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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09.塵封

天空又陰沉下來,洛伊城的冬天也避免不了霧氣,古堡在霧氣中常年陰森,爬牆虎也變得暗沉下來。

古堡對面有一片湖,大多數時候都很平靜,偶爾大風刮過,蕩起巨大的漣漪,透過表面可以看到底下的殷紅。

湖邊的草坪上,低沉的天空下,有兩個人影,像在蔑視冬天的權威,他們于冷風中不倒,仔細聆聽就知道,他們正在讨論文學,這種氛圍剛好。

吳安妤是剛剛走過來的,羅季從腳步聲中判斷是她,“亞裏士多德的詩學裏面說‘酒神頌和日神頌也有這種差別,悲劇和喜劇也有,喜劇總是摹仿比我們今天的人壞的人,悲劇總是摹仿比我們今天的人好的人’,”

“好像悲劇天生就比喜劇表達的東西要多,很多深層次的東西只能通過悲劇來表達,陰暗的東西好像總是能更擊中人心,那些好的人受難也更加令人同情,顯得更加高尚。快樂是遭人唾棄的,而那些一帆風順的人生也會被說成:你生活在這麽舒服的環境中,還需要抱怨什麽,你的內心活動都是虛無,沒有價值。”羅季表達自己的想法。

“是,‘我們有如橄榄,被碾碎才釋放出精華’,也許就是這樣,我們的內心深處總覺得悲劇更加崇高,喜劇只不過是打發時間的休閑讀物。”吳安妤回應。

“過于喧嚣的孤獨。”羅季脫口,他和吳安妤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笑意。

“可我還是希望自己人生一帆風順,不論別人怎麽看,怎麽覺得沒價值,怎麽平庸,這樣就很好。很少有這樣的人生,人們忽略了一個事實,他們的運氣就是耶和華賜予他們最珍貴的東西。”

“有這樣氣質的人,我覺得韓智樂就是一個,她接受自己的命運,接受自己的出身。”羅季朝草地上跺跺腳,讓自己暖和一點。

“她确實可以很幸福,但雪山崩塌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她不能忽略她四周的環境,洪水中央不會有靜止的水滴。”吳安妤冷酷道。

聽到她的語氣,羅季了然,“你好像很讨厭韓智樂,很少看到你對人态度這麽鮮明。”

“我對所有人态度都很鮮明,我尊重韓智樂關于她人生的選擇,但是我要遠離她,不然就會像她一樣,內心由豐富變成虛無。”

“韓智樂以前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我六歲被收養,我們一起長大。她十三歲的時候心情都寫在臉上,會大哭大笑,從來不吝啬于表達自己的內心。那時候她崇尚真實,面包只喜歡吃最簡單的那種,衣服也很喜歡純色棉麻,甚至不太注意頭發,總是塌着散着看起來亂蓬蓬的。她成年以後突然就改變了,變得精致,一絲不茍,眼裏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吳安妤頓了一下,“我知道是環境改變了她,她不得不做出選擇,往另外一個方向,但我也知道,我們以後會是不同的路,只能分道揚镳,以前的那些都埋在了那些明媚的盛夏。”

吳安妤敘述的時候,羅季一直盯着她的臉,看她長長的睫毛撲朔到眼睑,蝴蝶般煽動一陣小小飓風,看她的側顏因為對過去的懷念而變得斑斓。

一陣風吹過來,他抖了一下,吳安妤轉頭來看她一眼,湖波一般的眼睛裏傳遞出一點玩味,“很冷嗎?”

“當然了,我身體沒你好。”

“你還真敢承認,一點自尊心都不要,你真的不是個女孩嗎?”吳安妤無奈道。

“也許吧。”羅季本來要調節氣氛,他可以說其他的語言,但這一刻他只想說完以後盯着遠方的湖水不斷下沉。

但現實的聲音阻止了他,吳安妤問他,“可以告訴我駱嘉最後給你發了什麽短信嗎?”

“我以為你知道,”羅季有些詫異地擡頭,“這種事情不是很好查嗎?”

“我不想查,想聽你親口說。”她的語氣輕飄飄的,落在湖面像要馬上消失不見,但引起一陣霧氣。

霧氣缭繞中,羅季的表情也消失不見,他變得神秘莫測,“那句話,在我心中就好了,你已經記住了。”

羅季來到冬季空無一物的花園,到處光禿禿的,沒有花幸免。他有些自嘲,自己是不是吹風上瘾了。

他不自覺地看向那個大包,心中有個可怕的猜想……但他止住了思想,應該是自己想多了。

那裏真像蒼茫沙丘上的土堆,狂漫風沙中漫不經心在那裏一堆,那麽桀骜一堆骨,還是要被風吹起,随波逐流,直到塵埃落定。

他眯着眼,看一切都模糊了,好像真的能看到一陣風沙席卷過來,落在大地上:枯枝上,灰牆上,舊椅上,冷泉上,他腐朽的身上。

突然身後插進來一個聲音,低沉深谙,“少爺,可以請您跟我來一趟嗎?”羅季被吓了一跳,但他過硬的心理素質讓他有控制身體應激反應的能力,他看起來還是一動不動。

他轉過身,面對管家,“好。”他沒有問原因。

管家把他帶到廚房,劉叔才告訴他原委,“智樂小姐這兩天都沒吃東西,她說她太忙了沒時間,我勸她也不聽,這樣下去身體遲早要垮。您和她一直都很親密,可以麻煩您親自跑一趟嗎?”

“您不用這麽客氣,我會去的。”羅季想微笑,但這次失敗了,冷風吞噬了一切。

羅季拿着劉叔制作的奶油湯和面包來到韓智樂的房間門口,他敲門,過了一會兒韓智樂才回應,“有事嗎?”

“韓小姐,我來給你送餐。”

韓智樂過來給他開了門,“進來吧。”

羅季走進房間,裏面有一股清寂,像深山中的洞xue,他把食物放在唯一的桌子上,上面只有臺燈和電腦,別說綠植,甚至沒有水杯。

他看到電腦上的文件,他以前從事會計工作,很快看出門道。

羅季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你該吃東西了。”

“劉叔給你說了吧?他是這裏心眼最好的人。”韓智樂拿起奶油湯喝了一口。

“你連續工作不累嗎,需不需要喝一點茶或者咖啡什麽的?”

“不用,我如果想喝會自己去茶廳的,謝謝。”韓智樂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淚痣在跳躍,反射出魅惑的光,在昏黃燈光下更甚。

窗外風呼嘯着,嗚嗚聲像一只怪物,韓智樂卻漫不經心,把這當成是每秒的音符,她閉了一會眼,然後睜開,對羅季說,“你陪我去一趟海邊吧。”

“海邊?”在冬天?

“是,有個項目我必須和一個住在海邊的大佬談談。”

“我考慮一下吧。”羅季想不通她為什麽要叫自己。

走出房間門,他才發現管家就站在門口,就像腳釘在了那片地,羅季向前走他才挪動步子。

羅季不解,自己出來都不知道避一避嗎?而且為什麽要跟着他?住了很久,他還是不習慣這裏面人怪異的行事。

“您和小姐去吧?”

“我會考慮的。”羅季還是溫和的語調,沒有被他聽牆角和現在強硬的語氣而激怒。

“我不是要您考慮,我是需要您肯定的答複。如果您答應,我可以滿足您一個條件,任何都行。”

羅季看管家的一絲不茍,銀發在他臉上也這麽硬挺,他想到什麽,“什麽都可以?”

“是。”

“好,我答應。”

“你們回來的時候該是春天了吧,韓小姐也許想與您看一個春天。”管家的語言讓羅季捉摸不透。

韓智樂站在船頭,頭上戴着避風的紗巾,朝羅季揮揮手,俨然是少女的模樣,今天她穿了一身白裙,很像吳安妤回憶中的韓智樂,如果不是裙身上的褶皺太精美。

風吹過海風,吹過白裙,蕩起漣漪,羅季在洛伊港口上了韓家私家船,船上只有韓智樂,羅季,一個廚子一個傭人和船員,顯得有些空曠。

這趟行程匆忙,他們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有管家和韓式集團那邊的人本來就知道。古堡裏的人,看似聚合,實則每個人之間都有隔閡。

“這個季節找不到其他船出海了,只有出此下策。”韓智樂扶着羅季上船,他的長發随着動作起伏。

羅季行李很簡單,就像他來到古堡時,只有一只手提箱,他私心還留了一片葉子,現在就鋪在他的白襯衫上。

他上樓梯,來到自己的房間,房間不大,但看起來很溫馨,被褥收拾得很整齊,浴池一塵不染。正對門的地方擺着鮮花,鮮花後有一扇小窗,從裏面看到海鷗掠過大海,但在一個小視野裏看,有異樣的感覺。

天空看起來像是要下雨,不像是适合出海的日子,羅季走出房間,韓智樂正坐在露臺的椅子上看報紙,“我們真的要在這種天氣出海嗎?”

“沒辦法,那位大佬居無定所,時不待人。”韓智樂擡起頭。

羅季不能理解這樣把命放在機遇之後的做法,他也沉下心來,看鳴笛聲回蕩在空曠的海面,繞一圈帶着潮濕的氣息撲過來,海面上有一層霧,能擋住所有窺探方向的目光。

他隐約聽到水手在說“朝東南方出發”。

他們不顧一切撞入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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