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08.同道
厚厚的一層大雪鋪在地上,阻礙了古堡裏人的行動,管家、傭人、廚師、泥瓦匠、園丁各司其職的人圍坐在同一個壁爐旁取暖,雖然很冷,但一起縮着脖子,也算溫熱。
羅季就地給女孩們上課,他正在講授拉丁語的發音。
今天他的打扮和平時不同,他有意想改變一下。上身還是正式的西服,只是下半身穿了一條還未過膝的短裙,臉上略施粉黛,披散着頭發。
他沒有別扭或者不舒适的情緒在臉上,而是很自然,天生就是這樣,而且就算所有人看他,他也不覺得難堪。
他一直知道,人不是天生就知道自己是男是女的,只是在與環境交互中不斷适應別人的期待而做出“自己應該做的事情”,所以很小的時候孩子就知道自己對應的身份了;女孩應該穿裙子玩洋娃娃要溫柔,男孩應該喜歡小汽車要有男子氣概不能太柔軟細致,不然就融入不了人群。這種在胎兒時期就開始發展的與環境交互的能力,是人生來就有,很難意識到的。
有時候他只是想打破一下,重塑自己,不然他不知道怎麽前行。在這個人煙稀少的地方,他有了機會。
他該是天生适合穿裙子的,裙子在他身上很服帖并且綻放了自信綻放了別樣的美,大家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不執一詞,只有天真熱烈的夏日葵會直勾勾看他,眼裏流出豔羨,好像在表明:這世界上居然能有這麽頂級的瘋子。
課程正常進行着,突然門被推開,厚重的大門發出響聲,打斷了沉浸在羅季語言中的所有人,他們都眼看着一個背有些彎的穿西裝的男人走進來。
他有些不适應眼前的環境,不自在地摸了摸頭,韓智樂先行出聲,“夏叔叔。”
他這才對羅季自我介紹,“你好,我是夏姜,夏日葵的爸爸。小葵,爸爸來看你了。”他沒有注意到羅季的異裝,眼神只看向夏日葵。
夏日葵皺了皺眉頭,“你不可以叫我小葵。”
其他人退了出去,只剩夏姜、羅季、夏日葵、吳安妤和韓智樂。空氣一時有些凝固,壁爐裏的火柴發出噼啪的響聲。
“夏叔叔,您不用擔心,小葵在我們這裏過得挺好的。”只有韓智樂善于應付這樣的場面。羅季不清楚狀況,只是在旁邊旁觀着。
“我知道,但父母總是希望來看看自己的孩子的。我們葵葵現在都十六歲了,是個大姑娘了。”說着露出慈愛的眼神,擡手就快要摸到夏日葵柔軟的頭發。
夏日葵一下躲開了,情緒有些激動,“我不要!”,她叫喊着去一旁抱着小美,情緒才稍稍平複。
韓智樂語言中意有所指,“小葵對不熟悉的人就是這樣,叔叔您多和她相處就好了。”
羅季看到夏姜本就滄桑的臉上又舔上新的皺紋,有些于心不忍,走到夏日葵身邊,手慢慢撫摸着小美,勸導夏日葵,“小葵,你的一句話對他很重要,過去和他說說話可以嗎?”
夏日葵瞪大她懵懂的雙眼,“我有什麽話可以說呢?我的話不過都是幼稚的呓語。”
“不會,你的每一句話都是寶石。”羅季對她溫和笑笑。
夏日葵終于同意了這個請求,她輕輕走到下姜身邊,對他開朗一笑,但距離仍隔着很遠。
其他人自動給他們騰出空間,羅季迎着冷風站在了走廊裏,風吹起他的長發,吹起他的裙擺。
“Kindness is the prey with which the bullet is amed.”吳安妤正好站在他身邊望向窗外,“你還真是好心腸,沒想過自己的好心腸會給別人帶來麻煩嗎?”
“什麽?”羅季疑惑。
“夏日葵這個年紀大腦發育遲緩,一方面是因為她的病,另一方面是她有不想面對的東西,這兩個說起來也是一回事,她爸爸就是她不想面對的。”
羅季突然有些懂了,夏日葵在這裏得到了很好的保護,這種保護就是所有人都把她當作普通人,只有在古堡這種詭異的地方和韓智樂吳安妤兩個與衆不同的人生活在一起她才算是“正常”,夏姜長期不在她的身邊,想必一舉一動都透露着虧欠與補償,這也許會打斷夏日葵長期以來的平衡。
“我不去後悔我過去的選擇,我只看下一個選擇。現在怎麽辦?去阻止夏姜嗎?”羅季問。
“不用,夏姜沒有多少機會呆在他女兒身邊了,讓他再看看她吧。”吳安妤語氣平靜,卻莫名刺痛了羅季。
本是至親,血緣深處是割舍不下的羁絆,卻因為自己人生的各種選擇,而要天各一方,只能想念不能相見。
這是只有羅季能懂的疼痛。
為什麽要有這麽多的阻礙,不能奮不顧身嗎,不能不計前程“我就要和你一起嗎”,誰死了不都是一把會灰灑在茫茫大地上,被雪覆蓋就不見了。
外面沉默地下着大雪,花園裏的百花都蟄伏起來,萬物都沒辦法回答他的話語。
“你房間裏的花還開着嗎?“羅季輕嘆一聲,開口。
在一旁一直沉默的韓智樂聽到這句話吃驚地看着吳安妤。表情好像在說,居然會有人打開吳安妤內心的大門。
羅季注意到她的驚訝,吳安妤回答他,“很少了,等它們都開的時候你再來看吧。”
羅季問韓智樂,“怎麽你沒有提起過夏日葵的媽媽?”,這是這一段時間除上課以外羅季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她又瞪大了眼睛,無辜地撲閃。
“因為他們說夏日葵的媽媽以前是我爸爸的女朋友,就在她和夏姜結婚那段時間,但最後又不是,之後大家都不怎麽提她。”
吳安妤看着她笑,“是不是像你們這樣的人都喜歡避重就輕啊,你還不如跟他說,因為夏日葵的媽媽是個瘋子,一到晚上就會在花園裏學夜莺的叫聲。”
一只夜莺的叫聲那麽動聽,可誰有會聆聽?羅季想起那只不見蹤影的夜莺,它去哪兒了?
“那她現在在哪?”
“已經死了,在十二年前,那時夏日葵才三歲。”韓智樂聲音也變輕了。
羅季已經不敢想象這件事情會對夏日葵造成多大的影響,從小沒有母愛,可能還有從母胎裏帶出來的瘋狂因子,“可以告訴我她的名字嗎?”
“楚茳梨。”她在羅季手心中寫出了這幾個字的寫法。
夏姜和夏日葵說完話一起走了出來,趁此機會羅季仔細觀察了他們倆的樣貌,要說相像,只有三分,還沒有普通人之間相像。
先說眼神,就一個污濁不堪,一個純真如水,再說神态,一個總是窘迫地處在各種場景,一個自然而然。他們之間天然就有天然屏障,把他們隔離于兩個世界。夏姜那些未參與的,已成為永遠跨不過去的鴻溝,他不會理解夏日葵為什麽喜歡穿小裙子,為什麽喜歡吃甜品,為什麽喜歡小美。他只會看着夏日葵,滿心懊悔都是因為他,才讓她沒有更好的教育,沒有成為那個知書達理的更好的夏日葵。
他不嘗試理解,他也不覺得也許現在的夏日葵已經足夠純真足夠美好,她身上那些因疾病抹不去的污痕,也是她生命中璨然綻放的罂粟。
比生離死別更痛苦莫過于此了吧,在世俗的阻礙下,違反兩個人意願的、無法避免的漸行漸遠。羅季這麽一對比反而覺得自己比較幸運。
夏姜走過來,臉上是一貫的有些谄媚又混雜着呆板的表情,有些到來不去,從這就可以看出他可能是那種大半輩子都在感嘆自己懷才不遇的人,“小季,樂樂,我先走了,改天你們來公司我請你們吃飯。”夏姜自然而然忽視了吳安妤。
羅季轉頭看吳安妤,吳安妤看着前方沒有回應他的眼神,他沒有回答夏姜,這一刻他把平時積累的禮貌都丢掉了。
空氣凝固了一會兒,韓智樂才皮笑肉不笑地回應他,“夏叔叔,客氣了,您平時和我老爸多相處就好了,我們小輩就不勞煩您了。”
夏姜終于離開了,羅季都能感受到他的失落,可以稱得上是服帖直立着來,佝偻着回去,羅季都在懷疑他可能來一趟得老三十歲。
風雪依然漫天無邊無際地飛舞。
羅季迎着寒風在湖邊站立,他覺得這樣能讓他清醒。冬季湖面被風吹起,攪弄着波瀾,不再平靜。他低頭望向深不見底的湖水,好像裏面是黑色的,一團濃霧在底面栖息。
剛才和江查通過電話,他告訴羅季查到了吳安妤當年的那件事,她是故意殺人,原因不明。
還查到她從小就有的缜密的邏輯和驚人的心理素質,要不是因為年紀太小百密一疏,可能大家都不知道這件事情會出自她之手。
一些片段在羅季頭腦中來回晃,一張幕布落下,當年的人影在面前顯現。
警察局裏人不多,但總是有人來回走動,羅季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一動不動,安靜得不像一個孩子。
“這孩子怎麽這麽早熟啊。”背後傳來竊竊私語,一個聲音打斷了別人的話,“你喝水嗎?”
是一位警察姐姐,正關心地看着他,“怎麽看起來還要小一點啊,這麽小就經歷這件事,吓壞了吧。放心,以後我們會保護你的,有什麽事你就找江警官。”她慢慢環抱住羅季。
警察姐姐走了,過了一會,一個小小的身影走過來,“你好,我叫江查,我爸爸叫我來陪你玩。”
羅季看着他不說話。
“你表情怎麽這麽淡定啊,我有點怕你了。但我不能怕,我長大可是要當警察的人。”小江查綻放了一個很有孩子氣的笑容,羅季有些羨慕他。
往事浮上心頭,羅季眼神往湖底去,要穿過湖水,探查到最深最深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