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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應清引和林音都是頭一次來青樓,只聽得下面大堂吵吵嚷嚷,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情,倒是酒席上其他人都神情自若,繼續端着酒樽喝酒,眼皮也不擡一下。從敞開的雕花木窗往下看,大堂裏擺了三張板凳,幾個龜奴提着棍子,十來個男娼女娼都圍着站着。原來這是青樓裏的規矩,到了後半夜關門時,還接不到客人的男娼女娼們,一律都要挨打,女娼二十棍子,男娼三十棍子,一下也不許少。這些做皮肉生意的男娼女娼們,哪裏還能顧得上什麽臉面、羞恥,都得要揭開亵褲,輪流趴在板凳上,好生品嘗一頓紅燒肉。大堂裏亂哄哄的,有些神色閃躲,想拖延一時是一時,有些剛打完,從板凳上起了身,抹了把臉,一拐一瘸地要回房。

聽着這棍子打在皮肉上的啪啪聲,和挨打之人的呼痛哭泣之聲,應清引有些聽不下去,不大坐得住。那邊顧公子偶然低頭掃了一眼,擡手叫了旁邊一個男娼,小聲吩咐了兩句。片刻之後,那個男娼領了另一個男娼上來,年紀很小,是才剛挨過打的,臉上淚痕未幹。

領頭的人推了新來的人一下,笑着道:

“阿奴,你算是有福了,這邊顧公子今天晚上要點你呢。”

這個叫阿奴的男孩一聽,登時哭得更兇了。原來他心裏想着,現在點我有什麽用,棍子已經挨過了,卻不能躺下休息,還仍得要賠笑臉伺候客人,這筆賬一算,哪裏能鼻涕眼淚不一起往下流的。

還是白小桃嘻嘻笑着,拿筷子敲了一下碗。

“傻瓜,我家少爺點了你,正算在明天的賬上。”

白小桃話音一落,這個男孩即刻破涕為笑了,兩行清亮眼淚還挂在臉上。這會兒又想着,現在招呼了客人,不必為明天接不到客又要挨棍子發愁,豈不是大賺了一筆?

這時既然到了後半夜,酒喝夠了,興致也勾上來,趙少爺和顧少爺兩個人摟了三個男娼,搖搖晃晃,去了裏屋休息。剩下應清引、林音和白小桃,跟着剩下一個男娼還留在酒席上。他們雖然都有倦意翻湧上來,但怕被少爺們叫到,并不敢去睡。白小桃把酒倒了,抓了一大把花生米,塞在嘴裏,吃得咯嘣響。他看左右都還幹坐的,起身将花生米倒了兩碟,一碟推給應清引和林音,一碟推給剩下的那個男娼。

應清引和林音都是文雅人,拿着筷子夾起一粒花生米,放進嘴裏,也不發出聲響。

男娼見了,突然問應清引:“還痛嗎,你身上?”

應清引放下筷子,搖搖頭,道:“不打緊了。”

這六十巴掌剛挨完那會兒灼燒刺痛,火燒火燎,現在已經平複不少,只剩下麻麻的灼痛感留在身上。

男娼略點了一下頭,沒再說話,心裏卻在想,他們都知道這位大美人是趙公子房裏人,打的時候皆是虛張聲勢,并不敢痛下重手。況且,這六十巴掌,比起下邊龜奴們手裏硬梆梆的棍子來,可不知道輕多少!他們這些在歡場裏打滾,做皮肉買賣的,對于像應清引、林音和白小桃這種養尊處優的生活,可不是羨慕極了?

應清引看那男娼還打量着自己,便拿手指了指裏屋,道:“我并不受寵。”

那男娼卻感慨道:“像你們這般,少陪一夜,也不用挨棍子,還落了一夜清閑,減了疼痛,豈不更好?”

應清引不知如何作答,林音略笑了一下。

白小桃看了他們一眼,卷起袖子,一腳踏在凳子上,起身去夾酒席另一頭的魚吃。林音受不了,将盤子端到白小桃眼皮底下,道:“你是惡鬼投胎嗎,一條魚也要伸着脖子去搶。”

白小桃嘻嘻笑着道:“不是惡鬼,是貓兒見不得腥。”

林音瞪了他一眼:“你在貴府上是吃不飽嗎?”

白小桃唉了一聲,道:“也不是吃不飽,但少爺喜歡喝酒,他喝起酒來,我只能作陪,眼巴巴看着那些白花花的肉端上來,又撤下去。”

林音便道:“那你來我這邊吃飯,只有阿清跟我兩個。”

白小桃忙擺起手來,道:“這可使不得,你們兩個太講究,油水少,我白小桃要吃成蔫桃子的。”

聽他們三個笑鬧成一團,那男娼輕碰了一下白小桃,小聲問道,那邊兩位可是瘦馬出身?

白小桃口無遮攔,将這句話傳了出去。應清引聽了,有些不高興,林音倒不介懷,只是搖搖頭,回道:“不是。”

男娼心知自己講話唐突,忙忙起身道了歉。白小桃看席上尴尬,忙跳起來,道:“給你們講個笑話,我白小桃下面還塞過辣椒。”

林音一驚,啊了一聲。

白小桃便講道:“有次少爺要動板子打我,我求少爺說,寧願下面塞辣椒,也不願意屁股上挨板子。這句話把少爺氣笑了,便揮了揮手說,随我胡鬧。我便果真脫了褲子放了辣椒進去,沒想到當時就痛得直跳腳,最後還是只能乖乖趴着挨完板子。回了房間只能趴着哭,屁股上也被打得痛,那裏也被辣得痛。哭着哭着,我白小桃突然起身給了自己一巴掌,原來說是放辣椒,應該放嶺南甜燈籠椒,而不應該放川地朝天椒。”

林音有些無奈地看着白小桃,應清引則是實在受不了,掌不住笑了一下。房間裏傳來喚白小桃的聲音,白小桃應了一聲,放下筷子,進了裏屋。應清引瞟了一眼,裏屋房門虛掩着,不知道裏頭亂成什麽樣。

他轉過臉,看了那剩下的男娼一眼,問:“少爺說的阿阮是誰?”

男娼答道:“是這裏的頭牌,不過只陪酒,還沒開房。昨天因為去将軍府赴宴彈琴,被灌多了酒,在席上失态,吐了酒,媽媽怕得罪了貴客,便把他痛笞了一頓,不能見客。不然,趙公子和顧公子都是舍得一擲千金的客人,媽媽哪會不讓阿阮來赴今天的席。”

說完這句話,他拿眼睛望着應清引,又道:

“不過,老實說,阿阮姿色還不及公子你的一半。我看阿阮要是今天來了,必是相形見绌,要被公子你比下去。”

應清引還沒來得及答話,房間裏竟然傳來白小桃呼喚他跟林音兩個聲音。這兩個人便起身離席,進了裏屋。青樓的裏房布置得豔俗不堪,床鋪上也是一片狼藉,但那并不是因為發生什麽雲雨之事,而是因為兩位少爺喝得太醉,酒勁上來,幹不來事,那幾個男娼又照顧不來。

林音見了,嘆了一口氣,端了水盆,叫一個男娼去打水上來。水打上來,林音正蹲在水盆旁擰帕子,應清引則坐在榻邊,彎腰去解少爺的衣扣,怕喝了酒身上燥熱。趙家少爺醉得迷迷糊糊,抓住來者的手腕,咕哝了一句“阿音”。

應清引沒辦法,只好轉頭去喊林音,換林音上來貼身伺候,應清引則在一邊照應。

這一番折騰到天都亮了,白小桃已經陪顧公子先回了府。林音和應清引一夜未合眼,疲憊不堪,強打起精神,跟着自家少爺回府。一大清早錦官城裏靜悄悄的,偌大的趙府也是靜悄悄的。轎子擡進趙府,剛停穩,趙家少爺下了轎,一個人影喊了一聲“少爺”,便沖将出來,要撲到趙家少爺懷裏。

後面轎子裏的林音和應清引也下來了,一看是這府上另一個小官四兒回來了。四兒瞥見他們倆,假模假樣地朝着他們請了一聲安。林音略點了一下頭,應清引則是正眼也不瞧一個,一轉身擡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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