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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霧(三)

我的心理醫生在不斷地引導我做自我探索,我很欽佩他的專業性,也很感激他為了讓我放下對于過往的防備所做出的努力——向我剖白他的童年。

他說這有可能影響到他的職業生涯,他的對手如果知道他以前是一個因為棒棒糖留下陰影的小屁孩,可能會在專業方面攻略他的城池,讓他的心理機構因此潰敗。

我答應了他不會透露任何事情,只要我承諾了,就不會說出去,在這裏也不會說。

還是說說我的事情。

趙珂和顧姝在一起之後,就在暗暗密謀出逃孤兒院,在這裏只有成年和被收養的孩子可以出去。趙珂再過兩年就成年了,可是顧姝還差得遠,于是他們去領養處觀察有哪些領養人值得信任。

他們很快看中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雖然沒有戴什麽華貴到誇張的首飾,但是服裝十分服帖一看就是私人定制,手上戴着的手鏈樣式很簡單卻一查就是天價。她說話溫聲細語,看起來很好相處。

我們這群孩子,從小就知道機會是握在自己手裏的,且只有一瞬間,要想做什麽,就要馬上主動出擊。

顧姝主動去接近那個女人,女人沒有說出自己的身份,她卻在話語中聽到她的涵養,從開始的疏離到後來逐漸親密,整個過程中女人都給她留着距離,用行動訴說并不是親密就是為所欲為,也在步步為她着想,為她留着退路。

我在那段時間經常看見顧姝和女人坐在木椅上聊天,氛圍其樂融融,我不知道她們是不是出于真心,畢竟顧姝是一個很善于與別人相處的女孩,她很容易就能取得別人的好感。

據院長說,她們之間十分契合,女人唯一顧慮的是顧姝的年齡。她太大了,對人的感知、相處模式已經定型,就算怎樣影響也不能有來自心底的親密,就是因為這一點女人很久都沒有下定決心,後來她們也一直在了解對方的階段。

我問過顧姝,“她既然有猶豫,你為什麽還要跟她走?我不相信未來的家人是會在聯接上猶豫的。”

“你要求太高了,沒有哪段感情是完美的,不用擔心我。”顧姝反過來寬慰我,“她各方面都很優越,我只要出去,就能住上巨大的城堡,享受無盡的愛,就像一個公主。”

“你一定要走嗎?”

“嗯,在這裏是沒有未來的。”她轉過頭,向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你有想過你的未來嗎,阿莨?”

我搖搖頭,“我不怎麽想。也許就留在孤兒院,當一個圖書管理員吧,生物老師也行。”

“這樣也挺好的。”顧姝是這麽說的,可我明明聽到了她聲音中的不甘。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的成長都要邁過一道坎。對我而言就是我感覺小山坡上的小動物們不再和我親近,還有顧姝和趙珂在一起之後也離我遠去。

我會在食堂拐角看見他們牽着手說話,甚至是在樹林裏面看到他們接吻,可通常他們會忽略我,我也不會出聲。

如果不是那件事,我想他們真的會像一對飛鳥,飛出這裏。

那天陰雨淅瀝,四處煙霧迷蒙,趙珂和其他男孩子到荒地上去搬生活用品,女孩子們坐在教室裏圍着壁爐取暖。

離老師把顧姝叫到辦公室,已經過去将近一個小時,我有些擔心她,我怕她不聲不息地就離開,這輩子就見不到了,于是離開教室四處尋她。

我在傳發室找到她,冬天寒氣徹骨,這裏燒着煤爐,暖氣蓋住了寒冷,室內一片溫暖。爐子的正中央還烤着雞蛋,我沒有進去,在寒風中等待。

“譚老師,我說了我不去。”是顧姝的聲音。

“你上一次還說考慮,何必這麽固執。”另一個聲音來源帶着無可忽略的谄媚。

顧姝語言堅定,“我說了就是已經下定了決心,您不用懷疑我的決心。”

“是什麽讓你以為你有資本說這些?是你的長相,還是你的朋友?你不覺得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嗎?”

顧姝沒有回複,她沉默了一會兒,“您有沒有想過是因為我的硬骨,無關外界的,是我自己給自己照着燈。”

“嗬。”譚老師嗤笑一聲,“真是年紀小啊。”

在我以為他們的對話就要這麽結束的時候,裏面傳出了一聲聲嘶力竭的尖叫,尖叫聲因為突然而過于高亢走調,我幾乎聽不出這是顧姝的了。

當我沖進去的時候,首先聞到了熟雞蛋混着焦肉的味道,然後我看見譚老師将顧姝的手摁在了爐子正中央已經燒紅的區域,那只平時水嫩白生的手,此刻皮開肉綻,撒着焦黑。始作俑者口中還念念有詞,“就算是有猥亵前科的老男人你也得認,這就是你的命,那個女人不會收養你了!”

門外閃着電,雷聲轟鳴。

我被這氣味熏到幹嘔,出了門還在我的腦邊打轉。顧姝挂着滿臉的淚痕,看着自己的手,也許在那一刻她就知道,她這輩子完了。

後來趙珂知道了這件事,他為了幫顧姝出氣,一個人在半夜把譚老師堵住,揍到她斷了一條腿,然後又把她吊在樹上一夜,第二天才被別人發現。

因為這件事,孤兒院把他趕了出去,他在郊外租了一間小屋,我去看過他一次,那裏的廁所爬滿了蛆,桌椅板凳已經爛到腐朽,一天天只能在這裏自生自滅。

他對我說,“阿莨,利用你的影響力,去找媒體曝光吧,我一定要讓她下輩子也翻不了身。”

“影響力只是微薄,現在發展得太快了,沒有人會記得我了。”我想讓他打消不切實際的念頭。

以前我會認為,一件事的潰敗是一個慢慢的過程,畢竟累積的時間那麽長久、那麽艱苦。在這個時刻我才知道,老天是可以忽略掉所有前面的過程的,只要一個瞬間,一個邪念,就會潰不成軍。

我沒有按趙珂說的那樣做,但我用了自己的方式,即使是以離開這個世界的代價,我也會沒有任何留戀地揮手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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