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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葬禮

2018年10月。

正值深秋,揭開低沉的帷幕,外面正淅淅瀝瀝下着小雨,雨全部鑽進地下,彙聚成不小的水流。四周霧蒙蒙的,一米以外根本看不見來人。

從小時候起羅季對洛伊城的印象就是這樣的,不斷下着小雨,白色的霧将一切包裹其中,即使小時候的記憶已經模糊了。

特斯洛大道是洛伊城的主幹道,平日裏這裏車水馬龍,商販往來絡繹不絕,達官顯貴尋歡作樂,把這裏包圍成了熱鬧擁擠的如載滿鮮花的花圃一樣的地方。

可今天與往日不同,大道上肅穆而寂靜。

羅季不知道是因為天氣還是其他原因,讓這條大道成為無人荒地,可這裏不一直都是這鬼天氣嗎?

他沒有撐傘,在原地淋了一小會兒雨,直到空曠的街道駛來一輛車。一輛奔馳商務停在了他的面前,司機開車窗後确認,”It’s Mr.Ji?”

“Yes,I am.”

“Nice to meet you,please get on the car.”

“May I ask why the street is so empty?”

“Because we cleared the field for the hearse,sir.”

原來是為了給他母親靈車讓道。

羅季坐上車後,從車頂上降下來一塊小屏幕,好像是怕他無聊的消遣,他在上面随便放了一首歌,播放器傳來俄語女聲:

“Девочка плачет: шарик улетел.Ее утешают,

а шарик летит

.Девушка плачет: жениха все нет.

Ее утешают, а шарик летит.”

羅季打開手機,把備注“媽媽”的手機號從通訊錄裏删除了,這個號碼留下最後一條短信以後,就銷聲匿跡。等再次有消息,就是警察叩響他的門,讓他調出短信配合調查。

還沒等到結果,他就出國到了這片自己只有五歲時候來過的國土——暹耳國。

現在這個號碼,已經被核銷了吧……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調整了一個舒适的姿勢,然後進入夢鄉。夢裏的他才七歲,稚嫩的臉龐,在一塊小草地上打滾,那時候的駱嘉二十五歲,卻年輕得如十五歲的少女,也在草地上,對面坐着和她年齡有鮮明對比的男人——一個五十歲的男人,她的第二任丈夫,他們正在歡快地給小羅季唱歌。

時光定格在那一刻。

韓朔,羅季在心中念出他的名字,這個房産大亨,韓式企業創始人,世界富豪榜排名二十以內的男人。

他五十歲的時候娶了年輕貌美的駱嘉,男人有錢有地位,女人有容貌,這在新聞裏都不算什麽奇聞轶事,真相只有羅季知道——他的外公是海河政府機關要員,韓朔當時在海河投标的産業因為有人從中作梗停滞不前,他娶了羅季的媽媽,打通關節,才成功競标。

在那之後,他幾乎一帆風順,事業如日中天,後來業務還涵蓋了港口、航空航天、熱能及煤炭多個領域,壯年時在不斷開拓國外市場,晚年定居在國外,近年來資産也轉移到了國外。

韓朔在和駱嘉的婚禮上立誓:“我會一直照顧她珍愛她,把她當作掌上明珠。”

所有人都這麽相信着,如果不是羅季十二年沒有駱嘉的消息,他也信了。

羅季睜開眼,看窗外的景象:簡單典雅的歐式風格建築,鑲飾着紅木珠子的牆壁,呈現出經歲月磨砺後的滄桑溫潤之美,建築保留在經過翻修的街道上,那是一種現代與古典的結合。雨漸漸下大了,拍打在每一處,敞亮的、陰暗的,都沒有分別。而角落裏,黑暗總會橫生,羅季不知道那裏有沒有經年不化的沉疴。

汽車駛向人煙更為稀少的地方,過了四十分鐘,羅季才看見一片看起來有人住的莊園。莊園占了很大一塊地方,附近荒蕪寂寥,不遠處有一片及其陰郁的紅杉森林——在大霧的經年不散中直指蒼天。

此刻天空仍然低沉昏暗。

到了地方,羅季才發現他剛才走過來的那一片都是韓家的私人住宅區,在莊園裏行駛差不多十分鐘,經過一片湖,才到達韓家居住的地方——一座古堡。

這座古堡正被衆多荊棘和薔薇的環繞,它淋着上世紀以來就不停息的雨,到了今日,仍矗立在那裏。磚紅色的城牆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藤蔓,正對的窗臺上擺着一些繡球花。

一切都透露着陰森。

羅季下了車,随管家來到教堂內,迎面走來一個人,他身着西裝,手上戴着非名牌但很有格調的古董手表,頭發已經些許花白,中年發福身體卻站立得很直,臉上線條很硬朗,于威嚴中透露出慈祥。

這樣盡管不顯山不露水,羅季也已經猜到了他是誰,“韓叔叔,好久不見了。”

“你是小羅吧,和你媽媽長得真像,去陪着她吧。”

羅季目送韓朔上了車走進了教堂,來到母親的靈樞旁,此時棺材已經合上,他沒有再見到他的母親。

旁邊坐着一位教士,在做最後的祈禱,“聖母瑪麗亞,上帝的母親,為我們罪人祈禱,在我們死亡的時刻,阿門。”

他反複誦讀着,羅季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教堂四周牆壁上挂滿了壁畫與誦文,中間立着兩根巨型柱子,旁邊有兩排椅子,椅子上已經坐滿了人。

此刻正前方傳來神秘幽暗仿佛上世紀的曲子,人們坐在深色的楠木椅子上,他們衣着不同,卻都在安靜接受度化。

他旁邊坐着一個紅棕色直發的女孩,身上西裝體面而華貴,手上戴着名貴手鏈,她正轉頭和同樣穿着華貴的一對夫婦聊天,當她眼神撇向一邊時,裏面透出矜貴,像一只傲立人群的白天鵝。

她很快注意到了羅季的眼神,轉過頭來,“你是中國人吧?”

羅季向她致以微笑,“尊敬的小姐你好,我是羅季,是駱嘉女士的兒子。”

“噢,原來是羅季哥哥,我早就聽說過你了。”她轉過正臉,羅季才看清楚她古典立體的五官,眼角有一顆淚痣妩媚鮮豔,此時她正對羅季綻放出一個巨大的純真的笑容。

眼前女孩的眼神從驕傲轉變為純真,羅季發出疑問,“早就知道我了?可以請小姐具體說說嗎?”

“噢,是母親經常提起你,我是韓智樂。”

韓家的大小姐,韓式企業法定繼承人。羅季忽然就明白了她身上天然的矜貴,她用小女孩的聲音對他說:

“羅季哥哥,節哀。”

羅季到此眼見的隆重盛大的葬禮,好像顯示着躺在那裏的人有着巨大的榮耀和寵愛,可是她生前過得怎麽樣,又有誰知道呢?

連至親都和她斷了聯系。

他想起當年母親的神情,也是純真的,她滿心期許走入她的婚姻殿堂,然後搬去國外,當時羅季沒有跟去,選擇了留在外婆外公的身邊長大了,他不知道自己孩童時候的選擇是否正确。

他只知道,十二年前的某一天,媽媽突然和他斷了聯系,沒有人知道她在哪兒,過得怎麽樣。大家都說她只是瞧不起本家了,過自己的好日子去了。

羅季覺得這樣說有些不可理喻,也從沒有相信過。

直到最後的祈禱,出門的韓朔都沒有回來,韓智樂為父親解釋,“他太傷心了,他看不了這一幕。”

駱嘉的靈柩被放入湖對岸山上的一塊墓地裏,墓志銘刻在墓碑上:

陰影籠罩于此

生活充滿憂愁

我多希望與她

共赴生命盡頭

願我最愛之人

受到主的福佑

若能陪他安眠

我便幸福無憂

我們二人一同

承蒙主的保佑

我心已随你去

但思念永存留

羅季內心有些百感交集,他看向附近的墓碑,左邊有一塊差不多的墓碑,上面銘刻着的簡單而深刻:

最好的尚未來臨

旁邊還有一塊矮矮正正,在衆多裏面與衆不同的:

他嘗到人生這杯苦酒

還未将自己的那份全飲入喉

便轉過了他們小小的腦袋

厭惡這味道——自世間離開

看這銘文,像是才出生不久的嬰兒,羅季默默為他祈禱,希望他來世可以平靜幸福地體驗人生。

他注意到人群中的一個女孩,她看着駱嘉的墓碑眼睛一眨不眨,眼神冷靜但堅定,她一身黑色裙子,在人群中不言語,被周圍的人天然分割出一道劃線,氣場十分透明。

羅季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注意到了這個女孩,明明剛才在教堂裏面他都和其他人一樣無視了她。

他想,也許是因為她是人群中看起來最在乎駱嘉的人。

天空又開始下起小雨,賓客在葬禮結束後紛紛離去,在綿雨之下,多少都有些狼狽。只有一個女孩和他們不一樣,她站在屋檐下,并不着急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等待着,她沉默地眺望着遠方,看起來滿腹心事,身着一襲黑色裙子,高貴莊重。

羅季站在雨中觀察了她一會兒,自己的半身衣服都濕了,卻沒有做有效的防護措施,而是以更自暴自棄的方式,脫下了外套。

他走到女孩的身邊,将外套罩在了她的頭上,然後趁女孩還沒反應,将衣服上的紐扣也盡數扣上。

怕自己唐突,他解釋道,“小姐,請接受來自一個紳士的好意。”,說完自己淋雨離開了。

于是他沒有看到背後女孩深邃的眼神,以及她于霧霭霭天空之下的單薄與蒼白。

葬禮結束後,韓朔才現身,他在韓式企業頂樓的餐廳接待了羅季。

羅季沒有開門見山提出自己的疑問,先和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溫和地聊了聊天。

他們談到了近年來房地産行業因人才過多流入而産生的結果,又談到如今的國際局勢以及未來趨向,韓朔還笑說自己好多年沒回國了,如今中文都有些不利索了。

确實有些發音異于中文了,但羅季還是說,“哪裏哪裏,您的發音挺标準的。”

韓朔哈哈大笑,羅季看氣氛差不多了,于是問,“韓叔叔,我媽媽是怎麽死的?”

韓朔還是慈愛地笑着,仿佛面對着自己很疼愛的小輩,可以原諒他的無禮,“她在登山旅行的時候遇難,将她的遺體運回來費了好大的功夫。”,他臉上閃過悲痛。

眼前人斑駁的面容下依稀可以看到他年輕時的俊朗,羅季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的悲痛,他想面前是打拼了比他年齡還兩倍的老狐貍了,他也有理由保留自己的懷疑。

他裝作漫不經心,“我一直沒有停止過思念我母親,只可惜這麽多年她沒有一次回來看我。”

“她忙着照顧她新收養的女兒了,你知道,養一個小孩是很費心費力的,你要考慮他們的能力天性與志向,還要給他們很多很多的愛,稍有不慎,他們就會誤入歧途。”

“母親收養了女兒?”羅季有些吃驚。

“是的,她叫吳安妤,你母親把她培養得很高雅。”

吳……是他生父的姓,是巧合嗎?

空氣凝固了一會兒,“小羅,我有事情和你說。”

聽到韓朔嚴肅的語氣,羅季也正了正身,“您請說。”

韓朔慢慢開口,“我最近有些很多事情要忙,時間不饒人啊,對待我的女兒也是更力不從心了。聽說你是國內名校畢業的高材生,能否請你去古堡裏面教導我的女兒呢,我每月付你工資,肯定不會低于你以前的工作。”

羅季心想這不就是以前歐洲的家庭教師,說不定不僅要教書還要照顧小公主們的起居。

他也有私心,“我很樂意,但在這之前我要先和我們事務所的老板說明情況。”

“你以前呆的那個會計師事務所?放心,我都會幫你處理好的,你明天就搬進去吧。”

韓朔不愧為頂級富豪,很有手腕,連喘息的機會也不給羅季。

“對了,除了韓智樂、吳安妤以外,還有一個我老部下的小女兒叫夏日葵,都麻煩你了,我會按三個人給你結算工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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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志銘來自:《墓志銘圖書館》薩缪爾?法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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