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十九回宮裏的浮影
第二百十九回宮裏的浮影
李公公忙從八寶閣上取下一個匣子,從中取出一丸黑色小丹藥。
“這是皇上日常所服的養魂丹。”
青莞接過丹藥,先是聞了聞,再伸出舌舔了甜,細品了品,又道:“皇上今兒晚間,都用了些什麽,可否承上一看。”
吃食?
莫非是中了毒?
怪道太醫院診不出來,秦皇後心跳若狂,淩厲的眼神看向李公公。
李公公身子一垂,忙不疊道:“禦膳房都有留存,奴才立即去取。”
殷貴妃不禁眯起眼睛,暗下給賢王投去一眼,卻見他呆呆的看着那瘋子,神情恍惚。
瑞王則将視線落在青莞身上,眼中閃過一抹複雜,她竟是錢家的外孫女……
趙璟琰則長長松出一口氣,看顧六的樣子,應該是有幾分把握了。
一時間衆人各懷心事,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寝殿裏靜得連呼吸聲都能聽見。
青莞卻動了,她走下禦榻,在殿中慢慢走動,似在尋找着什麽,在西北角虎獸鼎的跟前,她腳步一滞,彎下腰把臉湊上前,鼻子輕嗅。然後又掀起蓋子,用手指在裏面撥動。
片刻後,青蔥的手指從裏頭撚出短短的一截尚未燃過香,青莞淡淡一笑。
就是它了。
就在這時,李公公滿頭是汗的跑進來,“回皇後娘娘,今兒禦膳房留存的食膳,都在外間,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皇後厲聲道。
“只不過少了兩樣菜。”
趙璟琰神色一凝,怒道:“哪兩樣?”
李公公抹汗道:“翡翠白玉羹,稀珍黑米粥。”
衆人心裏咯噔一下。皇帝信道食素,這兩道菜都是素菜,皇上應該用了不少。
“如此,皇上的病因便找到了!”一個清冷的聲音不緊不慢的響起。
“顧六,到底是怎麽回事?”趙璟琰情急之下,脫口而出。
青莞斜看他一眼,心裏告訴自己,這個時候不是計較稱呼的時候。
“有人在皇上的膳食中下了壯陽的藥,又在寝殿裏燃了催情的迷香。皇上常年食素,禁欲,服丹藥,倘若我沒有料錯,皇上吐血昏迷前,曾與女子合歡過,且不止一次,因此……”
青莞有些說不下去,當下拳起袖子,喚道:“銀針,拿針來。備好銅盆,我要替皇上放血。”
衆人一聲驚呼,秦皇後搖搖欲墜,厲聲道:“不可,皇上千金之軀,怎可……”
青莞目光淡了淡,“皇後娘娘,除了放血療法能救皇上外,別無他法。”
秦皇後心中閃過恐懼,她擔不起這個責任,萬一這個女子是胡說八道,她豈不是幫兇。
賢王正要上前,卻被殷貴妃一個眼神止住。
此事就該讓皇後為難去,她是一國之母,也是皇上的正宮,若出了事情,她逃不脫幹系。若她攔着不治,那麽,她便是大逆不道。
青莞看着各懷心思的衆人,将卷起的衣袖放下,正色道:“請娘娘定奪。不過最多一個時辰,若是毒入五髒六腑,神佛難救。”
青莞說罷,退至一旁,垂首不語。
趙璟琰眸色突轉幽深,瞧瞧這個,再瞧瞧那個,突然然跳出來道:“母後,你莫非想看着父皇死?”
“你……你……”
秦皇後臉色大變。
她剛剛驚聞有人在皇上的膳食中下手,早已分寸大亂,此事與後宮脫不了幹系,而後宮之主是她。這會又被趙璟琰一呵,一口氣回不上來,人直挺挺的往後仰。
瑞王眼明手疾,趕緊上前扶住,正要高呼“太醫”。
“父皇啊……你快醒醒啊,他們都要眼睜睜的看着你死啊,我的父皇啊,兒臣不孝啊,萬事做不了主啊!父皇……你好慘啊……堂堂天子,一國之君,被內宮小人陷害,是誰害你啊……”
秦皇後被壽王這一嚎,心突突直跳,銀牙咬得咯咯作響,一口氣又回了上來。
不曾想殷貴妃冷不丁的推波助瀾道:“皇後娘娘早做決斷,皇上他等不了那麽久。萬一……皇後與皇上結發夫妻,于心何忍?”
秦皇後已被逼到了一個絕境,她突然有些後悔。
這事她本進可攻,退可守,将自己與瑞王立于不敗之地,誰知心中一軟,看不得皇上受苦,方才喚出了“不可”二字。
然皇後到底是皇後,剎那間的慌亂後,她便緩過了心神。
“皇上的禦體,關于國本,本宮不得不慎之又慎。正如賢王所說,此女原是個瘋子,雖有老祖宗為其擔保,便本宮如何敢拿國本開玩笑。若一朝不慎,本宮便是大周朝的罪人。”
一通冠冕堂皇的話兒,将自己的撇了個幹淨,把矛頭指向了顧青莞。
瑞王突然哀聲道:“老祖宗都坐等一死了,母後還有什麽可顧慮的。正如貴妃娘娘所說,只要能将父皇救醒,都可一試。”
話峰一轉,又将矛頭指向了殷貴妃。
殷貴妃心中大恨,刀子一樣的目光向瑞王看去。
趙璟琰不介意火上添把油,自言自語道:“能在父皇身上做手腳的,不外乎父皇的枕邊人啊。母後,貴妃娘娘,這偌大的後宮,到底誰是幕後黑手?”
話中已隐帶懷疑,後宮之中,如今還有幾分恩寵的,不正是一後一妃嗎!
秦皇後,殷貴妃臉色由白轉青,前者一咬牙,道:“放血救人!”
都說天家無父子,無夫妻,有的只是算計,利益,陰謀,争鬥。九五至尊又如何,到頭來還不是躺在那裏,無聲無息,生死還掌控在別人的手裏。
青莞看完一出好戲,心中冷笑,挽起衣袖走到銅盆邊靜手。
銀針顫着手遞上一排針,青莞抽出一根夾在兩指中,流雲般在皇帝的十指上各刺下一針,黑色的血湧了出來。
“啊……”
秦皇後、殷貴妃同時發生出一聲低呼後,大殿裏便再無任何聲息。
賢王原本狹長的雙目,此時倏地睜大,緊緊的盯着那抹倩影,面若寒霜。
深夜,陋室。
趙璟瓊背手立于一副“萬馬圖”前,消瘦的背影挺得筆直。
自打老八有消息傳來,他便立在這個圖前,不言不語了近半個時辰。
宮闱素來鬼魅衆多,勢力盤根錯節,平淡無稽的表象下面,是蠢蠢欲動的野心。
誰下的黑手?與六年前的事情,可有關聯?會不會是一計未成,再生一計……
趙璟瓊眼中閃過劍光,深深吸了一口氣,喃喃自語道:“佛祖說,世間萬事萬物,從來都有因果……”
門輕敲三下,這個時候,除了他不會再有別人,趙璟瓊沒有猶豫。
“進來!”
阿離閃身而進,道:“回爺,宮中傳出消息,有人在皇上的膳食和香料裏添了料。”
趙璟瓊緩緩轉過身,幽幽道:“內裏果然不幹淨啊。”
此言一出,阿離不知如何接話。
“誰在替他治?”
一個“他”字,道出了所有的怨恨與不滿。
阿離頭往下縮了縮,忙道:“老祖宗請動了顧府六小姐,六小姐已經替皇上救治了。”
趙璟瓊冷冷道:“帝王龍體,豈可由一個閨中女子救治,只怕你家主子費了不少勁吧。”
阿離仿佛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怪不得爺對他言聽計從,被幽禁六年,卻能從自己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判斷出事情的內相,真真是厲害。
“回爺,主子他确實是費了不少勁,還請了老祖宗出山。”
趙璟瓊目光一動,落在躍動的燭火上,明明滅滅,映得人的臉幽幽暗暗,如同那深宮裏的浮影,總讓他看不明白。
六年前,他不曾看明白,現在,仍是不曾。如今機緣巧合下,她進去了,是不是代表着這枚棋子開始活了?如果是……将她放在哪一處最為合适?
屋裏倏忽無聲,阿離的頭垂得更低了。
許久,趙璟琰嘆出一口氣,當機立斷做出一個決定:“去跟你家主子說,想辦法把那女子留在宮中當女醫。”
阿離周身肌膚緊繃,冷汗直往外冒。
“爺,六小姐是七爺的未婚妻,又是顧府二房的嫡小姐,怎麽可能……”
一雙劍目橫過來,阿離生生把下面的話咽回去。
“你只需跟你家主子說一句話,當年錢太醫承給他的藥,被貍貓換了太子。”
阿離面色一變,大着膽子向男子看去,俊顏隐藏在陰影中,幽深莫測。
阿離深吸一口氣,恭身道:“是,爺!”
江山皇權,步步殺機,每一步,牽一發而動全身,錯不得,不能錯。冥冥之中佛祖告訴他,此女子,是他唯一的機會。
顧青莞,但願你不會讓我失望。
趙璟瓊定定的望着那幅“萬馬圖”,眸底驚起暗湧。
黑色滴盡,青莞命李公公除去皇帝外衣,只留亵褲,迅速開始施針。
天子之軀,脫得僅剩這麽一點,衆人哪敢再看,紛紛避開眼去。
青莞未曾察覺,行針既快,又準,不過短短須臾,那針已遍布皇帝全身。
一通針行來,秦皇後等人心裏再也沒有半分狐疑。行雲流水,一氣哼成,這分明是一個經年的老太醫的手筆。
衆人揪心着皇帝的禦體,還未來得及深想顧青莞小小年歲,如何能學得這一身的本事。
青莞只知治病救人,緊後一針刺在xue位中,她已面色蒼白,身形搖搖欲墜。
一只大手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