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霧（四）

老師是教書育人的職業，人們尊重他們，是因為能從他們身上看到未來，但這并不能成為那一小部分愚昧無知的老師掩蓋錯誤的借口。

我來到譚老師的病房，她悠閑地躺在因我的效應賺來的錢建的醫院裏的單人病房高級病床，設施一應俱全，甚至考慮病人的心理因素，準備了故事書。她正吃着送來的果籃裏的水果，我想到顧姝的手——去醫院做了手術，纏上紗布，就又開始上課了。

我利用去圖書館的時間來到醫院幫忙打下手，這個時間別人大都見不到我，也不會起疑心。用盡渾身解數來裝作單純天真，學着顧姝平時的交友方式我才成功和護士交上了朋友，他們誇我，“從小就有天賦又好學勤奮，以後我們這裏就看趙莨的了。“

我嘿嘿一笑，心裏想的卻是其他事情，今天晚上護士換班中間有個十分鐘的間隔，我要抓緊這段時間。

到了兩點，護士準時換班，我反複保證不會有問題他們才同意讓我幫他們替班十分鐘。

我拿出提前準備好的高濃度氯化鉀，關掉了監控，來到譚老師的病房。

她已經入睡，病房裏靜悄悄地，什麽聲音都沒有。

我小心控制着自己的手不要碰到旁邊的欄杆，但有些保持不了平衡，順手扶住了病床。神奇的是，這一刻我冷靜得可怕，一切有序進行着。

我來到她的床邊，輕輕将氯化鉀注射進她的身體裏，針孔的微弱疼痛并沒有叫醒她，氯化鉀已經進入她的身體中。

我又拿出另外一樣東西，正準備讓它也發揮作用的時候，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沒有輕舉妄動，只是小心判斷腳步聲的來源。是從手術室那邊來的，應該是路過的醫生。

放下心來，我輕輕揭開譚老師受傷部位裹着的紗布，将那東西抹入皮膚深處。

那裏将長出最美豔的花，帶着見血封喉的毒刺。

一系列動作完成，我出了病房，回去打開了監控，正好輪班的護士也過來了，我離開了這裏。

當我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急診的地方亮起紅燈，”病人T波高尖，出現P-R間期延長……P波消失，出現正弦波……心室顫動……“，我在一片混亂中離去，再也沒有回頭。

第二天我到護士臺對護士長說”這幾天你們應該會很忙，我就不給你們添亂了，明天我就不過來學習了”，護士長嘆了一口氣，“沒想到會出這樣的醫療事故，那個值班的護士要負責，氯化鉀的濃度是千叮咛萬囑咐的，怎麽還會不小心弄錯。”

內心沒有因為牽扯到無辜的人而難過，我不動神色，“你們辛苦了。”

塵埃落定的一刻我有些放松，沒有再披上平時的僞裝，我想那一刻我的面龐是極為陰郁的，讓護士長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她盯着我的臉看了一會，然後讓我先回去。

我回到孤兒院，風平浪靜，直到下午，譚老師病逝的消息才傳來，有人還聽到了小道消息，說譚老師死得很玄乎，她被真菌感染，面容可怖，屍體上長出了小蘑菇。

四周一片驚呼，彌漫着不可置信。

“怎麽會有這麽玄乎的事情？”

“或許是她平時做的壞事被上帝知道了，在她死了以後也要讓她受到懲罰。”

“想想還是有些害怕……”

他們聽到的消息沒錯，我塗在譚老師皮膚之下的就是真菌，但他們不知道她的真正死因。

我找到趙珂，告訴他了這件事，他被仇恨蒙住了雙眼，“這就是報應不爽。”

我看着他頹唐的側臉，突然覺得他以前說的話很對，也許我們真的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回到孤兒院，其他孩子正在教堂裏誦經，我站在空無一物的花園裏，秋千被陰風吹動着搖擺，靜谧而危險。

我生來就屬于這裏。

我走到教室門口，那裏好像已經有人在等着我了，是穿着白衣服的護士長和一名警察。

內心沒有波瀾，害怕也不曾有，稀松平常地走了過去，在馬上掠過他們的時候，警察開口了，“站住。”

我站定腳步。

擡眼看他們，眼神冷淡。

“我就說有問題吧！哪有小孩子會是這樣的眼神，之前還在我們面前裝乖巧，我們都被她騙了，她一定和這件事有關。”護士長語氣激動。

警察看了我一眼，看透人心的他不知道有沒有一瞬間的震懾，“我們懷疑你跟這次的案件有關，請跟我們回一趟警察局。”

秋風以掃落葉之勢撲過來，在誰也沒有開口的空當，灌滿了涼氣。

我被關入審訊室，一下我就成了嫌疑人。

審訊時，警察并沒有馬上開口，我猜他是在等待恰好的氛圍，擊潰我的心理防線，我抓住機會先開口，“你們是不是都覺得小孩子就應該活潑開朗天真，像我這樣的就不像小孩子，不配被人喜歡？”

警察愣了一下，職業素養讓他又很快恢複正常，“不是這個原因讓我們認為你和這件事有關的，”他清了清嗓子，“據護士長的說辭，事發後一天早晨譚某的死訊還沒有傳出去，只有他們內部知道，你怎麽會在早上去醫院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沒有一點驚詫，表現得好像什麽都知道？”

我知道自己棋差一招，只要被懷疑，留下的任何蛛絲馬跡都會成為他們偵察的方向，在無盡的審問和找到線索中消磨，我漏洞百出的方法早晚會被查出來。

還不如自己招了，“人是我殺的，我可以提供詳細的過程，她病床旁的欄杆上應該有我的指紋。”

坐在噴泉旁的木椅上，其他人都與我保持距離，他們竊竊私語着，我一動不動望着前面。

我跟着警察來到現場指證，這起案件的調查差不多要完成了。

閑雜人等不能靠近，我四周被圍出一個很大的圓，但一個女人能夠進來。

是之前和顧姝相處的那個女人。

我認出她，但很快移開了目光。

“你不好奇我為什麽能夠進來嗎？”

我沒有回答，女人只好繼續往下說。

“趙莨，我叫駱嘉，是韓式企業的老總的妻子，同時也是韓式的股東。知道我為什麽能夠進來了吧？”

我擡頭，駱嘉笑了一下，繼續道：“你不會被判死刑，但你會被關進少管所，所有的天賦付之一炬，出來以後和社會脫節，”

“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我收養你，之後我自有辦法讓你免刑，然後你可以繼續研究植物和動物。除此之外，我還可以給你報名鋼琴和繪畫的課程。”

眼前的女人散發着年輕的粘膩，可書卷氣息又讓她的氣質沉澱，顯得高貴。看她那一雙眼，好像天生就會蠱惑人心，望一眼，就直直陷了下去。她嘴角上揚的時候，全世界的鮮花好像都在那裏綻放。

“為什麽不收養顧姝？”看着駱嘉，我問。

“我知道殺人你是為了顧姝。你要跟我去的地方，顧姝沒有辦法在那裏生存，她腦中不會被灌輸規則然後身體力行的，她不敢。”駱嘉頓了一下，“而你很适合那裏。”

“只是因為我殺了人？”

“可以這麽說。在事後，你是知道你的行為會讓那個護士蒙冤的吧？但你沒有因為牽扯了無辜的人而內疚，在你心裏，只要達到了目的，其他的都不重要，對吧？我要的就是這種特質。”

“我有一個條件，讓趙珂回孤兒院。”

“沒問題。”駱嘉爽快答應。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我想那時我就已經在準備答應了，我問她，“你會像愛你的家人一樣愛我嗎？”

駱嘉看起來真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愣了一會兒，“你需要嗎？”

“需要。”

“好，我會的。”

她向我伸出手，我知道自己本可以逃離，可我還是走入了面前那片濃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