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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拾·鎖緊我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在高考前最後一個周末,元郡和顧夢垚一起在亂糟糟的客廳中将行李打包,把大件物品分類放在紙箱中快遞回去,其他的則整整齊齊地碼在箱子裏,等正式回城西的那天直接拉着就走。只是這裏畢竟住了好些年,雜七雜八的物品比較多,買的紙箱不太夠用,顧夢垚自覺站起身,打算再去買些箱子回來。

元郡也放下手中的衣服,對顧夢垚說:“我陪你呗?”

“不用,”顧夢垚拒絕:“就幾步路,我很快回來的。”

雜貨店離這兒的确不遠,那幾塊紙皮也實在不需要兩個男人一起扛,元郡索性沒堅持,繼續埋頭收拾。按理來說半個小時怎麽都能到家,可都将近一個小時了,顧夢垚才姍姍地回來。

“怎麽那麽久?”

顧夢垚把紙皮放下,擡頭擦了擦額頭的汗,說:“樓下那家賣完了,我走了兩個街口才買到這些。”

“就說我應該陪你去的,”元郡啧了一聲,連忙回房間拿了件幹淨的衣服出來,“先把衣服換了,一身的汗,不然得感冒。”

顧夢垚接過衣服,卻說:“要不我直接洗個澡吧?外面好熱。”

元郡不疑有他:“好,記得把頭發吹幹。”

東西不少,他們用了整整兩天才勉強收拾完畢,看着滿牆的紙箱,顧夢垚吩咐元郡第二天就要聯系快遞公司寄。

“但千萬別再找上次那家了,”他一臉憤恨地說:“真的太慢了!”

他後來寫的那幾封信整整用了一個禮拜才從寧安寄到城西,按照元郡的說法,那是走路都老早就到的速度。

“可以,”元郡把要求記在心裏,又小小地開了個玩笑:“還有什麽要吩咐的嗎?我的皇上?”

“你明天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嘛?”顧夢垚轉過來問,神情認真。

元郡點點他的鼻尖,說:“不去了,你的散夥飯,我去湊什麽熱鬧。”

“我一個人?你放心?”

“當然不放心,”元郡把手摟緊了些,“所以我要在家幫你煮蜂蜜,這樣你一回來就能喝。”

顧夢垚伸出手指,一點兒都不嫌棄地往元郡那并不對稱的鼻孔裏插,嘴巴還叫嚣着:“真狠心。”

當然不是不想以家屬的身份陪伴,不過這是顧夢垚的主場,他不想因自己的出現而搶了對方的風采。任教将近十年的教師離職,理應得到全部的關注。

鼻孔被堵住,元郡只能張開嘴巴呼吸。起伏間嘴唇輕易碰到對方的手,他就着這個姿勢,在顧夢垚的指縫間親了一口,“早點回來,我等你。”

聚餐免不了觥籌交錯,但顧夢垚在學校裏沒有太多真朋友,大家也不過給個面子,僞着笑,走幾個過場就作數,只有陳芳是真真切切地将酒倒滿,繞過整張桌子來到顧夢垚面前,端正地舉起酒杯,“敬你快樂。”

顧夢垚同樣把酒杯滿蓋,一口悶了下去。謝謝一詞,他說得真摯。

曾經他們只要同框便是各個同事的起哄對象,如今顧夢垚交了男朋友,其他人就再也不會把注意力放到他們身上,趁衆人都排着隊向領導敬酒,兩人便悄悄走到餐廳外,站在路邊,吹着夜風,靜靜地聊着天。

“以後有什麽打算?”陳芳率先問出口。

“開個補習班吧,”顧夢垚說:“不用每天坐班,不用寫論文,不用開早會......應該還挺舒服的?”

陳芳虛虛鼓掌,誇贊道:“潇灑。”

“你呢?繼續留在這?”陳芳不是寧安本地人,從別的地兒調過來才沒多久。

陳芳無所謂地說:“先留着呗,看哪兒有機會再去吧。”

顧夢垚笑,“這可不行,你這麽優秀,寧安配不上你。”

“那是,”陳芳點頭,開玩笑似的說:“這裏的人都沒啥眼光。”

被內涵了一把的顧夢垚并不惱,随對方一起笑了幾聲後便轉移了話題:“沒問你呢,水晶球買得還合适嗎?”

“一點兒也不,”陳芳噴笑着說:“七個小矮人是蠻可愛的,但很遺憾,我不做公主很久了。”

顧夢垚搖頭嘆氣:“連禮物都沒選對,還是我有眼無珠。”

肩膀被拍了兩下,陳芳依然保持着朋友的大體和體貼。

“你很好,”她說,而眼裏的鄭重太濃,快把顧夢垚燙穿,“你值得很多偏愛。”

顧夢垚把眼神挪開,輕輕地說了句:“你太看得起我了。”

“是你把自己看得太低,”陳芳嘆了口氣,從随身包裏掏出個鋼筆的包裝,遞到顧夢垚面前,“當回禮也好,當紀念也好......總之......”

她重新整理好頭發,一如往常那副最得體的模樣,帶着溫柔的笑意,對顧夢垚說:“恭喜你,自由了。”

行李實在不算少,因此元郡考慮過買機票去城南,拜托鐘遇和鄭期接一下,順便還能把錢還回去,但顧夢垚覺得這樣麻煩別人不說,自己還得輾轉幾個地方才能到家,更是折騰。

于是在正式離開寧安的那天,他們拿着兩個巨大的行李箱,各自背着個書包,頂着漫天燒得紅火的太陽,悠悠地往高鐵站去。

“不用再跟你媽媽說一下嗎?”元郡還是有些擔心。

“不用的,”顧夢垚回答:“學校主任一早就跟她說過了,她什麽都知道。”

“但還是打個招呼好些吧?說聲再見什麽的。”

“也不是這輩子就不見面了,過年什麽的我們還是可以回來的呀。”

“那就行,”元郡松了一口氣,“我還以為你們要斷絕母子關系。”

“傻瓜,怎麽可能。”

血緣關系是永遠不可能被砍斷的羁絆,只是有些關系适合相依相伴,而有些只适合遠觀而不可亵玩。他和母親之間隔着的鴻溝太深,短時間內似乎沒有被填平的可能。

“可能我們就應該要這樣的相處方式,”他對元郡說:“彼此離得遠一些,才能讓距離産生美吧。”

“你離我近一點兒就行。”

“還不夠近嗎?”顧夢垚晃了晃彼此牽着的手,說:“已經用502黏在一起了。”

“還不太夠,可以黏一輩子嗎?”

他們還在街上走着,而元郡戴着墨鏡的臉也沒有完全轉過來,仿佛只是用餘光輕輕往顧夢垚的方向掃了一眼,帶了些審視,又或許只是單純地帶着戲谑。他的眼神很快就移開,好像對顧夢垚的回答并不完全期待。對方卻被他突如其來的詢問吓住了,同手同腳地,連箱子都快抓不住。

才在一起幾個月,他知道這麽快向顧夢垚讨要那份承諾并不合适。肯定也是急躁的,但在發現顧夢垚背着他買房子的時候,他又覺得這個人不會再逃。每天睜眼和入睡前,他摟着愛人的腰,內心都在享受着這般矛盾的煎熬,想套牢他,讓他沒有機會再轉身離開;又不舍得這麽快套緊他,擔心對方嫌他占有欲太強,過分到連每一顆細胞都叫嚣着要緊緊相擁。

這樣的想法太龌龊,他理所應當地認為不可以讓顧夢垚知道。他很快就把話題轉移,等對方完全放松下來才安心。

四五個小時的車程在有人陪伴的情況下很快就過了,他們先把行李按原計劃放到元郡租的房子,婉拒了寶劍和小周洗塵的建議,一起沖了個澡後便窩在床上不肯再動,蓋着棉被,面對面聊着天。

“明天要去店裏嗎?”顧夢垚問。

“不想去,”元郡如實回答:“還有一大堆行李要收拾,想想就挺累的。”

“先不收了呗,明天先休息一下。”

“那做點兒什麽?”

“去逛逛嗎?”

顧夢垚說這話的時候眼皮都在跳,元郡便猜到了他是要帶自己到新家。雖然已經提前知曉這份驚喜,甚至整個過程還有自己參與的筆墨,但他的心還是庸俗地,急不可耐地亂跳着。

“想帶我去哪兒逛?”他明知故問。

顧夢垚不敢看他,“你跟着我就行了。”

他很緊張,手心似乎滲出了很多汗,把元郡胸前的睡衣都染濕。對方非但沒有在意,還抓起他的手放在唇邊吻。

“悉聽尊便。”

新家離他們現在的住處大約有半小時車程,算是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元郡乖巧地跟在對方身後走,還時不時問他們到底要去哪兒。

“馬上就到了。”顧夢垚緊張地舔舔唇。

電梯在18樓停了下來,2號房的房門大開,期待着主人的光臨。顧夢垚把手放在褲縫旁狠狠地擦拭兩下,确認幹燥後便牽着元郡的手走進屋內。

“好......好看嗎?”憋了老半天,他最後只敢問出這句話。

元郡回握他的手,鼓勵地問:“好看,怎麽帶我來這裏?”

在他的設想裏,顧夢垚無非說的是“這個房子我已經訂下來了”和“這是我們以後的新家”,兩個句子無論哪一個從對方的口中吐出來,對他來說都是無上的感動,像祈禱了無數次的信徒終于有願望得以實現,得到天父吐出的一點兒關注。

可他沒料到他能得到的關注竟然這麽多,這分明是天父把所有的愛意都放在他面前,如同一個個巨型的聖誕禮盒,把他心裏、耳裏、眼裏都塞滿。

顧夢垚就站在他的眼前,手裏拿着不知從哪兒摸出來的絲絨盒子,局促地低着頭盯着地面,臉上的酡紅醉人。

“收拾行李那天我偷偷去買的,挑了好一會兒,所以才遲了回家。”

顧夢垚的手又冒出了好多汗,可是他來不及把它們擦幹,他準備了好多話,想要一次性對元郡說完。他想說謝謝你沒離開,謝謝你肯原地等待;想說謝謝你這麽這麽愛,還想說謝謝你這麽包容這麽忍耐。但這種話太冠冕堂皇,字數又太多,他清楚知道自己等不及把它們都說完。

如何,如何讓對方知道自己的謝意和愛意?

他顫巍巍地打開手中的盒子,一雙銀白色的對戒好像手铐般呈現在兩人眼前。

把自己心甘情願地奉獻出來,從頭到腳,從裏到外,從身體到心靈,全都敞開擺在你面前,铐緊我,鎖死我,直到我枯萎;而我也同樣套牢你,禁锢你,直到你化成灰。

他咽下不斷翻湧的口水,額上的汗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請問……”

咚地一聲,他單膝跪地,舉着戒指,抖着嗓音問:

“請問,你可以......跟我結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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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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