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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伍·黃蜻蜓

今天來店裏按摩的人不算多,晚上八點半過後,元郡便沒有再收到新的預約請求,于是他百無聊賴地坐在一旁,随手泡了杯無糖的奶茶,招呼小周和寶劍也過來歇歇。

“又是這種苦了吧唧的奶茶。”小周的臉都綠了:“元哥,行行好吧,就放兩塊方糖......一塊也行啊!”

元郡淺淺踢了小周一腳,随即從櫃子裏拿出一罐未拆封的方糖遞了過去:“別說兩塊,你要放三塊也行,再多就算了,不健康。”

小周一臉不可置信地瞪着元郡,半晌才反應過來,顧不上把方糖接過去,反而先是扯着喉嚨朝寶劍大吼:“寶——劍!你快過來啊!元哥瘋——啦——!”

而等寶劍終于收拾妥當,從房間裏小碎步地跑出來後,小周又扯着寶劍的衣袖,伸出顫巍巍的手指示意對方,道:“你快看,元哥竟然讓我在奶茶裏面放糖了!”

寶劍不像小周那樣戲劇化,他只是故作高深地半眯起眼睛,接過元郡手裏的方糖仔細端詳,然後撕下封條,打開蓋子聞了一下,最後點點頭,放心地把方糖鄭重地交到小周手術說:“放心吧,應該沒有毒。”

元郡被他們氣笑了,點煙的手都怒得抖三抖。

“要不這樣吧。”他搖頭說:“待會結算一下工資,明天開始你們愛去哪兒去哪兒。”

他總是用這樣的話術恐吓小周和寶劍,但兩個小孩根本不把他當一回事。他們早就把他看穿了,嘴特硬,其實心軟得像棉花,稍微被捂一下,就能化成糖。

像他們倆剛來的時候,遇到了一位諸多要求的客人,一下子嫌棄按摩力道不夠、一下子又說腿酸脖子酸,非要元郡多派一個人進來。他們兩個人服侍着那頭渾身長滿油脂的男人,心裏別提多惡心了。好不容易熬到下鐘,那男人竟然還投訴,說他們木讷無趣,影響他按摩放松的心情!元郡當時什麽話都沒說,當着客人的面就在他們的績效上扣了兩百塊。彼時小周和寶劍兩人的心都涼了半截,可送走了客人之後,元郡又掏出手機,給他們各轉了五百元。

“活該被罵,兩百得扣。”他木着一張臉,淡淡地說:“但我也錯了,我不該什麽傻逼都放進來。”

從那天起元郡就把店鋪改成預約收費制,雖然少了許多過路好奇的客人,但每次服務的單價也相應提高,最重要地是沒了太多煩心事,算得上是一個非常明智的決策。

所以小周只是滿心歡喜地往杯子裏放了兩顆方糖,然後滿足地唱着:“啊~我的多巴胺回來了!多巴胺~多巴胺~”

寶劍一臉無奈地看着他說:“你的快樂也太簡單了吧!”而後話鋒一轉,沖着元郡咧開一個巨大的笑容:“我的快樂就不一樣了,老大,發家致富之路要來了,有沒有興趣?”

元郡挑眉,示意他接着往下說。

寶劍掏出一張名片,送到元郡面前說:“前兩天店休的時候我去逛了逛,遇到了這個人,她說自己是做投資的,想了解一下我們有沒有興趣合作,把女賓的生意也做起來。”

按摩店裏現在就三個大男人,招待的客人僅限男賓。如果能把女賓的生意也做了,勢必店裏的流水能翻一番。

可元郡對那張名片壓根兒就沒有興趣,他看也沒看,就把它随手扔在一邊:“沒興趣。”

“為什麽啊!”寶劍哀嚎:“老大,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诶!”

沒為什麽,受顧夢垚的影響,他覺得自己開個店也不過只是為了快樂。但他還有小周和寶劍兩個頑皮蛋要養,所以只是模棱兩可地說了句:“不想受制于人。”

“那就自己招人呗。”小周的聲音适時響了起來:“自己招些女的按摩師傅回來,一樣也可以做女賓生意。”

元郡否決:“店太小了,哪兒能接待這麽多人。”

寶劍:“那就再盤一個店嘛。”

元郡哼了一聲,反問:“你有錢?”

寶劍:“我有啊!我存了一筆錢呀,我可以幫忙投資。”

小周也搭腔:“對呀!我也有點錢,老大你就讓我們也一起投呗,讓我們也試試看當企業家是什麽感覺。”

“去你的企業家。”元郡笑着扯開了話題:“有錢就想想買房或讀書的問題吧,還是小朋友,整天念叨着賺錢像什麽樣。”

“那可不行!”小周伸出一根食指,裝腔作勢地搖了搖:“我的夢想是賺到足夠的錢環游世界!”

元郡:“環游世界無非就是看看花花草草、山山水水,城西的後山大把,下次店休日帶你看個夠,還能免費附贈你城西獨有的黃蜻蜓過過瘾。”

“喏——”小周嫌棄地說:“那些黃蜻蜓也太大只了,好吓人。”

小周和寶劍都不是城西人,自然還不習慣夏日炎炎之際,在後山胡亂飛舞的黃蜻蜓。

剛到城西的那一年元郡也很不習慣夏季的昆蟲,它們翅膀震動的聲音太吵鬧,讓他無所适從。彼時還恰逢父母意外離世,他滿份心思只剩悲涼,每天只待在孤兒院裏,也不願輕易和旁人搭話,只想沉默地、寂靜地、不知所謂地過着重複的每天。可黃蜻蜓從不懂人心,它們肆意來又肆意地去,成了入侵他私人空間的罪魁禍首,大搖大擺地在他耳邊留下一串又一串破碎的噪音,哆哆嗦嗦地提醒着他這個世界還有別的回聲。

于是他開始默許蜻蜓在他的房間出沒,甚至縱容它們在自己的肩頭伫立。可它們的個頭實在太大,一般的小孩看見了都會尖叫着伸手驅趕,然後四處奔跑散開,就像小周所說的一般,它們太吓人了。

但它們都沒吓到顧夢垚,顧夢垚甚至會睜大眼睛,興奮地指着山上那一團黃蜻蜓,對着元郡大叫:“你快看!它們是玉蝴蝶嗎?”

什麽蝴蝶,那分明是巨大的蜻蜓。這個男人怎麽什麽都不懂。

但看着他那快樂的模樣,元郡不忍心将實話說出口,于是鬼使神差地肯定道:“是,你說是就是。”

時間的轉盤撥回到今日。

小周想象着後山飛舞的蜻蜓,手臂上的毛孔全數豎立,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嫌棄地說:“那些黃蜻蜓也太大只了,好吓人。”

“什麽黃蜻蜓。”元郡喝了口苦澀的奶茶,輕聲道:“那明明是玉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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