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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回新人請留步

第三百四十二回新人請留步

蘇府裏,人頭攢動,笑聲不斷。

京城世家貴族來了過半,賓客迎門,絡繹不絕。

西北角的院落裏,绮素看着椅背上的衣裳,心裏直嘆氣。

夫人避世多年,一應紅白喜事都不出席,只是今日三爺大婚,新婚夫妻要磕頭行禮。高堂上只老爺一人孤坐,落在賓客眼中,極為失禮。

老爺雖不說話,卻派人把新做的衣裳給夫人送來,用意十分明顯,希望夫人給兒子一個體面。

可夫人念經半天,沒有要洗漱動身的意思。想着往日三爺的孝心,绮素心裏十分為難,這一口氣嘆出了聲。

葉氏持珠的手一頓,擡眼淡淡道:“去和老爺說,吃齋念佛之人,六根已淨。他若心有怨,只管将石姨娘坐了高堂。”

绮素心頭一驚。

石姨娘是老爺的愛妾,這些年跟在老爺身邊,裏裏外外風光得緊,早就盼着夫人一死,好被老爺扶了正。

她想了想,道:“奴婢從不勸夫人,只是今日之事,奴婢想多說幾句。三爺素來有孝心,對夫人又言聽計從,夫人平常不理不睬也就罷了,這拜堂成親的大場面,總要露個臉。”

葉氏冷笑,“但凡旁人,這個臉面我總要給的,只是殷黛眉這個女子,我不喜。你也別勸,勸了我也不會去。”

“夫人何苦為個外人,為三爺才是正經。夫人這些年吃齋念佛,抄佛經,為的不就是三爺嗎?”

葉氏搖頭,“為他,也是為我自己。绮素,今日我若去了,他日入黃泉,可就沒臉再見他們了。這輩子,我只認子奇是我的兒媳婦。”

绮素一肚子的話,聽到“子奇”二字,再說不出半分。

殷立峰從高馬上翻身下來,一擡眼,正好看到蔣府的馬車停在蘇府門口。

婢女利落的跳下車放好腳登,動作極為敏捷。

錦簾輕掀,一個氣質如玉的男子探出身,那張俊臉一入眼,殷立峰心中浮上恨意。

來人正是他的冤家對頭蔣弘文。

殷立峰正要上前質問他為什麽來,卻見廂內探出一只白生生的手,玲珑秀美。

那只手微微一落,搭在婢女掌中,柔若無骨,指形纖長,無須珠玉增輝已令人移不開視線。

殷立峰心頭一蕩,待看清手的主人後,一時間呼吸都滞住了。來不及思索,他沖了上去。

“顧青莞,你怎麽會來?”

四目凝望,顧青莞淡淡一笑,那笑有驚心動魄的麗色,“弘文,我們走。”

蔣弘文斜看殷立峰一眼,口氣不善道:“好狗不擋首,今日蘇三爺喜事,別逼着爺動粗,再把你踢臭水溝,你的臉面可不好看。”

“蔣弘文!”殷立峰咬牙切齒。

“爺在!”

蔣弘文毫不畏懼的還瞪過去,鼻子裏呼出一團冷氣,高傲的護在青莞的身側,揚長而去。

殷立峰快行兩步,伸手攔住,目露兇相道:“你們今日要敢鬧事,就別怪本世子不客氣。”

顧青莞朝身側的銀針看過去,銀針會意,掏出請貼,往殷立峰懷裏一扔。

“世子爺,睜大眼睛瞧瞧,這是蘇三爺親自送給我家小姐的請貼。要不然……哼,十八擡大轎來擡,我家小姐也不會來。”

殷立峰看着請貼目瞪口呆,再擡眼時,那人兒已入了蘇府。他後背冒出冷汗,匆匆一撩衣袍,跟了出去。

“禮部尚書到——”

“兵馬左侍郎到——”

“戶部蔣侍郎,顧女醫到——”

蘇子語牽着紅綢的手一頓,目光向門口看去,見那抹白色的身影,忽然一笑。

而殷黛眉卻身子一頓,精美的臉上一片驚慌。

她如何來了?

來幹什麽?

青莞随着人群走入堂屋中觀禮,蔣弘文護他左右。

蘇青端坐正首,看兩人進來,心裏微有波瀾,忙朝兩個兒子遞了眼神,示意上前迎一迎。

蔣弘文板着臉與人寒喧,臉上的神情不像是來喝喜酒的,反倒像是來讨債的。

顧青莞視而不見,目光落在一對新人的身上,露出一抹笑意。那笑蘊着三分慵倦,三分散漫,還有三分鬼魅。

無人知道,此刻她五內俱涼,連眼神都是冰的。

衆賓客看着這突如其來的兩個人,心中疑窦,紛紛切切私語。

“這個顧女醫,就是錢家的外孫女。她的表姐原來和蘇三爺定過親,不知道這會她來做什麽?”

“不會是來砸場子的吧?從前那樁舊事……”

“噓,萬萬不可說。”

殷黛眉頂着紅蓋,聽着四周細索的議論聲,不由毛骨悚然。她萬萬沒有料到顧青莞這樣的膽大,竟然還敢跑上門來鬧。

蘇子語神情不變,斜過身向她望去,目光交彙,顧青莞嘴角綻放一朵璀璨笑容,奪目卻帶着寒涼。

這一刻,喧嚣的堂屋裏,驟然安靜下來。

白衣裹着纖巧的身段,黑亮的烏發輕挽。容光絕代,膚光勝雪,剪水黑眸仿如靜潭誘人沉溺,唇色的的笑意,明而媚,清而豔,說不出的驚心動魄。

蔣弘文輕輕嘆出一口氣。

這樣盛妝的顧青莞,連他都驚豔,更何況這些個凡夫俗死,就差眼珠子都彈出來。

亭林若在,只怕又有醋意。

蘇子語神色如常的微微颔首,顯得彬彬有禮,而心底卻掀起驚濤駭浪,腳步甚至有些虛浮。

蘇青一看此等情形,生怕出意外,忙朝行禮官遞了個眼神。

行禮官立即高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成——入洞房。”

“一對新人請留步。”

一個清柔的聲音,不高不低的響起,四周頓時啞雀無聲。

青莞袅袅上前,美目流轉,屈身一福,“恭喜三爺,殷小姐。”

蘇子語握了握拳頭,深吸一口氣道:“謝六小姐祝福。”

“話還未說完。”

青莞對上他的目光,眼微微一眯,用三人僅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你們猜,你們會不會夫妻恩愛,白頭到老呢?”

殷黛眉早已忍了許久,一聽這話,她猛的掀起喜巾,卻被眼前的女子驚住了。

青莞沖着她展顏一笑,轉身朝蔣弘文笑道:“咱們回吧!”

蔣弘文報以溫柔一笑,大手虛扶一把,将人護在身前,緩緩而出,留下一衆人面面相觑。

這兩人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子語!”殷黛眉看着身則的男人,低低的喚了一聲,心裏後怕連連。

剛剛那一刻,她真怕這個瘋子,做出什麽不合時宜的舉動。

蘇子語驀的醒神,柔聲道:“走吧,不必理會。”

說罷,他揚手,将喜帕翻下,蓋住了那雙探尋的目光。

蔣弘文跟有青莞身側,捂嘴低語道:“青莞,你和他們說了些什麽?”

“一些恭喜的話。”

“僅僅如此?”蔣弘文眼露懷疑。

“還能怎樣?難不成我當着衆賓客的面,高喊一聲‘你們這對狗男女,還我表姐的性命來?’”

蔣弘文氣笑,“若是亭林在,他必會說‘喊了又怎樣,出了事,本王替她擔着。’”

想象力還真豐富。

青莞白了他一眼,心情莫名有些好轉。

這一趟,只為了卻心願。

前世,她最期盼的事,便是身披霞冠,牽着蘇子語的手,走過漫天的紅色,走入他們的喜房。

如今心願已了,剩下的,便只有恨了。

剛走出廳堂,有青衣丫鬟迎上來,正是葉夫人身旁的绮素。

绮素見青莞,眼睛一亮,“六小姐,夫人知道您來了,請想您去她院裏,喝杯薄酒再走。”

青莞從來沒有一刻,這麽讨厭聽到“葉夫人”三人字,若不是她的執念,自己又如何會成為一枚複報的棋子。

顧青莞笑了笑,“不必了。請轉告夫人,青莞昨日夢到表姐,她心口漚出膿血,神色痛苦,讓我救救她。想來她在天有靈,是生了怨恨。所以,以後葉夫人的病,恐怕得另請了高明。”

绮素聽得目瞪口呆,心底生出涼意來,“六小姐,夫人她只吃六小姐開的藥啊?”

顧青莞心中一狠,冷笑道:“治得了病,治不了命。請轉告夫人,我的姨母,姨夫在天上恩愛異常,請她多活幾年,務必不要早早的去擾了他們的清靜。”

绮素驚得後退幾步,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盛妝女子。

就在此時,門口有人高喊,

“賢王,賢王妃到——”

蘇府成親,賢王曲尊,這是盼都盼不來的好事。蘇青攜三子急急迎出,神色頗有幾分惶恐。

绮素趁機匆匆離去。

如潮的人流均由堂屋而出,走向正門。

青莞淡淡一笑,朝身旁的蔣弘文道:“南直隸,北直隸的兩人都回來了,賢王此刻出現,大有深意。”

蔣弘文眉頭擰得有些緊,眼中的風刀明晃晃,“你先回,我去會會。”

青莞一把拉住,“別去,還不到時候。今日中秋,你速速回府陪老祖宗喝團圓酒。”

蔣弘文頓時明了此話中的深意。

中秋之夜,素來宮中有宴,賢王夫婦只怕呆不了一時半會,便要走。他此去,毫無意義。

“那我先回府,晚些再來找你和史爺喝酒。”

青莞淡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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