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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回蔣家的門第

第一百七十二回蔣家的門第

春泥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卻聽得出小姐的聲音帶着一線顫抖,她摸黑把小姐扶了起來,然後憑直覺找到了爐上溫着的茶壺。

一杯熱茶下肚,青莞冰冷的四肢才算緩過勁來。

“小姐,月娘呢?”春泥低喃道。

“她和錢福在回來的路上。你去後院候着她。”

“那小姐你……”

“無事。你去吧。”青莞說得有氣無力。

春泥不敢違抗,擔憂的看了小姐一眼,悄悄的退了出去。

屋裏靜寂無聲,只聽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她伸手,捂住了胸口。

今日真真是險,若不是她當機立斷用鬼神唬住了他,只怕難以脫身。不過憑他的本事,只能唬住一時,事後他回過神,必會懷疑。

青莞捏了捏拳頭,狂跳的心,慢慢沉了下來。

子時三刻。

蘇府內院最幽靜的地方,有一處院子的燈還亮着。

蘇子語站在院門口,靜靜等待。

片刻,一青衣丫鬟匆匆走來,一臉歉意道:“三爺請回吧,夫人她……已經歇下了。”

蘇子語微微一哂。母親不見他,不是在意料之中嗎。

六年了,錢家、盛兩府出事後,母親對他,對蘇家心生失望,搬入這處院落青燈古佛為伴,再不問世事。

他只要從軍中回來,必要過來請安。可惜的是,十次當中,能見一次,已是母親開恩。

今日清明,母親想念故人,定不會見他。只是心中執念,總盼着會有奇跡發生。

他眼眸一暗,沉聲道:“交待下人,好好照顧,不可讓夫人太過辛勞。”

“是,三爺。”绮素道。

蘇子語背手而出,走到陰暗處又停下了腳步,回首凝望。

院門緩緩而關,就要合上的剎那,院裏的燈忽的一暗,眼前沒有一絲亮光,唯淡淡的杏花香,随着春風浮來。

蘇子語輕輕一嘆,轉身離開。

他走得極慢,似閑庭信步,月光照着他的臉,高貴清華。忽然他腳下一滞。

似乎有些不對,可哪裏不對又說不上來。蘇子語蹙眉目,低頭看着月影下自己修長的身形,呆愣住了。

今夜錢府一行,遇到的絕非鬼神,而是人。月影下,有她的影子。一定是她顧青莞。

只是她一個閨中女子,是怎麽從深宅大院裏跑出來的,與她同行的人是誰?

她來錢府做什麽,她為什麽會認識錢子奇的院子。據他所知,此人應該從未來過京城。

他是不是漏了什麽?蘇子語心房猛然一跳,胸口一陣疼痛。

英國公府。

殷立峰趴在床上暈暈欲睡,耳邊似有什麽聲音在哭泣。他強睜開眼睛,竟然是母親仇氏。

他正欲翻身,屁股上火辣辣的疼,忍不住“哎啊”了一聲。

仇氏一聽兒子叫喚,心疼不已,又恨又怨道:“黑了心的老家夥,竟然下了狠手。我的兒啊,你怎麽樣啊,疼不疼啊?”

殷立峰氣惱的看了她一眼,扯着嗓子喊道:“哭什麽,不過是十記板子而已。”

仇氏眼淚湧得更多。這個兒子從小到大,她連一個手指頭也沒碰過,平白無故的挨了十記板子,都是那小賤人害的。

“別哭了,有這哭的功夫,幫兒子想想怎麽把那女人給我弄回來。”

仇氏臉色一頓,恨鐵不成鋼道:“你還惦記着她,要不是她,你怎麽能挨板子。”

殷立峰煩躁的撇過頭,不願意再聽。

仇氏是罵也不是,愛也不是,枯坐了半天,輕聲道:“兒啊,你要多少女人,母親都遂你,可你不能單單為了一個女人,弄得雞飛狗跳啊。這一回不僅累得……”

“好了,不要再說了。我誰也不要,只要顧青莞。”

“絕對不可能,除非我死了。”仇氏一聽兒子竟然還念着那個瘋子,氣不打一處來。

殷立峰聽得大怒,拿起枕頭便往地上砸。

仇氏氣得眼冒金星,身子晃了晃,就要往下倒,一雙手扶住了她,回首一看,是女兒黛眉,正要哀號幾聲,卻被女兒一個眼神止住。

仇氏心領神會,朝床上的人瞪了一眼,去了外間。

母女倆走出院子,殷黛眉揮手讓身後的下人退開,挽着仇氏的手,道:“母親不必理會他,貴妃交待了,讓府裏拘着他,再不可闖貨。父親這十記板子,也是為了不讓他往外頭生事。”

仇氏如何能不知道這個理,可是兒子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當娘的怎麽能不心疼。

殷黛眉又道:“至于那個顧青莞,也不是美得驚天動地,時間久了,自然而然就淡了。”

仇氏一聽這個名字,眼中射出銳光,“這個瘋子,也不知道使了什麽狐媚勁,勾得蔣家老七神魂颠倒不說,還害得你兄弟……真真是個禍水。”

殷黛眉嘴露譏笑道:“身上流着錢府的血呢,能好到哪裏去。想當初那個錢子奇不也……”

一陣夜風吹過,殷黛眉吓得抖了個機靈,一想到今兒時清明,話沒有再往下說。

仇氏渾然不知,拍拍女兒的手道:“這次多虧了子語,這孩子雖然不吱聲不吱氣,卻是真心實意的待你,待咱們府裏好。”

殷黛眉心中湧上歡喜,像是吃了蜜一樣的甜。

“得空了你跟他說,這幾年我不會讓他白等的,到時候陪過去的嫁妝再厚三分。”

“母親?”殷黛眉心酸。

母親有兩個女兒,獨獨對她另眼相看。為了讓她長壽,硬是頂着各方的壓力把她強留在身邊,這會又要給她添妝……殷黛眉把頭靠在仇氏的肩上,“母親待我實在太好了。”

仇氏撫着女兒如玉一般的臉孔,道:“不待你們好,又待誰好。兒啊,咱們女人家這輩子能依靠的,除了父母外,就是兒女了。”

殷黛眉心中嘀咕,她還有一個子語呢。

“你兄弟的婚姻也得相看起來了,再不能順着他的心思胡鬧下去。”

殷黛眉深以為然的點點頭。

殷立峰等人離開,喚了幾聲“小忠”。

小忠進屋,忙道:“世子爺。”

“去打聽打聽顧家有什麽動靜?”

小忠為難道:“爺,今兒是清明,各府都忙着祭祀掃墓,這當有哪有去別府打聽這事的?”

殷立峰心道也對,沮喪的垂下了眼睛。

他也不知道怎麽回來,頭一回見到顧青莞就覺得親切。幾回交道一打,竟然心裏、眼裏都是這個女人的影子。只要一想到她要嫁給蔣弘文,這心就像被刀割了一樣。

殷立峰深吸了兩口氣,目中閃過不甘,他絕不會就此罷休的。顧青莞,這輩子你只能是我的。

被人惦記的青莞半夜無眠,心中焦灼,輾轉難安,雞鳴時分朦胧睡去,然而雜夢纏綿,各種面孔,各個身形輪番出現。

慢慢的,她又似回到錢府,藏身于梧桐樹上,火光滿天,那一箭射來,她痛得驚叫一聲,猛的從床上坐了起來,一摸身上,冷汗淋漓。

月娘聽得動靜,點了燭火進來,見小姐神情不對,忙把人摟在懷裏,一邊拍着她的後背,一邊輕輕哼着小曲,如從前一般。

青莞聞得月娘身上熟悉的味道,心神慢慢松弛下來,困意來襲,她沉沉睡去。

次日被窗外雨聲驚醒,起身方知已經睡到了黃昏,月娘和春泥都守在她床前。

青莞舔了舔唇,有些些幹涸,道:“給我喝盅茶。”

聲音一出,青莞自己也驚住了,竟嘶啞無比。

春泥趕緊倒了熱茶來,月娘扶小姐起身,讓她靠在自己的身上,青莞這才發現渾身沒勁。

“我這是怎麽了?”

月娘紅着眼眶道:“天亮時分,小姐全身滾燙,燒的厲害,怎麽叫都叫不醒。春泥求了太太,請了大夫給小姐看病,也沒看出個什麽名堂來,只說是吹了冷風,受了寒氣。”

青莞用右手扶住左手的脈搏,凝神診了診,确實受了寒氣,用幾盞藥便沒事了。

月娘卻泣道:“小姐這些年,極少生病,昨兒剛去了那裏,回來就生病了,可見那地方不幹淨,以後小姐別再去了。”

“是啊小姐,奴婢都聽月娘說過了,說是陰森恐怖的,只怕有髒東西在附近。”

子不語怪力亂神。自己昨夜受了驚,冷汗濕透了衣裳,再一吹冷風,不病倒才怪。

青莞無力的躺了下去,“他們都是我親人,就算有鬼神,也是因為思念我,絕不會害我,不要胡思亂想。”

月娘、春泥面面相觑,小姐說的似乎有幾分道理。

“我病了,都有誰來過?”

春泥忙道:“太太親自過來瞧了瞧,呆了略有半盞茶的時間,二小姐和張姨娘也來過了。”

青莞奇道:“太太為何過來?”

月娘道:“小姐馬上就要定親了,太太就算為了府裏的臉面,也是要過來瞧一瞧的,若不然給蔣家知道了,豈不是笑話顧府苛待小姐。”

“是啊,小姐,奴婢去求太太,太太立馬就派人去請了大夫來,片刻都沒有耽誤。”春泥說話極為清脆。

青莞淡淡扯出個笑意,朝兩人招了招手,道:“我與七爺商議定了,定親不過是權宜之計,等兩年後再作打算。”

兩個忠仆心頭一驚,月娘道:“小姐,這是為何,蔣家這樣好的門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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