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回錢府遇故人
第一百七十一回錢府遇故人
錢福看着壽王三人轉瞬離去,回轉身道:“小姐,我們回吧。”
青莞點頭,道:“福伯,你與我坐一輛馬車。”
錢福深知小姐有話要說,遂朝月娘她們遞了個眼神,親扶小姐上車。
車緩緩而動,青莞遂把事情一一說錢福說來。
錢福聽罷,驚得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青莞也不多言,只低聲道:“福伯,只要他登大位,錢、盛兩家的案子便可沉冤得雪。我等了六年,這一日終于等到了。”
錢福老淚縱橫,道:“小姐,老奴能活着見到這一日,就死而無憾了。”
青莞揚眉道:“福伯,你都已經說了兩回死了,以後不許再說。”
“是,小姐。”
“不會讓你等太久的,少則三五年,多則十年,必有分曉。”
錢福身子一軟,抵在馬車壁上,忍不住的顫抖起來。
青莞伸手,輕輕的握住了他的。
自六年前福伯一夜白頭後,再也沒有長出一根黑發,這幾年為她東奔西跑,臉上的皺紋如刀刻一般,已經很深了。
她閉了眼睛,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小時候天真無邪,沒經歷過生死,總覺得父母長輩就在跟兒前,永遠不會離去。如今,心底竟生出怕來。他們一個個的躺在裏面,都走了,或是在閻王那裏等着投胎,或已經入了這塵世,只是與我,再也見不着了。”
青莞的心漸漸往下沉,“福伯,我僅僅剩下你和月娘了,你們可得長命百歲,陪着我一輩子啊。”
錢福眼中都是淚意,“放心小姐,老奴就算為了小姐,也得保重身子。”
青莞松開手,淡淡的笑了,“回去把這事跟師爺說一說,讓他替我出謀劃策。”
“小姐放心。”
錢福一抹眼淚,似想到了什麽,“對了小姐,錢家府邸還在,趁着今夜你要不要去看看?”
“還在?”青莞心中生出惶恐,“為什麽還在?”
錢福低聲道:“燒得不成樣了,又說夜裏常有鬼出沒,所以無人敢買,久而久之,就荒廢了下來。”
青莞急急道:“盛府的呢?”
“盛府的被一北邊來的富商買走了,已經改頭換面。”
青莞瑩然有淚意,嘆道:“怎麽不早說。”
“說了,怕小姐傷心。”
青莞推開錢福遞來的手,腳步踉跄自正門而入。
入眼的,是一棵高大參天的梧桐樹,依舊茂密繁盛。青莞站在樹下,她甚至能清楚的指出她當年的藏身之地。
目光移向前方,青莞久久未曾邁出步子。
那是怎樣的一個所在,滿目瘡痍,斷壁殘垣,一片凄慘景象。青莞三魂丢了兩魂,臉色慘白如紙。
錢府府邸不大,卻勝在精巧,祖父為了父母大婚,特意花重金翻新過。這裏曾鳥語花香,笑語盈盈,是她和弟弟童年的樂園。
“小姐?”錢福和月娘跟在身後,眼中含着擔憂。
青莞恍若未聞,拈起裙角,飛奔向前。
許是久未曾有人走過,露面濕滑,青莞一個趔趄,人已重重的跌落在地。
她顧不得疼痛,沒有任何猶豫的爬起來,一路向裏,一口氣飛奔至了父母的院子。擡眼一瞧,青莞的淚潸然落下。
父母的院子叫澤蘭院,以藥為名,是個花木繁蔭的所在。
庭前曾有一松一柏,是母親生下弟弟後,父親親手種下的。父親說,弟弟為松,她為柏,等有一天他們長大了,成家立業了,這兩棵樹仍在庭前,守着他和母親。
青莞伸手摸了摸,心中悲痛難忍。
“小姐,我們走吧,這裏……沒什麽可看的。”
月娘上前,細聲勸着,她心底甚至有些埋怨錢福,好好的把小姐帶到這裏來做什麽,這不是在小姐的心口戳刀嗎。
別說小姐曾經在這裏生活了十多年,便是她一個去了南邊的奴婢,看到這等慘像,也心如刀割。
青莞根本沒聽到,挽起裙角自院旁小徑飛奔而出。她想去看看她的院子。
月娘正要追去,錢福攔住了她道:“那個方向,是小姐的院子,不必擔心。”
“錢福,你……”
月娘滿腹的牢騷,在看到錢福眼中的淚時,統統咽了下去。
月夜下,一白衣女子飛奔而行,風吹着她的淩亂的發,臉上全然沒有了往日的冷靜。
忽然,她眼眸一沉,忽然停下了腳步。
月影下,一男子背手而立,聽到動靜,轉過身來。
怎麽會是他?
青莞如遭雷擊,有種萬箭穿心之感。
那男子顯然也吃了一驚,目光驟然變冷。
她怎麽會在這裏?
四目相對,兩人誰也沒有動,就這樣隔着數丈的距離,遙遙相對,月光如雨如絲,纏纏綿綿的灑在兩人身上,一片冷清。
青莞身子微顫,腦子轉得極快。必須要擺況這個人才行,若不然他會起疑心的。
他穿了件修身潑墨流水雲紋白色绉紗袍,這個顏色曾是她的最愛。青莞微眯了雙眼,心底生出怨毒的恨意。
要怎樣的厚顏無恥,才會跑這裏來緬懷過去。
痛到極致,青莞反倒平靜下來,她喘了兩口粗氣,嘴角牽起一抹譏笑,目光移向別處,似眼前跟本沒有這個人。
眼前的女子長眉清眸,玉面朱唇,如緞黑散亂下來,周身無一絲裝飾,卻清雅絕世。怪不得蔣家老七和殷立峰都看上了,竟是這般靈巧的人物。
蘇子語眼含探究道:“堂堂閨中女子,深夜不在閨房安寝,偏跑來這裏,六小姐,幸會了。”
青莞眸光深沉,卻神色淡淡,對這句暗藏諷刺的話未聞未知。
這院子曾經叫佩蘭院,她嫌棄院名難聽,執意改成了绮雨院,無人知道,绮通奇,雨通語,取兩人姓名中的一個字。
她的小心思瞞住了所有的人,卻瞞不住蘇子語。他看着院門上剛勁有力的字體,倚在牆邊,撫着她的發,道:“我覺得雙子院更好聽些。”
她擡起腳,用力的踩住了他的,然後擰了幾下,直到他龇牙咧嘴方才放開,“不許嫌棄,只能喜歡。”
他點點頭,臉上帶着優雅的笑,溫柔的,缱绻的看着她,“成親後我們的院子也叫绮雨院。”
她笑得清亮明快,比那天上烈日更奪目。
“蘇子語,不許反悔。”
“錢子奇,你以為我是你嗎,常常出而反耳?”
她嬌俏一笑,詭辯道:“君子自當一諾千金。女人則不必,哼……”
他的目光盡是寵溺,“好,好,好,你說什麽便是什麽。”
夜風吹來,青莞嘴角的譏諷更盛,一個如蛇一樣陰險狠毒的男子,她竟然捧在手上當成了寶。原來從前是那般的可笑,可笑到讓人想哭。
她強忍住把毒粉撒出去的沖動,一言不發的轉身離開。一只手攔住了她的去路。
“六小姐,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出府來的?來這裏做什麽?”
青莞擡頭,眼中是萬年的寒冰,不答反問道:“清明之夜,來看看我表姐,蘇三爺你呢,你也是來看我表姐的嗎?”
輕輕巧巧的一句“你呢”令蘇子語語塞。
不等他思定,青莞淡漠的聲音又起,“蘇三爺一箭将我表姐射死,不知立在此處,心底作何感想?”
蘇子語身子一晃,眼中閃過痛苦之色。
“聽說清明之日,衆鬼出籠,蘇三爺可得小心了,說不定此時我表姐的鬼魂,正躲在哪個角落裏,冷冷的看着你呢。”
“六小姐?”蘇子語被她語調中的陰森吓了一跳,低低的喚了一聲。
青莞心中嫌惡,一字一句。
“看着你如何身敗名裂,家破人亡,萬劫不覆。”
蘇子語勃然變色,連連後退幾步,用力看向四周。
子奇,你在嗎,你躲在暗處看着我嗎,是我對不起你。
那一箭是我射的,可是我沒有別的選擇……沒有別的選擇……這些年,你從不肯入我的夢,是狠毒了我吧……
夜空中浮動着暗香,六年前血腥的一幕恍如隔世。
許久,蘇子語用無比悲恸的語調,沉聲道:“我只是……來看看她。”
茫然擡頭,眼前的女子早已不知去向,忽然蘇子語後背驚出密密的冷汗,似乎剛剛那一幕不過是個幻覺。
他猛跑了兩步,月影下,四周陰森恐怖,一絲聲音也聽不見,唯一能聽見的,便是自己的心跳之聲。
蘇子語縱身一躍,飛上牆頭,居高臨下而望,卻仍沒有任何蹤影。莫非真是見鬼了。
是她錢子奇的鬼魂嗎?
剎那間,蘇子語的臉色變得慘白無比。
青莞此時正捂着微痛的胸口伏在陳平的背上,飛奔在高牆之間。
陳平的腳程極快,半盞茶後,一個躍身,人穩穩的落在了後院中。
“小姐,我去接應錢福他們,你趕緊回房歇着。”
青莞一把拉住他,“萬事小心。”
“小姐放心。”
陳平離去,青莞匆匆回房,腳進房裏的那剎那,身子軟了下來,緩緩伏倒在地上。
床上的春泥聽到動靜,忙下床正要點了燭火。
“別點火,扶我起來,然後倒杯茶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