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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6.撲朔

晚宴繼續進行,一曲舞畢,韓智樂和羅季落座在圓桌旁,韓朔終于路面,把自己安排得像幕後的大boss,總是最後出場。

“感謝大家百忙之中抽出空來參加我的慈善晚宴,這也是韓式創業以來的傳統了,達則兼濟天下,我一把老骨頭也想着實現一下自己的剩餘價值。”他說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待會會有拍賣環節,得到的錢将全部捐給女童慈善基金,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慈善事業。”

臺下響起掌聲,不論真心與否,這位老人都賺足了面子。

為什麽大企業家都喜歡做慈善,也許是因為賺夠了錢,就要想地位的事情,總不能人人都當鑽石王老五,做慈善就是賺取名聲的最好方法。

當然也不乏真心想幫助別人的人,可是啊,人一旦有了錢和權,就會變得面目全非,昔日的溫良恭謙都會變成呼來喝去,保持良真的人不是很多。

燈光猝然變暗,是為了增加神秘感,場上正在拍賣一件看起來很怪的雕塑,可是随着競拍聲浪的增加,它竟魅力越來越大,那些人仿佛能欣賞它的抽象,最後賣出五百萬。

羅季問韓智樂,“你一般會參加競拍嗎?”

韓智樂回答,“去別人的宴會上時會賣個面子,但是我一般都拍房子。”

羅季回了一個“我都懂”的微笑。

他拿出自己随身戴着的懷表,“如果是這個呢?”

韓智樂打開,“雛菊?很特別。如果造一下勢,五十萬不成問題。”

“那麻煩你了。”意思不言而喻。

韓智樂叫過來一個人,對他耳語幾句,那人将懷表放在托盤上然後離開了。

“大家安靜一下,由韓小姐增加了這一個拍賣品,來自上世紀的精美雕工,裏面的雛菊栩栩如生,不久前才出土,現在五萬起拍。”

“十五萬!”

“二十五萬”

“四十五萬!“

“五十萬!”

很快到了韓智樂的預估值,但也沒有繼續往上,場面沉默起來。

“那好,五十萬一次……兩次。”

正當那時,一個人舉起了牌子,“一百萬。”

羅季驚訝地向後往,看清了吳安妤的臉。

是她?

最後吳安妤獲得了那塊懷表。

羅季偏頭正準備說點什麽,轉頭看見韓智樂的臉色不是很好,他于是問“怎麽了?”。

韓智樂沒有應答,又連續叫了幾遍,她才如夢初醒,“嗯?沒事。”

突然侍應闖入了大廳,他的聲音中夾雜着恐慌,“井裏有人淹死了!”

開始大家好像沒反應過來是什麽事,然後驚呼聲在人群中傳開,有些人保持鎮定在原位上坐着,有些坐不住的已經在小幅度地向外跑。

韓朔上臺安慰道,“大家不要怕!我會給大家一個這件事的交代的。”

說完去了後院,羅季也跟着去了。

泡在水裏的人看起來還沒有死多久,臉上的表情很難看,在羅季看來更像是被勒死的,他看清楚長相後,下意識地去看韓智樂。

韓智樂不看他,只是低着頭。

他聽到韓朔說,“這件事就按意外處理吧,我在警局裏有認識的人。”

羅季想說不應該調查清楚死因嗎,就算這人不久前做出了人渣行為,那他也應該有一個理由,但他識趣地閉上了嘴,只是盯着韓智樂,盯得她不得不轉頭。

他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漩渦之中,漩渦裏只有黑色,他想拼命告訴自己,我是藍色的我是藍色的,也在身體力行着,可黑色在潛移默化中已經絲絲浸入,他總有一天,只擁有黑色的思維。他明白了,他在不斷下墜。

一直到回莊園,羅季都一言不發。

古老龐大的古堡映入眼簾,随之而來的是死氣沉沉,它沒有經歷過輝煌歲月裏的峥嵘,只是在角落裏茍且偷生,它不曾有的記憶,就像人之童年,帶着它,就只能到達這裏,也別對它有什麽期待,它只能是一片渾濁。

真正踏入的那一刻,羅季猛然喘了一口氣,像擱淺回海的魚。

他們一行人來到大廳,此刻已經夜深人靜,只有壁爐在發出噼啪的火聲。

韓智樂回房間,吳安妤留了下來,“你沒事吧?”她問。

“你呢?你對這件事情怎麽看?”羅季有些顫抖地問。

“我知道你出生在一個和平地帶,而這裏就是這樣的,滔天權勢下掩蓋的是數不盡的肮髒,你不想染上,最好現在就離開,一旦開始,事情就會源源不斷。”

“我相信,在這之下會有潔白的玫瑰。”他固執地看着吳安妤。

“別看我,我也不是好人。”說完她也離開了,剩羅季和無盡的黑暗。

眼裏只有一抹殷紅。

火很燙,連牆上的畫也微微蜷曲。兩個古老的婦人在低頭采摘藤蔓上純白的花朵,被火烤得有些模糊,羅季看不清楚,只看見曼珠沙華一樣的花朵。

他這一刻無比希望面前的真的是地獄之花。

火苗的跳躍停止得有些不尋常,羅季轉過身看身後的聲響。

女孩把手伸進壁爐,感受着烈火灼燒,又抽出。她重複着這個動作,伸進去又出來,等她重複到第四次,火焰終于騰起燒到她細嫩的皮膚上,很快留下一圈白色的印記。

但她好像沒有感受到疼痛,甚至沒有撲騰,只是安靜地呆在原地,遠遠看上去,是一具失了靈魂的玩偶。

羅季就站在原地,他不敢上前。

她最後回望他一眼,又進入來時的黑暗。

“咯咯咯”的笑聲由近及遠,回蕩在空曠的大廳中,頂上的吊燈輕輕搖晃。

羅季很快調整了心情,畢竟這不是他第一次經歷黑暗,他拿出銀色手表,直接打開通話鍵,“喂,老江,我房間裏有攝像頭和竊聽器,現在這裏暫時安全。”

熟悉的童年夥伴的聲音傳來,“你小子就裝吧,剛才我都不好意思戳穿你,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脆弱了。”

“時間緊迫。”羅季提醒他。

“好吧,上次你說是吳安妤下的安眠藥,我就調查了她一下。她襁褓時候就在孤兒院裏了,檔案裏寫她從小就很孤僻,你猜,駱嘉為什麽要收養她?”

“什麽?”羅季配合地問。

“因為她殺了人。”

“我沒有聽錯吧?”

“你沒聽錯,我輾轉了好幾次才找到以前那裏的廚子,拿着照片讓人認,才知道她以前叫‘趙莨’,因為殺了人,在孤兒院呆不下去,駱嘉後來把她收養了。”

“殺人的原因呢?”

“寫的過失殺人,其他具體的,我還要找幾個人問問才知道,下次告訴你。”

羅季挂了通話。

對方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江查,同時是一名刑警,他們在職責範圍內探查到韓式企業的不明資産轉移,而羅季正好想查明母親的死因,于是一拍即合,他潛入韓家,而江查是他的接頭人。

他們一直密切聯系着。

他思考剛才江查說的話,殺人……是因為本性還是因為絕望?這就是她一直以來心事重重的原因嗎?

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再抽身已經來不及,唯一的路,就是探查出真相。

從房間裏醒來,羅季準備好好打扮一番,整改一下平時着裝的随意。他穿了一件白襯衫,半開合的扣子露出他羸弱的胸膛,西褲襯得他下半身修長,頭上紮着半丸子頭,臉頰上保留了幾根碎發,随性而出塵。

他踏着步子來到走廊裏等吳安妤,靠在柱子上像一尊精美的雕塑。

吳安妤出來時看到他,別開了眼,然後走過來,“你是來色誘的嗎?”

“沒。”羅季沒想到她會這麽說。

“有事嗎?”

“就是想來問問你,你為什麽會拍那個懷表?”

“我還以為你和韓智樂一樣會問我哪來的錢呢,只不過不重要。我以為你知道,駱嘉喜歡雛菊。”

“所以你看到那塊懷表想到了她?”

“雛菊的花語是純潔、天真爛漫,在我心裏,駱嘉就是這樣的人。”她有些答非所問,“就算被黑暗吞噬也不是她的錯,只是她生不逢時而已。”

羅季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麽,“什麽?”

“我說雛菊而已,你別多想。”

他總覺得她話裏有話,她是不是知道什麽?但他知道這件事情也是要耗盡他所有耐心的事,不可冒進,他要循序漸進,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用過早飯以後,韓智樂去公司,夏日葵蹦跶回房間,吳安妤也準備起身回房間。

羅季攔住她,“我可以去你的房間看看嗎?”

劉叔在一旁看熱鬧,“少爺,你什麽時候和安妤小姐這麽熟了。”

吳安妤沒說什麽,面上也有些疑惑,但還是示意他跟上。

正巧旁邊一群人走過,吳安妤給他解釋,這些是夏日葵的精神醫生,現在都往她的房間去。羅季回頭看他們,每個人都如出一轍的神色匆匆。

吳安妤的房間地方光線很好,一進入眼中就充滿各色的花朵,有文心蘭、鈴蘭花、風信子和月季花幾種,鋪滿了房間的角落桌子和地板,讓這裏充斥着勃勃生機。

床鋪得也很溫馨,除此之外,沒有什麽看起來很特別的擺設,只是房間正中央有一幅畫像,上面的人看起來有些眼熟。

穿過了時間的長流,羅季不斷回溯着他與駱嘉乏善可陳的相處時光,他才知道了上面眉目清明、臉上格外嬰兒肥的人是誰。

“畫得不錯。”

“我沒怎麽精進過畫技,這是我最大的限度了。”

“按我說,你應該放棄鋼琴,你的鋼琴就沒畫畫有天賦。”

吳安妤沒有理會他的無禮,只是笑笑。

看着吳安妤的濃眉大眼和與畫上人相似的笑容,羅季開口,“有時候我會覺得你才是她的親生孩子,我和她基本上沒有什麽紐帶。”

“血緣不是最好的紐帶嗎?”

“這世界上多的是抛棄孩子的人,有的人還會不顧自己給孩子留下的陰影死皮賴臉地回去攀關系,但他們從來都沒有給過孩子什麽,孩子又憑什麽要回報他們,就因為血緣麽。”

吳安妤嘆了一口氣,轉過頭來認真看着羅季的眼睛,“她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抛棄你,她有她的原因。”

“有什麽區別。”羅季無所謂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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