裏落空,臉色微沉。
顧青蓮捂着帕子笑道:“三姐,你這臉變得也忒快了些,瞧得妹妹我都眼花了。”
顧青芸冷笑,“你的臉變得也不慢。”
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都是對對方的不屑。
青莞在前頭聽得一清二楚。
不愧是顧二爺的親生女兒啊,和她們的老爹一個德性。有奶了,便撲上了吸兩口,沒奶了,臉色一變,讓你要多遠滾多遠。
“小姐,為什麽帶上這兩人?”
月娘對這兩個庶出的,恨得牙咬咬。想當初在蘇州府時,這兩人常常欺負小姐,最不是什麽好貨。
青莞嘴角沁上一抹笑意,“月娘,你呆會就知道了。”
正在這時,一個碧色丫鬟迎了上來,笑道:“姑娘們來了,小姐已在水榭那邊等着了,姑娘們請随我來。”
青莞微微一笑,深深的看了碧衣女子一眼。六年來,她還和從前一樣,愛穿碧色衣裳。
來人是殷黛眉的丫鬟碧玉,從前只是個三等,做一些跑腿打雜的活計。給蘇子語的那些個字,便是由經她手送來的。
顧府三女跟着碧玉往園子裏去,青莞只顧着腳下走路,并未像兩個庶出的那樣,暗下用眼角張望。
這個園子,她前世來過很多回,回回都是被殷立峰那厮,以種種名義騙過來,所以不用看,也知道這四周有些什麽風景。
若真說起英國公府與鎮國公府的不同,唯有一處可以區別,那便是英國公府的水多。
殷家兩位雙生子,五行缺水,因此這園子裏到處是小橋流水,夏日若進得園子來,便覺得涼風習習,消暑無比。若是冬日,那便是寒風飕飕,冷徹心骨。
碧玉在八小姐身邊多年,頗有幾分看人的眼色,她側過頭看一青莞一眼,心道怪不得世子爺要把人請來,就這一份氣度也不輸京中的高門女子。
“姑娘們,水榭到了,我家小姐就在那邊。”
青莞猛的擡頭,眼中光芒流出。
水榭邊,一白衣女子手持一卷書,懶懶的斜靠在欄上。日光疏疏落落的照着她的臉,清絕豔麗的臉上如描似畫,妙眼盈盈含笑,正擡眼看着來人。
青莞的腦海裏蹦出一句話: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這句話是眼前的女子,寫給蘇子語的,意在說世上男子千千萬,唯你蘇子語入我眼。好一個飽讀詩書,溫良賢淑的大家閨秀啊。
青莞上前,輕輕一福,低頭的瞬間,才發現水榭的一角,古樸的鼎爐清香袅袅,嘴角微不可察的浮上冷笑。
看書時焚香的習慣,源于蘇子語。他常說,一縷清香,一捧好書,濃墨逐香,香染衣裳,最是雅致不過。這樣的雅致青莞從來不屑,而這殷黛眉卻牽記于心,效仿至今。
殷黛眉打量眼前三位顧府小姐,目光轉了一圈落在青莞臉上,虛笑着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鎮國公府一見,便覺妹妹可親可愛,今日再見,越發覺得妹妹與衆不同。”
冰涼的手握上來,青莞心下抖了個激靈,故作天真道:“多謝姐姐誇獎,姐姐天姿國色,才是最最漂亮的人。”
世上女子,有幾愛聽奉承話。
殷黛眉笑得眉眼彎彎,伸手撫過青莞的發髻,一臉惋惜道:“妹妹,我與你表姐子奇原是手帕之交,最閨中最要好的姐妹,所以今日才會厚着臉皮,把你請來。”
倘若青莞真的只是青莞,一定會被眼前女子的款款情意所蒙蔽。前世的她正是靠着這些柔順的臉,一步一步騙得自己的信任,成了所謂的閨中密友。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顯然殷黛尾的演技已到了如火純清的地步。只是眼角的一抹冷意出賣了她。她只有看到不屑的人時,眼角才會有冷意流出。
殷黛眉見顧青莞發愣,只當她是害羞,笑道:“來,先坐坐略喝會茶,我再帶你們往園子裏轉轉。”
兩個庶出的見八小姐只與青莞說話,心中雖有酸意,卻不敢流露出來,各自含笑點頭。
誰讓她們沒有托生在錢氏的肚子裏,沒有一個與八小姐是手帕交的表姐呢。
水榭中擺着一張八仙桌,桌上各色瓜果點心齊全,丫鬟用紅泥小爐煮水沖茶,手法娴熟。
“妹妹今年多大了。”
“十四了。”
“舞勺之年,真真如花年歲。”殷黛眉嘆道:“可曾讀過書,習過字?”
這話一出,青莞身後的月娘暗暗磨了磨後槽牙。
自家小姐十三年來裝瘋賣傻,在外人眼裏,別說讀書,就是字也不識得幾個,難道這八小姐會不知道。
青莞卻笑意不減,捏着別人的短處來炫耀自己的長處,這是殷黛眉慣用的招式了。
她如實的搖了搖頭,“不曾讀過書,習過字。”
“噢?”殷黛眉拖了長長的調子。
“八小姐,六妹瘋病剛好!”顧青芸忍不住跳出來。
青莞随口接話道:“嗯,嗯,世人都知道的,姐姐你莫非不知道?”
殷黛眉眼眸一眯,一臉嘆息道:“未曾想妹妹的身世竟如此可憐!”
真會睜着眼睛說瞎話,月娘低下頭,嘴角微不可察的沉了沉。
此時丫鬟端上茶,有聲音從遠處傳來。
兩個庶出的偏過頭去看,見青石路上幾個丫鬟簇擁着兩個錦衣男子,正向水榭走來。
顧府兩位姑娘對視一眼,垂下頭掩住了眼中的笑意。果然這賞花宴有名堂,她們這一趟可來對了。
殷黛眉見顧青莞不為所動,自顧自的端起了茶碗飲茶,笑道:“定是我那胞弟來了,來,我替你們引見引見。”
青莞放下了茶碗,不緊不慢的掏出帕子,拭了拭嘴角,笑道:“母親來前交待,需得謹守閨中教導,黛眉姐姐,我這樣見外男,是不是不合規矩啊,會不會挨母親的罵啊。”
這話一出,兩個庶出的心頭大恨。蠢貨,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你今天見了外男還是內男。
殷黛眉不由高看青莞一頭。千金閨秀們需得矜持端莊,私下見外男确實不舍規矩,只是今日事出有因,她也就顧不了許多了。
“妹妹別惱,都不是外人,你子奇表姐生前與我這胞弟是十分要好的朋友,兩人經常在一道玩的。”
還真是恬不知恥。青莞眼中一閃而過的恨意。
“妹妹放心,我這胞弟最是心底善良不過,是個極好的人。”
青莞裝着聽不懂的樣子,疑道:“黛眉姐姐,是不是心底善良的外男,我就可以見了?”
“……”殷黛眉語塞。
顧青芸忍不住走上前,陪笑道:“八小姐別介意,我家六妹的瘋病雖然治好了,可所以這裏……有時候還是不大靈光。”
月娘一聽這話,心裏破口大罵。你才不靈光呢,你們全家都不靈光。
青莞感覺到月娘的怒意,輕輕咳嗽了一聲,笑道:“三姐果然對六妹知之甚清。”
殷黛眉對姐妹倆的話淡淡一笑,牽過青莞的手,道:“閨中小姐規矩要守,但也不能墨守成規,走吧。”
青莞強忍住甩開的沖動,亦步亦趨的跟在她旁邊。
顧青芸吃了閉門羹,臉上有些讪讪的,眼角見顧青蓮捂帕輕笑,恨恨的瞪了一眼,忙跟上去。
青莞将将走出幾步,似感覺到有什麽不對,猛然擡頭,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數丈之外,一青衣男子款款而來,正是蘇子語。她沒由來的渾身一震,果然宴無好宴,竟然在這裏等着呢。
黑亮的眸子在陽光下,熠熠閃光,白瓷一般的面龐似有一層光暈染着,朦朦胧胧的瞧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