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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新居

等羅季回過神來,他才發現自己仿佛陷入了修羅場。

他和三個女孩兒在一張大圓桌上吃飯,大家都在喝着手上粘稠的湯,沒有人開口說話,但有什麽好似在他們之間湧動。當羅季用餘光去撇三個女孩的時候,牆上靜立着的油畫觸動了他的某根神經,于是他收回了目光。

“歡迎你,羅季哥哥。”向來得體的韓智樂開口打破這片沉默。

羅季反應過來剛才一直沉浸在奇怪的氣氛中,還沒有自我介紹,于是對着桌子的正中心鞠了一躬,“小姐,初次見面,我是羅季。”

吳安妤沒有什麽反應,低着頭自顧自地吃飯,夏日葵小聲地說,”你好呀,我是夏日葵。“

那聲音像是害怕受到驚擾的小動物,沒有任何氣力,羅季看着眼前這個穿着純白色花苞睡裙,頭發是毛躁短發的女孩,她轉而又小聲笑了一下,那一聲有些尖銳,和剛才截然不同,”你好帥呀,羅季哥哥。“

他颔首,“哪裏哪裏,以後多多關照了,女孩們。”

飯後傭人收拾了桌子,韓智樂提議帶羅季在古堡裏面四處逛逛,羅季答應了。

韓智樂今天換了一條鑽石手鏈,看上去很高貴,襯托了她的容光煥發。她帶着羅季在城堡內部逛,他們來到了城堡的廊道、塔樓、樓梯,牆壁遍布着常青藤和不知名的昆蟲,舊得羅季懷疑下一秒牆就要塌了。最終他們站定在一扇拱窗旁,窗戶位于一條長長的走廊中,走廊兩邊有拱門,一邊通向庭院,庭院裏面種了很多花,羅季隐隐約約看到了小雛菊,一邊通向內部。

望向窗外,是一處草坪,再往下,是深不可測的湖,湖波蕩漾着城堡的深紅色,随着波紋,仿佛穿越了千年時光。再遠些,是看不到盡頭的密林。

“那是泉銘湖,父親填造的人工湖。”韓智樂轉而一笑,淚痣鮮紅地跳躍着,“羅季哥哥,你要不要來參觀一下我的房間呀。”

羅季跟着她上了樓梯,又走過長廊,看到了在衆多房間中獨特的那一間:門被重新粉刷過。韓智樂用鑰匙打開門,羅季沒有再聞到剛才一路過來的牆灰的味道,裏面整潔得不成樣子,除了吊在紅房間頂上的黃銅吊燈,偌大的房間裏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櫃和一套桌椅,床上一點褶皺也沒有,與韓智樂鑲滿鑽石的華麗外表形成鮮明的對比,就連氣質也不符合。

如果有人讓他選擇哪一間房間是韓智樂的,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其他的房間。

羅季皺了皺眉,但他良好的修養讓他沒有作出任何的評價。韓智樂打開了燈,幽幽的殷紅燈光在房間裏緩緩推開,像一條不知蹤影的蛇吐着信子,引來一絲寒意。

但燈光不太亮,韓智樂還是站在陰影裏,“我不太喜歡過多的矯飾,喜歡最真實的東西。

“羅季哥哥。”她聲音沉下來,羅季應了一聲後,她接着說,”你不要去打擾吳安妤,她向來不喜歡和人走在一起,有一次我碰了她一下,她就盯着我看了三分鐘,看得我心裏發毛。“以後就住在一個屋檐下了,總是要打交道的。”

“你不知道,她從來不開口,透明得仿佛不存在。”

這樣背後談論別人的做法和羅季平日裏的作風不符,他沒有說什麽,而是問,“和夏小姐相處呢,有什麽禁忌嗎?”

“她是我爸副手的女兒,寄養在我家,生下來的時候缺氧,她和常人不太一樣,只不過你就像對待普通人那樣對待她就好了。我相信羅季哥哥也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對吧?”

羅季颔首,算是默認。

“至于我,就沒有那麽多的問題了,你就像對待朋友吧,有些小習慣我們可以慢慢磨合。”

回大廳的時候,他們路過了駱嘉靈樞停靠過的小教堂,羅季往裏看,那裏黑漆漆的一片,仿佛一個深不見底的洞。

羅季被管家帶到了他的房間,這裏是角落裏的一個雜物間改造的,和主房間相去甚遠,他問了管家自己母親生前居住的房間在哪裏,得到的回答是駱嘉平時都住在市中心而不是這裏。

管家邊走邊說,“韓小姐和吳小姐都已經成年了,能自己照顧自己,只是夏小姐才十五歲,而且智力和常人不同,還要您多費心了。”很快到了房間門口。

他的房間小而齊全,貼上了冷色調的壁紙,實木的床和書桌讓這裏看起來很厚重,牆上挂着一輛自行車。

當他的目光移到自行車上,管家解釋道,“莊園比較大,出行可能得靠自行車。”

“好的謝謝。”

管家離開後,只剩他一個人,他沒有坐下,而是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回想今天的事情。

他搬到了古堡裏來住,這裏是另外的世界,離市中心很遠,如果斷了網,他就算與世隔絕了。

今天他見到了三個姑娘,只有韓智樂是能正常交流的,吳安妤和夏日葵像是被隔離舊了的人在內心罩上了玻璃罩,羅季不敢貿然靠近。

還有,花壇裏的小雛菊,他隐約看到了上面的血紅色……

這裏的人和環境都太奇怪了,給他一種不是生活在現代社會的感覺。環境偏僻、人心的遙遠、說話的方式……羅季的腦中傳來暈眩感,他使勁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保持清醒。

但這也無濟于事,他還是倒在了床上。

醒來已是第二天,他艱難地讓意識回籠,他猜到了是有人在食物裏放了安眠藥,這無從追究,畢竟沒有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

他給自己編了個頭發,然後來到餐廳,看到有廚師在做飯,他自告奮勇幫忙煎了雞蛋,然後分在擺好的盤子中。

廚師誇他,”第一次有人幫我們做飯,這雞蛋,煎得火候正好,都快超過我們了,可別搶我們飯碗。“

羅季興致也上來了,“長期煮泡面加蛋的經驗,還是有天賦在的。”

“謙虛了哈哈哈。”他們正聊着,吳安妤來到了餐廳,廚師和她打招呼,“安妤小姐早,早餐馬上就好。”

吳安妤沒有略過他,而是恭敬地回答,“劉叔,早。”說完徑直走到餐桌前,拿起旁邊壁爐上的詩集,忽視羅季,開始讀起來。

羅季看到她就想起安眠藥的事情,在心裏默默思索是眼前認真讀書的人的可能性,又會有什麽樣的目的。他決定找個時機和她搭話。

不多時,夏日葵和韓智樂也來了,她們一人穿着校服一人穿着西裝。

”羅季哥早,讓我來看看有什麽好吃的。“夏日葵眼裏閃着光,”呀,怎麽都是煎雞蛋。“

羅季對這句話有些不理解,以為只是嫌棄菜品單一,但他看但劉叔的臉色一下就變了,急忙撤走了吳安妤面前的盤子,”抱歉小姐,我重新給您做一份。“

韓智樂落座在他的旁邊,傳來濃烈的玫瑰香水味,向他解釋,”安妤只吃生雞蛋。“

每個人都有自己大大小小的癖好,羅季也不是很吃驚,等早餐上齊以後,他和所有人一起拿起刀叉。

他面前的盤子裏有煎雞蛋和西蘭花,旁邊有人切着列巴面包遞給他們,中間擺着奶酪和奶油湯。

羅季吃了一口塗着奶酪的面包,發現很硬,皺了皺眉,旁邊的韓智樂看到這一幕,輕笑一聲。

其他人都吃得神色如常,連夏日葵這樣看起來嬌小的姑娘也沒有嫌硬,羅季只好小口小口地咬,以免磕壞了他的老牙。

奶酪裏很濃的鮮牛奶味道在唇齒間綻開,他從來沒有吃過這麽原生态的早餐,不由得眯了眯眼,大眼睛變成了狐貍眼,睫毛投下很好看的陰影。

他昨天披散着自己的齊肩發,今天編了幾根小辮子,加之瘦削精致的臉龐,從側面看起來像是個易碎的娃娃。

夏日葵首先驚呼起來,”羅季哥哥,你也太好看了吧,你還會編頭發嗎?“

羅季注意到視線都落在他身上,擡起頭,和善地笑了一下,但他的笑容好像天生就是那樣的,顯得有些妖媚,”有時候閑下來就會自己編一些。“

“那待會兒我和小美玩之前你能不能幫我編一個好看的發飾啊,我可得跟它好好炫耀下我的新哥哥。”夏日葵甜甜道。“沒問題。”

飯後羅季搬了根凳子過來請夏日葵坐下,給她編頭發。

發絲在他指尖穿過,彎來繞去,一根辮子已經頗具初形,其他人已經離開,韓智樂去公司處理事情,吳安妤去琴房練琴,只有他和夏日葵還在飯廳。

羅季試探道,“夏小姐,你昨天休息得怎麽樣?”

“你叫我小葵就好了,智樂姐姐安妤姐姐劉叔他們都這麽喊我的。昨天?和往常一樣啊,到點就睡着了。”

“到點?”羅季感覺有點不對勁,“古堡裏的其他人呢?也是到點睡嗎?”

“對啊,晚上這裏很安靜的,大家差不多九點鐘就都回房間睡了。”夏日葵還在眨巴她的大眼睛,眼神像是平原,沒有那麽多的溝壑,有的只是是純真。

到九點準時睡覺……安眠藥的事情有點頭緒了,羅季猜測不僅是自己被下了安眠藥,而是所有人,為的是能掩蓋住什麽。

晚上……會發生什麽?

羅季将手上編好的辮子聚攏在一起,一個新的發式就完成了,夏日葵高興得跳起來,“謝謝羅季哥哥,我可以去找小美玩啦!”。

羅季向她回以微笑。

羅季踱步來到下午即将要給姑娘們上課的房間,這個房間靠近泉銘湖,可以透過窗子看到外面的景色。

羅季盯着外面的湖水,微微出神。湖面很寬,鏡像上是深紅的古堡,還有遠方光禿禿的一切。湖水看起來那麽平靜,那麽沉默,那麽純淨,永遠掀不起一絲波瀾,也不會有任何的污穢,他感覺自己要沉浸在這片純淨中而迷失了方向。

也許是他看得太專注,管家站在門口他都沒有發現。

他回頭時被吓了一跳,看到管家,“您好。”

管家面容慈祥,臉龐上布滿了年歲,“少爺,您看起來有心事?”

“沒什麽事。”

“我在這裏很多年了,我看得出您的疑惑。這世界上有兩種事情,一種是還未知的,一種是已知但是不可探知的,您只要放下去探查的心,很多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羅季感覺他話裏有話,但內心沒有動搖,“謝謝提點。”

他作為老師應要求給她們傳授希臘古典文學和羅馬語。羅馬語是他從小學習的,但今天是文學的課程,他在上大學之後就沒有碰過,講起來有些生澀。

“菲利門和巴烏希斯是希臘古典神話中很少的得到善終的一對夫婦,他們用真誠打動了宙斯,讓他們能夠在同一時辰死去,死後變成了栎樹和菩提樹,長相思守。”

“如果将死亡當作終點,他們的結局也并不是那麽美好,樹的意識不算做他們的意志,但他們的愛是不朽的。”

“哇,真好啊。”夏日葵回道。

羅季又看向其他兩個女孩,韓智樂沒有聽課,眼神飄忽,像在想其他的事情,裏面有獵人捕獵時眼中的精光。吳安妤倒是在認真聽課,但羅季懷疑她永遠都不會開口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

也不會看向他。

晚飯後羅季回到房間,他今天很敏銳地感受到了藥物的作用,不用像昨天一樣措手不及。

他拿出手機,翻看駱嘉離開前最後給他發的那一條短信:

不要忘記我。

他現在還不是很明白是什麽意思,她一直不和自己聯系,難道不就是想他們忘記她嗎,為什麽現在又要讓他記住?

死者在親人那裏的記憶消失,才算真正的死亡,他不論怎樣都會記得,駱嘉就這麽不相信他嗎?

他來回看了幾遍,将手機放下,然後從行李箱中拿出一塊銀白色的手表,猶豫一番,終是按了開啓鍵,對着上面說,“我被人下了藥,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然後他把表戴到手腕上,某處閃着紅光,過了一會,紅光消失,無跡可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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