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壹·面對面
如果不是發現了袋子裏少了一個眼鏡盒,元郡是不會往回走的。
他和那位男士剛剛所處的位置恰巧對調,現在的他站在門口懶得往裏靠近,而對方背對着門口站在貨架前,伸出手往上指。
只是出于慣性,沒有其他原因,元郡順着男士的手指往那看了一眼。是個淺粉色的水晶球,裏面還裝着幾個小人,但元郡沒有再分神留意,只是靠着門沿等待,順便拿出手機訂了個離這裏不算遠的酒店。
“這個水晶球是一套的,我給你拿過來。”店員說完這句話後,元郡聽到了男士軟軟地說了聲好。
似乎他的個性也沒想象中這麽烈。元郡姑且把方才手腕上的那絲疼痛當作誤會,畢竟對方也不過只是着急着給女朋友買點禮物而已。
店員實在太專一,一直為男士服務着,元郡在旁邊等得無聊,他的視線又淺淺地落在男士身上,看着他拿起整套水晶球仔細檢查,然後開口跟店員說:“那就要一套吧,麻煩你幫我包起來。”
聲音真好聽。元郡側過腦袋,不自覺地想捕捉更多漫散在空氣裏的回音,又覺得自己有些變态,低下頭,順手将墨鏡摘下來揉了揉眼睛。
手裏的袋子撞上展示櫃,輕輕地發出一聲悶響。元郡沒有理會,店員也沒有在意,只有顧夢垚被這聲響吸引了,不自覺地轉身往後看。
還是那位戴着鴨舌帽的高大男性,他的手指正在毫不憐惜地透着自己的眉間。但少了太陽眼鏡的阻隔,顧夢垚這次可以很好地看見對方的下半張臉。應該是位很成熟的男性,他的下颔甚至都染上了胡茬。可一直盯着陌生人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沒等對方把手放下,顧夢垚就把注意力移開了。
也不知道他買了個什麽東西,買給了誰。在扭頭的瞬間,顧夢垚竟然生出這般好奇,這不像他,他皺了皺眉。
可店員卻以為他不喜歡自己的包裝,纏絲帶的手就這樣停了下來,問道:“不喜歡這樣包?那要不我給你換張包裝紙吧?換個有愛心的。”
“不用不用。”顧夢垚連忙搖頭,像是怕被誤會一般說了一句:“不是送給女朋友,只是普通朋友。”
“沒事,處着處着就成女朋友了。”店員的手像翻出了花,很快就将絲帶纏好了,交代了顧夢垚幾句以後馬上招呼起在門口等待許久的男人:“小帥哥,怎麽啦?眼鏡不合适嗎?”
顧夢垚還想重申一次那不是女朋友,可這并沒有任何意義,空間裏的另外兩個人都不是什麽重要的人,像身後那堵人牆,自己和他連一面之交都算不上。他有點低落,這麽多年他常常有這種情緒缭繞,帶了些孤單,也帶了些無人知悉的難過。但他很快就能調整過來,因為這樣的情緒并不能讓生活變好。
他拿起袋子準備往外走,卻撞上了一面牆。他不再像剛剛那樣任性,而是主動說出:“對不起,我剛剛沒看到。”
正常來說他很快會得到一個體面的回應,可能是一個嗯字,也可能是沒關系,這是他第一時間能想到的最自然而然的反應,然後他就會從男人的身側離開,不需要有其他交流,眼神、話語統統都不需要。他們只是陌生人,只是過客,像見到了游戲裏面沒有名字無法交互的npc,經過就好,不需要與彼此産生任何交集。可是當他聽到了一些奇怪的,像是塑料被折斷的聲音之後,他還是忍不住,擡頭往上瞄了一眼。
他長大了,元郡也好笑自己為什麽會用這麽一個形容詞。對于許久未見的人來說,人們普遍的常用語是“你變了”,可以是變高、變瘦,變老,也可以是變美,變帥,變穩重。可他一點兒也不想用這些詞來形容顧夢垚,即使他分明看見對方擡起頭時,額間那條淺淺的擡頭紋。
只是覺得他長大了,像長成一副忘了自己的模樣。但是自己一點兒都不生氣,不是不想生氣,而是大腦還沒計算出生氣的公式,手裏就先一步作出了反應,鏡片紮在掌心的疼痛不斷激活着他的大腦,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說:不能沖動,不能沖動。顧夢垚可能只是把自己給忘了而已。
可他真的忘了嗎?元郡答不出來,事實上他現在回答不了任何一個問題,就像他聽到店員大喊着:“天吶!這怎麽回事啊,你們別不是要打架吧!?”他也不知道回答什麽,他知道自己應該說不是,也知道自己應該重新買副眼鏡,這次得提醒店員別忘了給自己眼鏡盒;可他說不上話,他甚至連動都動不了,手心因為疼痛而早就本能地放開了對眼鏡的淩虐,破碎的鏡片散落一地,他知道自己應該把它們都撿起來,還得仔細檢查有無碎屑殘留,他也知道自己應該回答顧夢垚剛才那句道歉,無論說“沒關系”或者問“顧夢垚,你還記得我嗎”都可以,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做些什麽或說些什麽。
可是他什麽都做不了。
他只能盯着顧夢垚的臉,沉沉地看向他眼睛的最深處。他看到了好多情緒,恐懼,迷茫,震驚,不可置信,還有好多他一時間忘了的形容詞,它們都在顧夢垚的眼睛裏跑了出來,他甚至連呼吸都快忘了,就這麽杵在那兒,定定地看着眼前人。
顧夢垚發現自己好蠢,他不該把男人身上的味道簡單粗暴地定義為“荷爾蒙”,那樣太流于表面了。因為當他擡起頭,看到那張藏在腦海裏好久好久的臉,他才反應過來,那不是荷爾蒙這種虛無的吸引力,那是實實在在的勾引,勾得他喉頭發顫,引得他雙目失神。
他就這麽看着元郡,看他被帽檐壓着的眉峰,他記得它們,以前的他總會忍不住偷看,它們長得太俊,好多次他都想伸手描繪;他看他那高挺的鼻梁和圓潤的鼻頭,它們巧妙的蓋住了元郡的鼻孔,可是他知道,他很清楚地知道,如果從下往上看的話,會發現兩個鼻孔并不對稱,他沒有告訴過元郡這件事,因為它太可愛了,他舍不得說;他看他緊抿的唇和唇邊淡青色的胡茬,它們好狂野,就這樣肆無忌憚地沒過元郡的整個下巴,連同脖子,甚至一直到喉結都能看見胡子的蹤跡。他能想像元郡剃胡子的樣子,喉結的部份肯定沒有好好剃,因為那幾根胡子特別長;
他看他洗的泛白的衣領,看他起伏不定的胸,看他滲出血的手,看他牛仔褲上深淺不一的折痕。
他看了他的一切。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怕他會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