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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光明

世間人總說愛情有很多種,我說不清楚,但總歸不會就只有一種。

我讀大學時,上鋪老耿說:“世界上所有的愛情都是見色起意。”

一開始我不以為然,直到後來我談了戀愛,我才覺得老耿說得真對,只有人看順眼了才會産生愛情,人要是看不順眼,時間再怎麽長都不會生出愛情。

那李佑呢?

我是見色起意嗎?

每個人在礦井裏分明都是一副模樣,肮髒渾濁看不清全貌,偶爾還會有汗像是油漬一樣在鬓角間爬行,講話露出的牙不管多黃看起來都是白的,每個人都是游蕩在黑暗中的鬼,分不清青紅皂白。

這樣一堆非人的事物中,我為什麽會被他一個笑容所蠱惑。

礦工的笑有什麽好看的。

我其實也不想承認,我就是矯情。

文人總是追求心靈的碰撞,兩個孤獨靈魂的相遇所産生的化學反應。

長久以來我對《少年維特之煩惱》的厭惡沒有被他人所認可,不僅沒有被認可,甚至還被別人奉為終身名著,而李佑,他是第一個,我所遇到的與我想法相同的人,就是這樣,我們有了“心靈的觸碰”,我愛上了他。

換個時尚的說法就叫做soulmate,這種人就算我沒有愛上,我們也會成為知己的那種。

這些道理是我最近才想明白的,而我,還要繼續說說,一個月前我認識李佑的經過。

被大學生嘲笑後,他朝我露了笑,于是我記住了他。

那天我們下班,在罐籠裏,他就站在我旁邊。

他伸出右手,在他的工裝褲上來回擦拭了好幾遍,但顯然沒有任何效果,手沒有變幹淨,工裝褲也沒有吸食灰塵,指甲縫裏還有剃不幹淨的煤灰。

他伸出右手,對我說道。

“我叫李佑,你叫什麽。”

“于之九。”

我也伸出了我的右手,我的右手更髒,裏面甚至還有我擤不幹淨的鼻涕。

我們兩個簡單的握了一下手,他的手掌比我大,比我堅實,比我溫暖。

他是一名資歷比我老的礦工。

“你的名字真好聽。”

他說道,邊說還邊在那裏憨笑。

“謝謝。”

我回道。

我的名字并不好聽,我叫于之九,僅僅只是因為我是家裏的第九個孩子,李佑才是那個好聽的名字,一聽就是被家庭所期待的孩子,受到神靈的庇護,是被世界祝福的人。

“謝謝。”

他也說道,他握住我的手,沒有放開的意思。

“謝謝你剛才沒有嘲笑我,我沒上過大學,我只知道說自己想說的話。”

“不客氣,直言不諱是好事。”

工作了一天我已經沒有力氣了,手放松着任由他握着。

他好像沒有反應過來直言不諱是什麽意思,在那愣了許久,才繼續用笑來掩飾這種尴尬。

這種尴尬并沒有持續太久,我也不會因為一個無法理解而不喜歡他,相反我會因為他的老實而更加愛他。

罐籠到達了頂端,我們從五百米深坑中回到了平地。

他松開了握住的手,像是找到了一個突破口,他側過身子讓我先從罐籠出去。

我也不客氣,低聲說了句“謝謝”便先他一步出了罐籠。

午夜十二點,照亮我們的是人造光明。

我們像以往一樣,把工具一件件放回原位,到更衣室洗漱換衣服。

李佑一直在我的身邊,他沒有走遠。

下班時間,人群擁堵,沒有人願意拿出多餘的時間來聚集聊天,我看得出李佑很想與我搭話,但每一次搭話都會被一次“讓一下”給破壞了。

終于,我整理完畢,準備離開礦場,我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李佑。

他沒有放棄對我的跟随,對我比了個手勢,我站在門口等他。

礦場的燈光很足,足夠照亮整片礦區。

我順着燈光所及處,打量着李佑,那個洗漱幹淨的李佑。

挺幹淨一小夥子,鼻梁和眉骨是我喜歡的樣子足夠挺,撐起了整張臉,有棱有角的。

穿工裝褲時真的看不出來他的好身材,換上常服後,健碩的身材一下子就展現出來了。

這樣一個人,喜歡上了真的不虧。

我對我自己的眼光做出了肯定。

接着,李佑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他從褲兜口袋了摸出了一包煙,甩出了一根,朝我伸來。

“我不抽。”我搖了搖頭。

他見我拒絕,把煙又收了回去。

“你抽吧,沒事。”我說道。

他撓了撓頭,最終還是沒有把煙再掏出來。

“抽二手煙比抽煙危害更大,我還是不抽了。”

我點了點頭,我們倆就這樣并肩走着,沉默着,他在一旁憋得慌,我看得出他想說些什麽,但怎麽也說不出口,他的手拽着襯衣的邊角,把邊角都揉皺了。

而我什麽也沒說,我在等他開口,我承認這樣有些故意,我想看看他究竟會怎麽做,我期待着我喜歡的人主動和我聊天。

“那個……我聽他們說,你是大學生。”他終于開口了,說話磕巴,看得出他的緊張。

憋了半天就這一句,我險些笑出聲,臉上的表情都繃不住了。

“是啊。”我用平常地語氣回複他。

“你喜歡看書嗎?”他接着問道,說話氣息還是不穩。

“喜歡。”我如實回複到。

“我也喜歡看書。”聽完我的回複,他馬上說道,聽得出他激動了,說話的氣也順了,但是這種情況只持續到他說下句話之前。

“我沒上過大學,我說我喜歡看書,聽起來很可笑吧。”他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般,蔫了。

“識字就能看書,有什麽可笑的,書是什麽稀罕物嗎,還不是一般人能喜歡看的?”我真的忍不住了,說這話時我整個人都是顫抖的,給笑整的。

“大學生笑我,工友笑我,父母也笑我。”李佑轉過頭看着我,我整個人都快岔氣了,他無助的看着我。

我承認我的反應很惡劣,我只能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丢人,我笑你只是覺得你坦誠,你可愛,我喜歡你。”

我說這話的時候真的沒有摻雜別的情感,純粹覺得他這人老實,被俗世所困,被他人嘲笑,陷入自我懷疑的狀況,特別的真實。

我太久沒有這種體驗了,再次遇到這種狀況,對我來說是如何的新奇……以及想念。

“那我以後能找你聊天嗎?”他愣着,他看着我笑,一雙眼睛看起來特別的純淨,沒有一絲雜念的那種。

“能啊,聊什麽都能行。”我再次拍了拍他的肩。

他才像緩過神一樣,他伸出手,也拍了拍我的肩。“謝謝你!”

“客氣什麽。”我發現他真的是一個寶藏,性格單純,有着對知識純粹的渴求。

“我以前沒見過你,你是最近換的班吧。”我主動搭話道。

“對,我弟回來了,現在早上得呆在家裏,只能晚上來礦上了。”他回答道。

“弟弟出去打工了?”

“弟弟大學放假了。”

“那挺好啊,你也可以和弟弟聊聊天,有話說。”我見他年齡的年齡也不大,估計跟我差不了多少,那麽兄弟間的感情也應該挺好的。

“他啊,學理的,也不怎麽看書。”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但他會給我帶點書。”

感情果然不錯。

“這不就挺好的,你看,你弟弟是支持你看書的。”

“害。”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也不着急,邁着步子繼續往前走,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話。

“是挺好的。”

一分鐘過去,就吐出了這四個字。

前面眼見着走個岔路就可以到我家了,我也不想耐着性子和他聊天了,畢竟人都認識了,不會跑掉的,聊天的事可以後面再說。

“我拐個彎就到了,你直走嗎?”我停下了腳步,向李佑詢問到。

“嗯,那明天見!”

他揮手與我告別。

我也揮手。

我沒有看着他的背影目送他離開,而是加快了腳步回到了家。

我急切地推開房門,我來到書架前翻找,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書架這麽淩亂過,放眼望去無法準确的定位到我想找的那本書。

終于,我從書架上找到了那本《少年維特之煩惱》,在第一頁用筆清清楚楚地寫下了一行字“李佑不喜歡的書”。

寫完字,把筆放到一旁,把書攤開一看,再把這行字來回浏覽了幾遍,才覺得自己的可笑。

“李佑不喜歡的書。”我張口念出了這幾個字。

我的心跳好快,像是初次喜歡一個人那樣,無法抑制的快速的跳動着。我像是一個新手一樣,面對着喜愛的人無法按捺心情,只想急切的記錄下我們擁有的共同點。

“李佑,不喜歡的書。”我又念了一遍。

突然,我大笑起來。

笑聲穿透了平房的每一個角落,笑聲包圍了房屋也包圍着我,三年了,我從沒像此刻笑得這麽開心過,我像得了失心瘋的病人一樣,笑個不停。

我知道我為何而開心。

因為我終于,又開始喜歡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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