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番外:姬月季
楚茳梨,女,出生在貧困的鄉村,文化人稱為邊緣地帶,但楚茳梨作為一個小女孩不知道這些道道。
她這天在屋子裏洗碗,小手不穩地搖晃,碗中水窪濺出來,濺到池子邊緣,沾濕她的衣服一大片。她無所謂地哼着歌,繼續手上的動作,把筷子和碗分開,分別打上肥皂,上一次不小心被爺爺看見她這樣時還被揍了一頓,說她浪費,但死不悔改是她的天性。
她擡頭看土牆上擺着的那盆月季,是隔壁哥哥去外地帶回來的,還有個特別的名字,好像是叫姬月季。
綠葉簇擁着,只有尖尖兒上那朵粉嫩嫩的花是耀眼的。
她暗自決定,以後要當個姬月季一樣的人,被保護着簇擁着,她走的每一步都要有人問她累不累,不會因為世界很壞就失去可能性,她會永遠站在頂端。
像牆邊、陰溝裏的的毛莨一樣的,永遠不紮眼,就紮根在那裏自生自滅,偶爾被人想起,也是灰撲撲的,她就不要成為那樣的人。
門被推開,發出吱呀的響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嘆出一口氣。
人生哪有這麽容易,何況是她。
她長了姣好的面容,別人都說她是一朵鮮花紮在土堆裏了,活不下去也死不了,一般她只是狠狠撇那人一眼,保準叫他不敢再開口。
直到有一個人對她說,她是極寒之地的雪蓮,荒漠中唯一的鮮花,她的第一反應是“媽了個逼的,他哪裏來的奇葩,這麽說話”,但這個種子在她心裏埋下,漫長的年歲中時時回味,終于發了芽。
對方是鄰居哥哥,本來叫韓大寶,不知怎得給自己改了名,叫韓朔。
他說,“你跟我走,帶你去過好日子。”
她沒放心上,“我有爺爺奶奶要照顧,再說出去了,你的心還能在我身上?”
這些是前人轶聞中累積的真相,韓朔也不反駁,“你好好想想吧,三月初八晚上我在路邊毛莨叢等你。”
楚茳梨思來想去,媽的,自己居然十八了,從這以後,每過一天青春就都是在消逝了。
可有了愛情,就不怕消逝了,不都說愛情是青春的保鮮膜嗎。
她對着樹葉兒偷偷地笑,向着烈日幻想未來,他們在城裏有房,她會有自己的房間,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用幹農活,每天就吃吃喝喝。
可這樣的生活是自己想要的嗎?她問自己。
想要好像也是,懶是人的天性嘛,可多大的感情才能裝得下平淡的生活,得有阿三家的豬大吧?或許比整個村子還大?
這麽想來也沒有這麽執着了,其實她是随遇而安的人,不像韓朔一樣在骨血裏埋下了叛逆,風沙洗不盡他的浪頭。
可楚茳梨不一樣,她就是愛這裏的土地,愛它無盡黃沙的時候,也愛它種滿稻谷的時候,她愛這裏的人,他們是大地根植的詩人,雖然被時間抛棄,但也褪去邪惡。
她有直覺,她會在這裏度過很好的一生。
那個姬月季的夢慢慢地就被她遺忘了。
再次見到韓朔已經是很多年以後,他事業有成,回到家鄉,筆挺的西裝,高挺鼻梁上架着眼鏡,歲月沉澱下韻味愈顯。
楚茳梨的丈夫純良似狗尾草,只會發自內心地贊許,“韓哥,你真出挑。”
兩個女孩兒繞着楚茳梨跑,把她當旋轉木馬,楚茳梨有些心力憔悴,但想到她們出生那刻,內心又有安慰。
新生命降生,大地上的生機永恒不斷,如稻田,如麥苗。
她們的名字就叫稻田和麥苗。
稻田麥苗吵嚷着要爸爸帶她們去買八寶糖,爸爸沒辦法,滿眼笑意地帶着他們往小賣部去,臨走前還羞澀地說了再見,恍然就是十七歲時候的韓朔。
楚茳梨和韓朔對視了,千言萬語在空氣中湧動,最後誰也沒有開口。
韓朔沉默着走了,在楚茳梨的生命中沒有驚起一絲波瀾。
還是看報紙才知道韓朔坐牢了,人有了錢和權以後就真的就會變得面目全非嗎,楚茳梨不禁膽寒,看着遠處連綿的群山,她覺得在對外面世界的期望中過一輩子也沒什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