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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霧(一)

*此篇為吳安妤視角。

我應心理醫生的要求寫下這篇日記,想告訴自己的是,我從來沒有放棄你,只要有一線生機,就會順着藤蔓向上爬。

生來就是在獨木橋上,路越走越窄,每一步都走得顫巍巍。自打記事起,父母就是我腦海中模糊的概念,他們抛棄我,向着沒有我的美好生活奔去,不知道什麽時候在書上看到的,“他們撇下你的那一刻,一定有某個瞬間覺得沒有你,他們會生活的更好,那一刻,一輩子都不值得原諒”,我想,這就是我對他們的感情了。

我在孤兒院牆邊陰溝中的毛莨叢邊被院長撿到,他順勢給我起名趙莨,這是我最初的名字。開始那幾年,我以為這個名字會伴随我一生。我從小就沒有什麽遠大的志向,不像身邊的小朋友一樣總把要出去挂在嘴邊,我只是對山坡上的植物昆蟲有着天然的親近,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與他們融為一體,即使命如草芥。

也許是天生奇怪的氣場,小朋友們都不怎麽親近我,我沒有任何自持矜貴而瞧不起他們,可他們總是天然的就和我劃分界限,像我是一只不讓他們感興趣的昆蟲。老師也離我遠遠的,他們只喜愛那些可愛漂亮的孩子,對我這樣的,壓根沒有興趣進入我的世界。這樣的生活被顧姝的出現打破,顧姝在記事以後的年齡才被送來這裏,她的父母淚眼婆娑再三叮囑她一定要等他們回來接她,她也念舊的保留了以前的名字。可以看得出,趙珂想親近這個新來孤兒院有些怯生生但很漂亮的女孩,于是順勢開始親近經常和她坐在一起的我。他不知道的是,我并不了解顧姝,她也不了解我,我們很多時候只是坐在一起,她穿粉裙子,我穿黑裙子。

但是我內心是渴望感情的,默認地接受了他對我的好。

他認識我以後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他感嘆我的視角與和他們大相徑庭的思維方式,他的原話是,“你真是個天才,你以後一定會很有出息,和我們都不一樣。”,我只是笑笑,我并不覺得自己是個天才,甚至更希望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孩,就像趙珂那樣,只要付出真心,就會獲得相應的回報——所有人都會親近自己。

“你每天坐在這裏幹什麽呀?多無聊。和我們一起去玩跷跷板吧,剛剛有人運來了毛毛蟲的玩具。”趙珂活潑潑地跑過來。

“不用了,我過去了,他們就會離開。”我平靜回複他,沒有任何感情,包括失落。

“好吧,那你幫我叫一下顧姝。”

看着适應這裏很快融入人群的顧姝朝他們跑過去,心裏的羨慕油然而生。

玩着玩着她會跑回來,但并不拉着我去人堆裏,只是笑着對我說,“我最好的朋友還是你,阿莨。”

我們三個人一起吃飯,一起做操,一起學寫字,我會離開他們到草堆裏去看昆蟲,有時候還會趴在小河溝邊,回去的時候總是灰撲撲的,身上帶着泥土,我不太在意,如果不是他們兩個響亮的笑聲和趕忙帶我去換衣服怕被老師罵的動作。在那段日子裏,我一度以為自己已經是一個可以像正常小孩一樣融入人群的人了。

那天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天,我一個人來到浴室,那時候我的個子還夠不到花灑,想尋求別人的幫助。

旁邊有個稍微大一點的孩子,我向她開口說出了我的請求。

她沒有執行,只是站在一邊,眼神輕蔑,“泥娃娃什麽時候也要洗澡了,我還以為你本身就是泥做的呢。”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雖然隔離人群,卻也從來沒有收到過這麽直白的惡意。

“我幫你打開淋浴也可以,只不過你要先來舔我的腳。”她惡意滿滿地說。

我對世界對人還沒有什麽概念,我想那時候我對眼睛應該是呆滞而空洞的,我在腳邊拿起木桶,重重砸在了她的頭上。

她哭得聲嘶力竭,我只恨自己沒能在她腦袋上開個洞。門外的老師聽到聲響趕緊跑過來,她們簇擁着那仿佛瓷娃娃一般的女孩,腳步匆匆把她抱進醫務室,事後她們也沒有責怪我,只是當着我的面對所有小朋友說,“以後誰也不許和趙莨一起玩,誰要是和她一起玩,就罰掃小池塘。”

我不明白為什麽不罰我去掃小池塘,然後把這件事一筆帶過,而是要把我隔離在小朋友之外,和有暴力傾向的精神病人一樣。我也不明白,為什麽他們沒有任何心思來弄清楚前因後果,這只是簡單地說一句話的事情,他們問,我就會說。

可是他們沒有。

這是我第一次認識這個世界,胸中的失望難以言表,漸漸演化成後來漫長歲月裏的沉默。

那件事以後我經常躲在圖書館中,即使只是看一些昆蟲百科之類的圖畫書,也不想看到小朋友們無一例外躲閃的眼神,因為這個我會錯過每天的下午茶。趙珂和顧姝還是會偷偷地來找我玩,他們來的時候通常會帶下午茶時間的小面包和覆盆子果醬過來,甜甜的果醬融化在唇齒,內心逐漸明朗起來。

“是哪個小壞蛋在這裏偷吃面包!”管理員看到地上的面包屑後找到在角落裏的我們,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制止,“可憐的孩子,以後經常過來吧,我這裏有壁爐,陪陪我這個老頭子。”

于是圖書館成了我天然的避風港,這個小角落裏有着無限的溫暖,無論秋冬或春夏。

書中有昆蟲眼中的微縮世界,視野低垂,在細微的草叢中生存,我是它們中的一員。還有彩霞般绮麗的世界,讓你感覺思緒飄到很遠的地方,那裏無憂無慮,清晨總會照着金黃的太陽。

後來我長大一點,與人群還是隔着很遠的距離,趙珂和顧姝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我從來不說話。他們展示給我的什麽,我就歸還什麽,我和這個世界互不相欠。

在一個寒冷的臘月,圖書館裏的老爺爺還是沒有熬過歲月,萬物蕭瑟之際,他的遺體被匆匆運出去,我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家人,在這個小角落裏,是沒有人能夠找到他的吧。

圖書館本就鮮少有人踏足,是因為老爺爺的執着才維持至今,他用彎曲的身子為我搭建了一個小世界,只要進去,就能忘記外面的一切。可現在這裏要關門大吉了。

被鐵門圍着後來雜草叢生的圖書館,門口挂着長明燈,那盞燈一直在我心中亮着,支撐我走過空茫的歲月。

第一次記錄

2015年8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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