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下
我是一名礦工,每天的日子是上礦下礦,挖礦采礦,我一身幹淨的進去,滿身烏黑的出來。
每天的生活都一樣,到要求的地方,換上工裝,換上膠鞋,戴上安全帽,領取礦燈,和工友們從罐籠裏下去,然後到點了,再和礦友們一起上來,有時候還伴随着煤炭一起出來。
我住在裏礦井不遠的地方,一間小平房裏,租的別人的房子,因為附近開礦了,那家人舉家搬遷,說是噪音污染嚴重,影響孩子學習,但是我沒告訴他們,現在開礦已經不用炮炸了,沒有那麽大的噪音;我也沒有告訴他們,礦井很深,深到他們沒有辦法想象的境地,我們的目标是把地球的這端與那端聯系起來,但是我們無聲的開采只會在地下漫延,那些有聲也只會在地底醞釀。
也是因為我沒有告訴他們,于是我用低廉的價格租到了這間平房。
礦工的上班時間與尋常人不太一樣,但是情況相似,三班倒:早上六點到下午三點,下午四點到晚上十二點,晚上十一點到早上五點。
時間很不均勻,但是沒有關系,我們是按勞分配的,我通常都是選擇下午或者晚上,我在夜裏總是更加清醒,我的雙眼也更加明亮,以及,我不敢面對白天,不敢面對光明。
有些事情很難說清楚,現在有個詞叫做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我估計我就是因為這個,但是這并不影響我的生活,我能靠挖礦賺錢,賺足夠多的錢,然後到北歐去,我想過了,我要去芬蘭,芬蘭有着漫長寒冷的冬季,有着漫長的黑夜,而我可以在那裏長眠。
我最近也在學芬蘭語,難是難了點,但是我可以做到的。
我和很多人一樣,天明的時候帶着滿當當的盒飯下礦,天黑的時候帶着空蕩蕩的盒飯上礦,重見光明的那一刻,光明也就消失了,工友小王說,這樣的日子不好過,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也就看不到未來,看不到希望。
小王是個屁大字不識的中年男人,半輩子都呆在礦裏,但他這話說得真的很有道理,很多人都因為這一點,決定幹一陣子,賺夠了錢就走。
如果錢賺夠了我也想走,但如果走不到芬蘭,我就會一輩子留着這裏,直到死亡。
我們每天按照要求分工進行開采,地下黑暗,濕冷,煤塵在我們臉上漫延,我們分不清彼此。
所以工友們總是在聊天,只要有辦法發出聲音,有辦法讓人聽見,他們就會聊天。
在那些嘈雜的開鑿聲中,那些震耳欲聾的機械鳴響中,人聲是整個黑暗環境中最好的倚靠,保持交流使他們清醒,聲音成為判斷一個人存不存在的唯一方式。
工友們聊家庭,聊未來,聊拿到錢什麽時候會離家,去北上廣還是去深圳,吃京醬肉絲還是佛跳牆。
是一些很瑣碎的東西,是生活中所有的小事,是每個人所會遇到的,以及幻想的。
我通常是充當傾聽者,一個獨身男性是不會成為話題焦點的,以及我身為一名适齡男性沒有遭受相親之苦也有兩點:礦工與外鄉人。
話是這麽說,但是他們也會和我聊天,他們問我的大學生活。
我是零零年大學畢業的,算是新生代的大學生,他們大字不識幾個,半輩子都在礦裏,想聽聽他們所不能體驗到的生活。
我的大學生活很無趣,但也足夠讓他們羨慕。
認識李佑就要從這無趣又有趣的聊天說起。
願意來礦場裏打工的不乏我這種大學生,畢竟這工作來錢快,真的很賺。
毫不誇張的說,我們一年的工資,可以裝滿足足一個麻袋。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大學生自然喜歡和大學生聊天,而這群人聊天又不同于那些為柴米油鹽操心半輩子的人,我們自诩陽春白雪,都是不說人話的,中文系的講詩詞歌賦,外文系的講ABCD,我這種建築學專業的,講的就是空中閣樓了。
其實我不懂建築學,我是個鐘情于文學的人,在大學裏混了四年,圖紙沒畫好過一張,文學理論倒是聽了許多。
話扯遠了,講講我和李佑相識的過程。
我上班時間是下午四點到晚上十二點,李佑是一個月前才來這個時間點上班的。
那天大學生工友們在聊《少年維特之煩惱》,他們把這文稱為歌德感情的極致表達,結合了狂飙突進運動,給當時的社會帶去了重擊,大學生都認為維特是個敢于表達自我情感的勇士,是一個時代的象征。
我旁聽過許多堂課,讀過挺多書,很多書我都沒有印象了,唯獨對這本《少年維特之煩惱》記憶猶新,爛得記憶猶新的那種。
在我眼中,這書寫的就是些思春少年的無病呻吟,到最後少年還自殺了,沒有給社會真正意義上的重擊,而是選擇了逃避,這并不是什麽值得贊揚的。
但是這種和他們背着觀點的話我從來不說。
大學生們叽叽呱呱的發表着自己的高談闊論,我嫌他們煩,也就自覺的跑到另一頭去開采了,這時,我聽到了一個陌生的聲音,他的聲音不是很大,但一開口就把所有人都怔住了。
他說:“不過是本思春少年的書,有什麽好看的。”
一時間,所有交談聲都停了,沒有人說話,耳邊是鋼鐵敲打煤炭的聲音,還有那地底的巨大咆哮,這些聲音沒有将他的聲音掩蓋,反而為他的聲音做襯托。
沉默并沒有保持很久,接下來的便是哄堂大笑。
大學生們嘲諷起人來從來不客氣,“沒文化”“鄉下人”從來只是客氣說法,他們用着像是摩斯密碼的話語來嘲笑和斥罵他的“無知”,每一個字都落入了我的耳中,但我依舊沒有反駁。
我沒有嘲諷他,我沒有笑,但我也沒有說話。
在無盡的黑暗與煤塵中,他們的笑聲是那麽大,像是被黑暗吞噬,也像是地底下無法窺見的魔鬼。
我轉過頭,我想看看說出這句話的人,我不會給他安慰,我只是想看看他。
礦燈照在了他的臉上,他下意識的低下了頭。
在礦井中的每個人都是灰頭土臉的,眉眼可以分得清楚就不錯了,所以我很确定,我不是在那一刻愛上他的。
他的臉太黑了,以至于我懷疑,出了這個礦井之後,我會認不出他。
後來,我的煩惱消失了。
他朝我笑,咧開了嘴,露出了白牙,燦爛的笑。
那一刻我知道,我不會忘記他了,我也知道,我愛上他了。
即便在幾秒鐘之前我才說過,我還沒愛上他。
我想給這個一見鐘情命名,那就叫做:伸手不見五指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