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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陸·玉蝴蝶

《玉蝴蝶》是一首粵語老歌,旋律并不複雜,但那發音實在晦澀,即便顧夢垚已經聽了十幾年,他依然無法把一首歌完整地唱下來。

他對這首歌的狂熱達到了癡迷的程度,以至于在同事聚餐的途中,餐廳突然循環到這首歌上,他都能完美地忽略了旁人的言語,自顧自地輕聲哼起歌來。

“我叫你玉蝴蝶……你說這……”

“顧老師?顧老師?”

女士的音量驟然提高,吸引了整桌人的注意。顧夢垚這時才反應過來,窮迫地開口:“抱歉,剛剛不小心跑了神。”

陳芳是新來的女教師,比顧夢垚小三歲,知書達禮且大方得體,是衆多單身男教師的夢中情人。可她不知為什麽就看上了顧夢垚,哪怕對方已經明确拒絕過她好幾次,她依然不屈不撓。

她笑着輕挽起耳邊的碎發,善解人意地說:“沒關系,我不知道你在想事情,是我打擾了。”

顧夢垚特別不擅長應付她這樣的人。或許他本身已經被父母調教得足夠溫潤,要是再來一個過分體貼入微的,他會覺得那像是自己分裂出來的一個替身,時刻繃着一條神經、擺着一臉精準的笑容,如木偶一般無聊地面對着色彩斑斓的世界。

不是說陳芳不夠好,只是顧夢垚不喜歡。

所以他只是禮貌性地拉起臉頰的兩片肌肉之後,便想再次投入到歌曲中。可同事聚餐的話題不是吐槽滿地就是八卦連篇,好幾位同事就特意揪着他們的互動大做文章:

“哎喲!顧老師和陳老師真的是一對璧人!”

“豈不是嗎?年齡相仿這都不說了,最主要是一個溫文爾雅一個蕙質蘭心,兩個人站在一起那可是絕配呀!”

更有誇張的,直接就開玩笑似的說起了兩人的婚期:“顧老師,陳老師真的不錯。考慮考慮,趁今年就把事兒給辦了吧。”

“是呀!你們也都到适婚年齡了,再拖下去可就都老了!今年結婚,明年抱娃,進度快些的話還能趕得上9月之前入學呢!”

他們越說越起勁,絲毫不顧兩位當事人的感受。顧夢垚聽得難受,他很想用力大吼一聲“別說了!”來震懾住那些長舌男女,可他也知道不能這般任性,全然不顧陳芳的顏面。她分明是聽得開心的,從她嬌嗔的面容便可窺視。

于是他只能努力維持體面,柔聲地反抗着:“別這樣說,陳老師非常優秀,我高攀不起。”

陳芳的笑容僵了一瞬,可馬上又調整了過來,眉眼彎彎地加入了打趣的行列:“如果對象是顧老師的話,又怎麽能算高攀呢?”

她這話一出,衆人的起哄聲越烈。顧夢垚被噎得左右不是人,笑也不是、哭也不是,走又失禮而留又為難,只好抓起桌上的酒杯,仰頭就往嘴裏灌,酸澀的液體猛然沖刷過喉腔,惹得他喉頭發澀,不自覺地咳了出來。

陳芳一直留意着顧夢垚的動靜,一見他俯下身子,手便自發拍起對方略顯纖細的背:“你還好嗎?怎麽喝這麽多?”言辭之間的關心已滿溢,甚至還帶了些逾矩的暧昧。她在賭,賭顧夢垚的心善,賭他的溫柔和體面,賭他不會在衆目睽睽之下厲聲拒絕。

當然,她賭對了,顧夢垚的确是如水般溫潤和藹,有且僅有一次的放肆大吼只給了自己的母親;但陳芳也只是賭對了一半。

他将氣息理順,而後擡起頭,直勾勾地看向陳芳的眼睛,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謝謝您,但我想您誤會了我們之間的關系。同事一場,我感激您對我工作上的指導和支持,但也僅此而已。”

他不管他人戛然而止的議論,徑直站起身子,向各位告別:“我想我有些喝過頭,就先回去了。”

也不知道是晚飯的煩悶氣氛,還是燙人的夏日晚風讓他過分煩躁,顧夢垚眉頭緊鎖地坐在車子的後座上,看着霓虹之下的一間又一間快速掠過眼簾的商鋪,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

代駕的師傅見他如此不快,便主動找起話題:“年輕人,好端端地怎麽嘆氣了?是不是我開太快了?”

顧夢垚連忙搖頭說:“不是的,師傅您開得很好,是我自己有點兒煩而已。”

“我還以為發生什麽事呢!男人煩那不是很簡單嗎?喝個酒、抽根煙,跟老婆聊兩句,那不就完事兒了?”

顧夢垚點頭說:“師傅您說得對。”

他只是客套般的附和,可沒想到師傅把他的話聽了進去,臨下車前,從自己的上衣口袋裏掏出一根煙遞給顧夢垚:“來來來,我不是什麽有錢人,抽不起什麽好煙,況且這東西吧,碰太多也不好。但像今天這樣,煩了、累了,來上一口,也真的能讓你的氣順當些。”

他給得堅決,顧夢垚推辭不來,只好勉強将那根煙捏在手裏。他想像元郡一樣老練地将它固定在食指和中指之間的關節處,像每一次城西後山看玉蝴蝶時的那樣,一根不會被點燃的香煙就夾在元郡右手兩根最長的手指之間,穩穩當當地,像是粘在了對方的手上,使他的繭子都長成了最适合它擺放的模樣。可或許是顧夢垚和它之間過分陌生,因此無論他怎麽調整手部動作,他都覺得自己夾着煙頭的姿勢非常別扭,像煙頭有了自己的思想,在控訴他的手指太生硬;他嘗試了很多次,直到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坐在家裏的沙發上很久了。

他放下那根煙,到盥洗室洗了把臉。鏡子裏的男人跟十年前似乎沒什麽差別,但細心觀察後會發現,這個男人的額間已有了皺紋的蹤跡,一雙瞳仁也黯淡無光,鼻翼兩側的皮膚開始幹燥,唇邊的胡渣也不再硬挺。

“我是不是有點老了?”他對着鏡子,自言自語地說。

“你才23。”印象裏屬于元郡的聲音又響起來,他背對着漫山玉蝴蝶,夾着一根煙,滿不在乎地說:“還小着。”

顧夢垚瞪大了眼睛:“你這什麽态度?我比你大5歲呢。”

元郡聳聳肩,不屑道:“沒覺得。”

“你這小孩,一點兒都不懂事。”

他忘了當時自己說出這句話時是用什麽語氣了,惱羞成怒的?以大欺小的?只知道當時自己并沒有想過要離開城西,還盤算着元郡從孤兒院畢業後的事情:“你畢業之後想做什麽?你想做生意嗎?”

“再說吧。”對方是這樣回答他的:“做生意要錢,哪有那麽多錢。”

“我可以幫你呀。”他信誓旦旦地說:“奶茶店現在賺錢了。”

元郡卻說:“等冬天就不一定了,天氣冷了,大家都不願意出門。”

“怎麽會不願意出門?”他指着飛舞的玉蝴蝶說:“要我天天待在這裏的話,我都願意。”

他記得元郡當時笑了,對方的臉上不常出現笑容,就這嘴角的一絲揚起已屬難得:“你再說一次?這些叫什麽?”

“玉蝴蝶啊。這些是玉蝴蝶。”

“你就沒想過它們是蜻蜓嗎?”

“哪有這麽大只的蜻蜓!”

“也對,哪有這麽大只的蜻蜓。”

過了一會兒,元郡又問:“為什麽它們叫玉蝴蝶?”

“有一首歌叫這個名字,特別好聽,待會回店裏我播給你聽。”

“好。”

他突然,特別想給元郡寫封信。

就在這個無趣的,灼人的夏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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