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9章 完結章:生

羅季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睡了過去,韓智樂看着他安心的側臉,不禁有些想笑,很想讓對方分自己一點面對困局時候的平和心态。

她走出了這一方狹小的天地,看向外面平坦到一眼就可以看到頭的小山坡,身旁冰冷的空氣開始流動,裹挾着她。韓智樂突然想,還不如待在剛才那樣狹小的空間,至少不會感受到這樣的寒冷。

韓朔急匆匆從國外趕過來,歲月留給他眉間的風雪還未消融,他只得彎腰承受過度運動給身體帶來的勞累,過了大概半分鐘,他才慢慢擡起身子,平視這生養他的土地。

韓智樂沒有急着去打斷他,看他滿目流連在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待她過去,韓朔已經恢複到了平常的模樣,不怒自威的雙眼寒光四射,“那個臭小子呢?道行不淺啊,害我一把年紀了還栽跟頭。”

韓智樂語氣如平常甜膩,與漫天風沙有些格格不入,“父親,別生氣。”

有這樣一個貼心小棉襖,韓朔的怒氣消散在了胸腔中,沒有發洩出來。對了,他從來不是一個溫文爾雅的人,那些曾經暴虐的本性,只是在時間和環境的洗刷中暫時沉澱了而已,在特定的時刻,還是會爆發,這是他再怎麽發跡也抵抗不了的本能。

“年輕人,有一個特點就是,總覺得全世界都握在自己的手上,等到那些自大都散盡了,又會說,世界辜負了自己。一點也不務實。”

“父親,您想怎麽處理羅季?”

“還能怎麽處理。”

韓智樂的臉上閃過一瞬間的慌亂,這太不像她了,要知道‘滴水不漏’這個詞就是為她量身定制的,可那些一起度過的瞬間——海霧彌漫的船上,優雅的少年處處保護維護着她,甚至是剛才他那充滿信任的睡姿,都一一浮現,讓她有些不忍心。

一條鮮活的生命往往掌握在這些掌握大局的當權者的一念之間,而這裏面也包括恻隐之心。“爸爸,不用這麽決絕吧,他也是您的兒子。”

“兒子?那你讓他現在叫我一聲爸爸。”

韓智樂有些左右為難,她知道無論如何羅季都不會叫出那個稱呼,雖然那個人看起來很柔軟,可骨子裏卻很硬。

“樂樂啊,你還是太心軟了,欲成大事者,要抛棄這些兒女情長啊。”

“可您做了這麽多年的慈善,現在随便放過一個人,就可以積不少德了。”

這次的韓朔沒有這麽快回複韓智樂,他用有一些變幻莫測的眼神看向遠處,韓智樂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在想什麽,有些心慌。

“我好像從來沒有給你說過你的母親吧。”

韓智樂猛地擡頭,不明白自己的父親為什麽會提起母親。

“不說,是因為沒必要,如果她的身份對你的成長有幫助的話,也不會這麽遮掩了。”韓朔的話中帶刺,一下就紮入了韓智樂心髒的最深處,“她是‘夜莺’計劃裏的人,她長得實在是太動人了,至今我也沒見過比她好看的人,于是我反常的把她當作了我的私有,這在當時我和他們合作的時候是沒有提前說過的,後來收尾還廢了好一陣工夫。”

女人的結局好像已經不言而喻,要說老天對韓智樂最大的眷戀,就是她成長的過程中都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這樣她就可以有無限的幻想,可這一刻她曾經的想法都被狠狠打碎,甚至真相和她所想的事天壤之別,除了狼狽就沒有其他的詞可以形容此刻的韓智樂了。

她也正如此,低頭大口喘氣着,斟酌良久,才問出,“她還活着嗎?”

韓朔沒有回答他。“所以,你更要清楚自己的身份,樂樂,我不會無限包容你的。”

語罷,他就離開了原地。這片土地看得已經夠久了,韓朔早已看膩,此刻更是沒有一丁點的留戀。

羅季是被一陣風吹醒的,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已經被駕着綁在了石柱上,他環顧四周,在不遠處看到了吳雍、韓朔、韓智樂,還有一大排黑洞洞的槍口對着他。

吳雍在離他最近的位置,他沒有開口,稍遠的下坡處,韓朔用他蒼老的聲音道,“醒了?”

身上的酸痛讓羅季說不出話來,經過專業訓練的他很快敏感地發現自己身體中恐怕有着陌生的藥劑。

他執地扯出一個難看的微笑,想要表示自己并未占下風,但實際的體力并不支撐他這樣做。

“也怪我太心慈,竟然以為你真的是和我來父慈子孝,你知道這次你會讓我損失多少嗎?”

是死一般的寂靜,羅季幹脆低下頭不看他了。

韓朔也有些自讨沒趣,“吳雍,看好他,過一會就解決了吧。”

聽到這個名字羅季才擡起頭,他看着面前的臉孔,從來沒有這樣覺得他們相似過,虎毒尚且不食子,看現在的情況,他是要親手了結自己嗎?

突然起了惡作劇的心思,羅季動用全身的力氣喊了一聲:“爸。”

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稱呼的吳雍明顯頓了一下,那雙好像不會有波動的眼眸帶上了恐懼,身體也不自覺開始抖動。這樣的反應,羅季可以判斷吳雍是知道這件事的,這就說明他還有機會。

耳邊的風呼嘯而過,帶着雷鳴前的狠絕。

“砰——”不知道哪裏傳來的第一處槍響,結束後是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包括韓朔都還未反應過來是什麽情況。

羅季身邊的人開始一一倒下,吳雍也跑過來為他松綁。

随着一聲聲的槍響,四周的空氣開始劇烈抖動,那些不屬于吳雍的人終于反應過來怎麽回事了,開始反擊,雙方俨然已是兩邊勢力,激烈交戰的同時吳雍帶着癱軟的羅季往山坡上撤。

“撐住,我的孩子。”吳雍的眸中帶着面對新生兒的生澀,繼而變為了厚重的父愛。

沒有被這樣看過的羅季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忙打斷,“不要用這麽惡心的眼神看我。”

背景音中又加了一重,是由遠及近的警笛聲,伴随着這個聲音,吳雍帶着羅季一點點往後退,找了一個有利的地勢。

但再有利也并不完全保險,這附近的地表以上就機會沒有植被,都是光禿禿的岩石,根本沒有掩護的地方。交戰還在繼續,被子彈擊中的可能性很大。

韓朔已經退回到了自己的車中,車的裏面坐着韓智樂,他們在安全地勢靜靜觀看這場演變。等到第三方勢力的加入,局勢才一下明朗起來,沒有人想公然和警方對抗,很快局勢就朝着一邊壓倒了。

羅季知道是吳雍提前報的警,不然不會來得這麽快。他一探出頭就看到了自己多年的夥伴江查,他站在最前面全副武裝,姿态還是穩重,但羅季知道此刻他的內心一定很焦急,這就是從小到大一起長大的默契,他還知道如果自己死在這裏,他會內疚一輩子。

思及此,羅季強撐着打起精神來,不讓自己被困倦占了上風,把命運交托給不明白的境遇。普一睜眼,他就看到了生命中那些重要的事物,它們先是在白光中模糊着,然後逐漸清晰:他五歲的時候,江查向他伸出了手,讓他知道自己不用一直沉湎在父母帶給自己的陰影中,他可以向前走;剛到古堡的時候,心中的刺激壓過了緊張,三個女孩亮晃晃地出現在眼前,帶着各自的翩跹,卻又被什麽東西困在一小方天地中,羅季抛出去一根浮木,想要讓她們抓住。腦海中還在不斷交錯這各種各樣的場景,他騎車在田野中栽倒的、韓朔找他談話的、他們在草坪上玩耍的……光影交錯中,好似就快過了一生。

如果在此刻就這麽停留下來,好像也不是什麽壞事,閉上眼睛仿佛就可以實現,他不知道韓朔給他注射了什麽,但必然是帶毒的,它正不斷壓制着他的意志。

反正也沒有什麽人期待着他活着,就這樣離開世界好了……

耳邊呼嘯着傳來子彈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巨大的震蕩讓他一下清醒,睜眼開來只看到面前一個血淋淋的洞窟,正在不斷向外冒着血。鮮紅的刺激下他才反應過來吳雍幫他擋住了剛才的一顆子彈。

現在這顆子彈落在他的腹部,因為沒有一個好的條件去包紮清理而不斷向外流出鮮血,羅季撕下自己身上衣服的一塊布料,按在傷口上,血還在不斷奔湧着。

這讓羅季有些慌了神,同時看到吳雍張合的嘴巴,他在那一刻明白了他的心情,明白了他有話對他說。

他把自己的耳朵湊過去。

“我知道、你有、怨恨……我的死、希望、可以、讓你、明白……一直都有、人在愛着、你……”

聲音越來越弱,字也是一個個往外蹦,羅季不知道自己此刻該說是什麽樣的心情了,現在他胸口有一個巨大的洞亟待填補,除此之外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之後他像自己世界中的過客,看着身邊的人來人往:韓朔被捕,江查沖過來抱住他。那一刻他在自己的世界中失聲了,這副身體的主導權并不是自己了,他耳朵再也聽不到聲音,最後失去了知覺。

“沒想到韓朔作的惡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多。”

“這邊已經在盡力調查了,但由于牽扯很廣,可能還需要時間。”

“……這樣的質疑我們就不接受了,畢竟我們這邊有人因為這個案子現在還在醫院裏呢,身體和精神上都受到了不可逆的傷害。”

耳邊絮絮叨叨的聲音牽引羅季醒過來,他只是微弱張開了眼,就感受到一陣風穿過來,“不說了不說了……你醒了?!”

看着床邊的昔日好友,羅季扯出一個微笑,“你可把我吓壞了,你父母都不在身邊,真要一睡不醒,我得罪的可就是你們全家了。”

“我哪還有父母。”

“不說了不說了,這段時間你一定要好好休息,有什麽需要的都和我說,我現在請了假就致力于幫你恢複到可以正常生活了。”

羅季拿江查沒辦法,只能微弱地抗議,“我現在已經可以正常生活了。”

“你又不學醫,你怎麽知道。”

窗外的一束陽光照進來,襯得世界很美好。

“聽說了那件事嗎,她和她爸一樣是個劊子手。”

“嘻嘻嘻嘻聽說了,我還聽說她爸做的那些事導致她連自己親生母親是誰都不知道。你猜怎麽着?可能性太多了!”

這些言語像是開啓了自動播放,反複在韓智樂的腦子中循環,她沒有本事将這些聲音趕出自己的世界,就只能默默承受。

成王敗寇麽……形容真是恰當。

她本來在花樣的年華中,應該盛開的,可提早就凋謝了。她那精心雕琢的天鵝絨城堡,載着功成名就的美夢,一起碎在了當下,碎在了自己父親手上。

但這樣的夢境本來也是他編織的,理應碎在他的手上。

可現在的自己能怎麽辦?她出生在這場夢中,生長在這場夢中,如果說這是一場戲劇,她也只能是其中的演員,脫離了幕布,她只能灰飛煙滅。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要跳進那片沉默的湖水,和上千年來往來的靈魂一起沉入湖底嗎?

韓智樂的半個身子已經沒入了湖水,她腦中自動播放着她這二十年來的短暫光陰,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她為着自己身份的枷鎖想要争一口氣,才撐着走到了現在了位置。她是女孩,但不應該待在精心雕琢的城堡中,她只想用自己的手開拓自己的命運,可最後世界卻告訴她,這一切都是泡影,讓她不得不懷疑它沒有給予自己容身之所。

當頭快要沒入湖水的時候,韓智樂停了下來,她知道自己只要一鼓作氣,就可以不再去管世間的紛擾、身後事了,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就像那句話一樣“死亡時被允許的”,但就算這樣也還是需要勇氣,她鼓足了勇氣,在傾身而下的那一刻,卻急速後退,像大夢初醒。

在岸邊喘氣的時候韓智樂腦中回響着那剛才影響她人生走向的關鍵的句子。

“去吧,加入到那春光之中。”

傳聞那裏住着一個怪女人。

人們都沒怎麽見過她真面目,大人都很尊敬她,小孩卻覺得她很奇怪,私自以為她是因為長得太難看了所以不想露面。

窗臺邊上趴着一堆小鬼,他們正悄聲說着話。

“她從來沒有出過門,從我姥姥出生的時候她就在那裏了,都是她身邊的人幫她采購,據說她已經活了八百年了。”一個小孩說。

另一個很快接道,“啊?真的嗎?能活八百年的,那是什麽生物?”

“我只在書上聽到過,聽說是遙遠的東方,那邊怪事頻發,還有九尾狐什麽的。”

“才不是呢,你們都說錯了,我聽我媽媽說,她是性格太孤僻了,所以才不出來。”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女孩脆生生說道。

“性格孤僻是什麽意思?”

小女孩撓了撓自己的頭,“我也不知道。”

“欸欸欸,你們都別說了,那個怪女人又來發東西了。”

“哇,是糖,她送給我們糖诶。”

“那我們喜歡她吧……”

吳安妤沒有覺得窗外叽叽喳喳的聲音吵鬧,她早就發現了窗臺邊上這一堆小鬼,想幹脆用糖打發了算了,但突然又改了主意,想聽聽他們在說些什麽。

聽到第一句話的時候她就笑了,甚至有些怒火中燒,自己的名聲這麽差?但轉念一想,自己好像很久沒有這麽生動地感受了,上一次還是擔心羅季,上上次是她嫉妒駱嘉把什麽都告訴羅季卻把自己排除在外……

突然想起這兩個名字,讓她自己的愣了一下,已經很久沒有那些人的消息了,她離開了洛伊城,遠渡重洋,自己到了異國他鄉定居。

這些年裏,她用自己的錢幫助那些貧窮的人,其餘的時間就獨居在一小方天地中,看看書,種種花。

她尋找的地方,四面一定是要生機勃勃的,門前不時都有人走動,房子不一定要很大,但一定布滿了植株,蝴蝶也會飛過來和她作伴。

除此之外,也不需要其他的同伴了。

上一章 下一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