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柒·完整我
天還是熱,高鐵上冷氣開得很足,元郡一直抓着顧夢垚的手不放,但盡管如此,對方的指尖還是一片冰涼。
“你是不是不夠暖?”他問:“怎麽手都捂不熱?”
顧夢垚用空着的手指了指頭頂,元郡順着方向看過去,發現制冷的出氣口正敬業地工作着。
他馬上說:“我跟你換個位置。”
顧夢垚把他按下,“不要,我一點兒都不冷。”
留意到他的用詞,元郡半眯着眼,擡起下巴,問得很是輕佻:“不要還是不用?說清楚點兒。”
“不要。”顧夢垚笑:“我很熱。”
“哪裏熱?”
顧夢垚牽着他的手,放在左胸的位置上:
“這裏。”
花言巧語,奈何元郡喜歡。他湊過去,靠近顧夢垚的脖子啄了一口。
對方任由他在身上留下水痕,然後才歪着頭問:“你感冒什麽時候才會好呀?”語氣稍快,像有些不甘心。
元郡顯然誤會了顧夢垚的意思:“怎麽?想我親嘴巴嗎?”
“想什麽呢,”顧夢垚說:“是在想待會帶你吃什麽東西好。”
元郡想都沒想就回答:“牛肉面呗,就在我們碰見那兒的飾品店前面,那家做得很好吃,我還給你點外賣來着。”
這是個很不錯的提議,顧夢垚用力點頭,“我知道,那天我也去吃了一碗面,後來沒吃到你的外賣太可惜了。”
“沒關系,我們待會再去吃。”
見元郡沒有別的特殊反應,顧夢垚也不再多說什麽,只是把頭輕輕放在對方肩上,細細嗅着對方身上的味道。元郡很老派,還喜歡用洗衣粉,衣服上除了皂角的清香外什麽氣味都沒有,但被布料包裹的軀體分明還有淡淡的麝香,并不情色,反而很容易讓人沉迷。顧夢垚任自己陷在元郡的氣味裏,不斷回想他們的重遇。
隔着咖啡店的棕色玻璃,他無法将早餐店的所有人看清,只知道映入視線的這個應該也是個普通的男人,撐着一邊臉百無聊賴地等着早餐,眼神或許時不時往咖啡店的方向瞟。可對方把鴨舌帽壓得很低,顧夢垚一眼看過去只能看到對方下半張臉。不太特別的面型,硬要描述的話可以稱得上周正,鼻子倒是圓圓的,被陽光一朝,便在人中上留下一圈淡淡的陰影。嘴唇周圍是青色的,可能是修剪後依然頑強的胡茬。是個很平凡的男人,只有唇形相對讓人不容易遺忘,上唇很薄,下唇卻很飽滿。
是顧夢垚吻過的唇。
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筆下的信紙也被墨水氤氲出一個洞。他覺得是自己太可笑了,這樣的男人寧安一抓一大把,怎麽可能就這麽巧是那個人,更何況元郡明明就在城西。哪怕元郡真的來了,隔着這麽遠的距離,他又怎麽可能看得清楚那張嘴長什麽樣。
他不敢盯着對方看,只敢借着喝咖啡的動作偷瞄。可再怎麽看,玻璃上好像只有他自己那副愚蠢的模樣。
他壓住亂跳的心髒,做賊似地伸了個懶腰。應該只是陽光太刺眼,晃得他心神不寧,差點兒連自己都看錯。
可等那人走了,他還是忍不住走進早餐店,坐在同一個位置,借着等餐的間隙,細細分辨着空氣中的氣味。故事裏說如果心中有愛,是可以聞得到對方身上的荷爾蒙氣味的,只可惜他把脖子伸得再長,鼻腔裏能聞到的都只有店內飄香的花椒味。他不想死心,俯下身子,對着桌面使勁嗅。
還是沒有。
說不上是失落還是什麽,他嘆了口氣,坐直身體,擺出和男人一樣的姿勢,撐着臉往咖啡店方向看去。棕褐色的玻璃模糊了視線,他只能看到幾個不甚清晰的人影。
是他自己認錯了,而已。
面被端了上來,依舊誘人,但此時的他卻沒什麽食欲。他記得男人吃得開心又暢快,便就着腦海裏那點兒記憶,學着那人的樣子,囫囵吞棗地把面吃完。然後他往男人所去的方向一間又一間的店鋪尋了過去,即使他知道有99.9%認錯的可能。可認錯了也無所謂,不過是再一次錯過,但那也是他這個懦夫應得的。
他抓緊手裏的包,裏面正裝着他剛剛寫完的信,還有滿腔等待被發現,也不敢被發現的愛慕。
男人和店員相談甚歡,再多一句顧夢垚都懷疑他們在調情。他覺得他肯定認錯人了,元郡怎麽可能會和別人聊得這麽好,那根木頭明明什麽話都不會說。果然那0.1%的好運從來不會降臨在他身上,他覺得自己應該要釋懷,畢竟一直都是他活該。
可是他難過。
白月光之所以美好,正因為求不得或已失去。他沒道理難過。
他強迫自己把視線專注在飾品店裏的小商品上,強迫自己不再關注男人的一絲一毫,但在對方走到他身側,禮貌地同他說借過的時候,他還是失控了。他趁機撞上男人的肩,想看清鴨舌帽下的模樣,他連對不起都編排好了,就等男人看着他說一句沒關系。只要看他一眼就好,他不貪心,他只想要一個判決。
男人只是低頭看看手腕,無所謂地聳聳肩。
碰觸過的肩膀上留有一股好聞的氣味,在那一瞬間顧夢垚有懷疑過那是不是所謂的荷爾蒙。他轉身看了一眼,男人已經離開飾品店,無跡可尋。
并不夠溫柔,所以不是他。
他就這樣混亂地想着,随便拿指了個東西,就讓店員幫自己包起來。他看起來或許有點兒頹廢,因為店員跟他說了很多話他都聽不見,只懂得軟軟糯糯地說好。他想走了,他一點兒都不想呆在這裏,但男人又回來了。
他着急地否認禮物不是買給女朋友,卻除了他以外無人在意。呵,對一個過客,又何必在意太多。全世界只有他這麽笨。笨到明知認錯,還是不顧臉面地又一次撞上去,就為了再看一次記憶中的嘴唇。
一直以來父母都說他是扶不上柄的爛泥,他當然也這樣認為。就這樣過一輩子也沒差,他只需要渾渾噩噩地等,等到廢品被回收的一天。可原來有些廢物不止被回收而已,還會有人把它捧起來,洗幹淨,每日每夜陪伴。像是垃圾堆裏的野花悄然盛開,紮得他滿眼欣喜若狂。
他的腿在抖,他毫不懷疑自己馬上就要跪下。上天憐憫,求求你讓他再次把我捧起來,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你要對我做什麽都可以,只要他把我捧起來。
“在想什麽?”元郡還帶着鼻音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有點啞,有點不切實際。
他擡頭回望,對方的臉在離他很近的位置,只要他往前一寸就可以含住那雙唇。
“在想你。”他說。
“我就在你旁邊。”
“嗯。”他親了親元郡,虔誠地說了聲:“謝謝。”
元郡摸了摸他的臉,“傻瓜。”
有人陪在身側,幾個小時的車程也如白駒過隙。他們共享一副耳機,在旅程的後半段相依偎着聽歌。直到高鐵到站,元郡把耳機還給顧夢垚,輕輕地說了句:“歌單都沒怎麽變。”
“你又知道了?”
元郡牽着他的手順着人流走,等周圍的擁擠的人潮少了些,他才調皮地說:“人都沒變,歌單怎麽可能會變。”
“是啊。”顧夢垚大方承認:“才不要變。”
“好,那就是一樣,不要香菜,多花椒?”
“對,你要多牛肉對不對?”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