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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2.初春

2020年3月。

春色如織,将一切都喚醒,以不可擋之勢,沖破暗色。羅季帶着女孩們來到草地上上課,授課完畢,女孩們歡呼一聲,拿出提前準備的食物,就地取材,開始野餐。

在這個時候,大家好像才釋放心事,一切拉扯着前行的東西都成為過眼煙雲,她們才恢複到少女本性。

野餐布上排列着紙杯蛋糕、面包、蛋撻、草莓、果酒等,櫻花飄下來,似乎也想參與這場春游,鋪陳在野餐布上。

誰都沒有說話,大家都有自己的語言,在不同的頻次上,任何人開口都會打破這一刻的美好,索性有默契地享受這一刻。

乍暖還寒的時節,也說不上多暖和,天空壓低綠枝,只是這春天氣息沁人心脾,擡頭仰望一片勃勃生機。

羅季回憶自己小時候,自己也在同一個地點野餐過,那時候駱嘉還沒有嫁入韓家,她帶着羅季與韓朔一起在這裏野餐,羅季記憶不多,只是都是其樂融融的浮華假象。

時過境遷,那時的生機終歸沒有熬過歲月的腐朽,慢慢腐爛,連帶着根裏的無辜部分,也要被慢慢侵蝕。他擡頭看少女們怡然自得的側臉,覺得在顫巍巍的古堡裏,此刻的安然是多麽的不合時宜可有彌足珍貴。

他越來越覺得這裏是一座孤島,長期隔絕人群的生活讓她們的生活方式和思維習慣都與普通人不一樣,她們的內心進不去也出不來。

他該怎麽做?拯救她們?還是只有靜靜看着她們每個人的毀滅?

抽身而出是不是已經是奢望?

羅季把管家約在泉銘湖對面的樹林裏,這裏不再稀疏,慢慢恢複應有的生态。

管家拖着年邁的步子,也好像在拖沓着不可能停下的時間,羅季沒有催促,只是在原地等着。

待他走進,“可以兌現你的承諾了嗎?”

“任憑吩咐,您應該知道我能走到今天就是因為忠誠。”管家滄桑面龐上才上了一絲真誠的微笑。

“我要知道吳安妤的往事。”開門見山。

“我會動用我的所有手段讓您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的,您只需要等待。您放心,我也不會問原因不會透露半點風聲。”

“我們只是在這裏談了談志向,羅少爺。”

“玩得開心嗎,小少爺?我以為你已經忘了我。”江查的聲音傳出來,羅季還是不明白這麽不穩重的人是怎麽當上刑警的。

“你應該知道,我沒有機會和你通訊。”

“事情有進展嗎?”江查問。

“我馬上就可以查到吳安妤的事情了,和駱嘉有很大的聯系。”

“好,一切小心。”

羅季走到初次到這裏的時候去的教堂,小教堂已經很久沒有人到來了,紅磚上的清水雕飾落滿了灰,每一處拱門、拱璧與圓頂都帶着恢弘的落寞。前方的耶稣像帶着遠古的沉默凝視着他,告訴他:如果要敬愛上帝,就要無條件愛戴他。上帝不代表公正,不代表仁慈,也不代表憐憫*。

角落裏生長出雜草,像是有一位老婦人在那裏,垂垂老矣,才乍現青春。

說這裏是一座監獄,羅季也會相信。四處遍布着鮮花,給人以假象,背後隔絕着活着的空氣,隔絕人,漸漸被人所遺忘,過着和想象中一模一樣可終究不是在現實裏的生活。

不要忘記我……

有什麽在羅季心裏閃現,串起來一條線索,但又在哪被打斷,無影無蹤。

看來回去要找一個心理醫生了,要不然他這樣草木皆兵的思路,還真的不能一下回歸社會生活。羅季想。

韓朔此刻盯着落地窗,窗外沒有春色,有的只是成排的高樓,遮擋住天空,看不到天高任鳥飛。

偶爾他會懷念蘆縣的山,以及站在山上看到的天空。只不過那時的山路很陡峭,他還要分心注意腳下的路。

他很少會放肆自己沉浸在無用的思緒中,他知道多愁善感不能帶給他什麽,他只有收起思緒,做一個行動主義者,才能看到現在與未來。他不會回憶過去,生命是一條河流。

這次他也很快被打斷,高亢的交響曲作為手機鈴聲,鑽入耳朵裏,他接起電話。

“韓總,好久沒回來了。”聽筒裏是故人。

此刻韓朔的面目與在外的慈祥有些不一樣,笑容中摻着狠厲,“老朋友,有事嗎?”

“你收手了我們處理後事可不好過。上個月來進賬也出了問題,現在鏈條都幾乎停擺了。”對方笑了一聲,摻雜着譏諷,“知道韓總您年老需要名譽,可別忘了我們至始至終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呀。”

“韓總,您想清楚。”很快對面挂斷了電話。

資金出了問題?怎麽會?

這麽一大筆錢,照理來說已經夠他脫身了?

怎麽會出問題?

韓朔拿起私人電話,撥通號碼,“我聽說資金出了問題,你找人查查。”

對方很快回話,“韓總,數目核對下來不對,少了蘆縣流過來那一筆。”

挂斷電話後,韓朔點一根煙,煙霧彌漫中他眯起眼睛。再狠絕的人都會有老去的一天,欲望是無窮無盡的,鬥争也是無窮盡的,他會被更有手段的後生擠下去。感嘆後生可畏的同時,他想,自己還不算太老。

等到了四月天,羅季才發現這個月份也有值得期盼。

種子不再是破土而生,而是小心翼翼低喃着害怕泥土失望他的生長,在不屈地努力着。燕子繞梁低懸,新生命降生在大地,一切的一切,讓這個在濕氣中的四月蒙上明媚春光。

你是愛,是暖,是希望,是人間的四月天。

羅季轉頭看向窗外,念出這首詩。

吳安妤笑笑,“羅老師,這首詩是我第一次聽。”

“在我的家鄉,這首詩算是家喻戶曉了。”

“嗯,是啊。我們之間的差別還是很大的。”

對于這樣文鄒鄒的讨論,夏日葵韓智樂一般不會參與,也跟不上思路,她們沒有感受到春光,看她們的眼神就知道,她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

羅季不知道韓朔是怎麽把她們培養得只關注自身的,他知道,走向成熟的一步就包括開始關注外在,把別人放在一個位置上,他要找機會好好教教她們了,這是老師的天職。

吳安妤換下了上個月穿的綠色裙子,回到她最常穿的黑色裙子,在花園裏顯得肅穆但意外融合。

園丁拜托她來照顧一些他也束手無策的植物,吳安妤在種植方面有着無可比拟的造詣。

羅季下課後跟着她到花園裏來澆水、修剪枝葉,還有此行最主要的目的——養護那些剛運來的蘭花。

“這種沒有花蜜的蘭花達爾文生平觀察過,但是他沒有解密出的心裏的疑惑,為什麽蘭花不用花蜜來吸引昆蟲。”

“後來植物學家才發現這種蘭花利用沒有花蜜這一點來加大異花傳粉的概率。你們那邊上學的時候會不會做生物實驗?當年我們去戶外做過自花傳粉和異花傳粉的實驗。”

眼前是提到植物就喋喋不休的吳安妤,羅季笑了一下,回答道,“做,但我們不會去戶外,都只是走個形式。”

“那太可惜了,生物可是最有趣的課程。”吳安妤作可惜狀。

“你忙吧,我去附近逛逛。”

羅季看花圃裏的嫩芽,還沒有完全生長,就被潮濕的冷氣拍打着,他一時間有些心疼,不知道還能不能開花。

他在栅欄旁的一小塊土地上意外發現了一些菌類,不是五彩斑斓,基本上只有一種顏色,但都形态各異:有大傘狀的,也有只有細條的。

想到剛才那個癡迷生物的女孩,出自誰之手就不言而喻了。

像第一次進入花園的那一部詩集一樣,吳安妤總是在角落處藏着許多小秘密。

羅季用手碰了碰那些小蘑菇,覺得他們就和培養它們的人一樣惹人疼愛。

他察覺到蘑菇之下的草下好像有什麽硬物,撥開來看,找到一個巴掌大的本子,随意翻開,裏面什麽都沒有,一片空白。

這是吳安妤藏的?

他又覺得不是,可能是誰不小心掉的,畢竟這個本子這麽小,不容易被人發現,而且它的邊緣還有一些被泥土腐蝕了。

他把本子撿起來,馬上就掉下來一張內頁,他把那一頁放進去,站起身,拿到太陽底下來看。

也沒有發現什麽。

可能是夏日葵小時候在這裏玩的時候掉的吧,那個女孩的心思是最粗的。拂去上面的泥土,他覺得這個本子充滿了故事的氣息,就把他裝入囊中。

一個月沒有怎麽見到管家,他再次出現的時候,拿來了他找到的所有資料。

“這些是我手頭的還有孤兒院裏關于吳安妤的資料,我還從孤兒院找到了關于她的記錄。”管家遞給他一沓東西。

他們在之前燒毀的小閣樓裏,這裏重新布置過,但沒什麽人來,隐秘而安全。羅季接過,翻開關于吳安妤的記錄。

2000年出生,生日不明,原名趙莨。1歲時被親生父母抛棄在孤兒院門口,6歲時被駱嘉收養,在韓家成長至今。

羅季回想起大街上那個人呼喚的名字。

阿莨。

這些是吳安妤的基本檔案,他又翻開孤兒院院長的手寫記錄,他很用心的記下了所有孩子的成長。

趙莨,我在毛莨叢邊見到這個灰撲撲的嬰兒,沒發現相關紙條,就讓她随我姓,叫趙莨。她成長到五歲,性格沉默,總是在人群的邊緣,這導致我對她的關注很少,了解不深,只知道她有兩個走得很近的朋友,一個叫趙珂,一個叫顧姝。

趙珂是我們這裏最開朗的男孩,他和誰都合的來,他和趙莨一起玩我不感到奇怪,但是顧姝怎麽會和她也玩得來?顧姝是我們這裏最有教養的孩子,她父母迫于無奈放棄了她,但是那時已經給她取了名字,她也有記憶,就沒有改名。我總覺得她和趙莨是兩個世界的孩子。

趙莨在生物方面展現出了很高的天賦,五歲時就無意識地發現了科學家至今未發現的東西,這讓她名聲大振,老師們都開始關注這個總是在角落裏的小女孩,看到她懵懵懂懂的雙眼,我有些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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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事情,太可怕了,現在就盼着她被收養。原本在和顧姝相處的那個女人,不知道怎麽看上了趙莨,最後決定收養她,但是她這樣的女孩,做出什麽樣的事情都不出所料吧,希望收養她的女人能夠平安無事。

一口氣看到這裏,羅季發現這是在所有記錄裏最少的一頁,他看到了很多關于吳安妤的過去,管家拿出一個牛皮本子,“這是吳小姐在心理治療室寫的自述,本來是絕密的,我花了幾乎可以買下這個治療室的價錢才拿到,看了以後,一切應該都清晰了。”

羅季謝過管家,翻開這個陳舊的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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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特德?姜《你一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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