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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小清引坐在侍書腿上,伏于書案,一筆一劃認真默着書。侍書一邊手拿書卷,一邊盯着應清引,不時擡手去糾正他。

濯墨坐在另一張書案前,對照拟定的客人名單,寫請帖、發局票。他面前兩張盤子裏,已經分別擺滿了寫好的請帖和局票。還有一位長輩貴客,除請帖外另要備一張拜信,以示恭敬。他這封拜信寫到一半,失手往下一劃,把個信紙也劃廢了,毛筆也劃叉了。

他另拿了一張紙,又叫侍書給他遞一支新毛筆。

侍書挑了一支羊毫中楷,濯墨伸手過來接,那袖子差點兒落進應清引研墨的硯盤裏。侍書伸手摟了一把濯墨的長袖,抱怨了一句“也不仔細點”。濯墨哪裏在意,接過筆試了下筆鋒,鋪了信紙,重新開始寫拜信。

侍書拿了濯墨的那張廢信,上邊不過是些“奉報殷殷之誼、承蒙諄諄忠告”之類的套話。他拿給應清引瞧了一眼,教了幾句,又誇濯墨一手行楷寫得潇灑漂亮。應清引點點頭,侍書便把廢信拿到油燈上燒了。因他是精細人,書房裏各種廢紙廢稿,能燒的都燒,不讓流落出去。

濯墨寫好了拜信,侍書拿老爺的私章蓋了一個戳,又把自己這邊和濯墨那邊的信箋、請帖都悉數放好,待會就派人分別發出去。侍書跟濯墨聊了幾句請了多少客人、都有些誰、如何安排之類的話語,轉頭瞧出小清引分心聽他們說話,便輕輕在清引肩上拍了一下,教他專心默書。

被侍書提醒了一記,應清引重新低下頭去,但此刻他竟然又不在侍書的書房裏,卻是在濯墨的院子裏,月光如水。院子裏種了海棠、石榴,都開了花,如火如荼,耀耀灼灼。應清引坐在樹下,專心撫琴。濯墨在旁邊坐着,捏着酒杯,緊盯着清引彈琴。

等一曲終了,他們才發現隔壁住着的秋硯踏着一塊石頭,從圍牆上探出頭來。因秋硯躺在床上,聽着隔壁傳來琴聲,又像是濯墨的手法,又不像是,心下疑惑,便出來看看。

秋硯取笑道:“阿清如今算是出師了嗎?我看琴比你彈得還好。”

應清引忙道:“我哪裏能跟濯墨比,他的琴,原本沒人比得了。”

濯墨笑道:“很不錯了,這小家夥模樣又這麽好,我看要不了幾年,我就沒飯吃了。”

他放下酒杯,取了琵琶,要與清引合奏。

秋硯問道:“你們什麽時候的局?”

濯墨答道:“明天晚上的局,我帶他去應局,他給我伴奏。你要去嗎?”

秋硯道:“不去,我要睡覺。”

濯墨又要秋硯走幾步路過來聽,自己這裏有酒有茶。秋硯死活不肯,寧願站在牆頭,聽他們琵琶與古琴合奏。一曲漢将軍令,正如沙場秋點兵。秋硯擡手拍了拍掌,誇耀了一句“好”。這話音未落,便聽到撲通一聲,秋硯從石頭上失足滑下去。

過一會沒聽到那邊院子有動靜,濯墨高聲問:“你行不行啊,摔到哪兒了?”

那邊院子裏傳來小童的聲音:“師傅摔鯉魚池子裏了,進去換衣服去了。”

應清引停住琴弦,擡起眸子,聽着濯墨指點。風一吹,海棠花迷了眼。他擡手去揉,再定睛看時,他自己又不在濯墨的院子裏了,卻是在酒樓一間雅座,不過侍書、濯墨、秋硯三個人帶清引出來吃頓便飯。他坐在秋硯與侍書中間,秋硯拉着他的小手,講了會彩項結冊、存除結冊,如何天地合龍,又教與他說,這做賬的功夫,講究三本帳,一本放外頭,要做得明知是假,栩栩如真,一本放裏頭,要做得真假參半,還有一本,放在心裏頭,天知地知與心知。

應清引年紀還小,聽得似懂非懂,鼓着腮幫子,問:“什麽叫假的跟真的一樣?什麽叫真假摻半?什麽叫真的?”

秋硯舉着筷子,笑道:“這假的就跟真的一樣,就好比窯子裏堂客對相公,明知是假,纏綿如真。又比如這桌子上的侍書、濯墨,知道他們做人是十分假的,應承時又處處露着十二分真。至于真假參半,就好比夫妻同心,何等比翼連枝、舉案齊眉,也免不了大難臨頭各自飛。”

旁邊侍書聽不下去,便道:“秋硯,你能不能教他教點好話?”,又輕輕戳了一記清引的額頭,不許他吃飯時說話。

濯墨卻道“聽着挺好的”,又招手叫了店小二過來,取粉牌點了兩支小曲。

應清引見樓下倌人抱着琵琶出來,彈了一曲,又唱了一曲。侍書無心聽曲,又問秋硯:“昌盛錢莊那邊的賬,真要叫你下去審嗎?就你那嬌滴滴的樣子,老爺不給你配七八九十個彪形大漢,我怕真是龍潭虎xue,有去無回。你審過了,沒瞧出問題,那是皆大歡喜。若有問題,哪裏還能讓你活着脫身?況且,事情鬧到驚動了老爺,哪個能信沒問題,只是不知道窟窿眼兒有多深。”

秋硯答道:“老爺找我商量過了,他也不敢讓我下去,怕我出事。他的意思是,讓管錢莊幾個人全上來,連着所有賬目都拿馬車運上來,再讓我去審。”

侍書點點頭,道:“這樣好多了。”

旁邊濯墨聽見了,拿着侍書的話頭,取笑了秋硯一句“就你那嬌滴滴的樣子”。

秋硯将筷子往盤子上一擱,白了濯墨一眼,便道:“這裏誰不知道你最嬌滴滴?這裏誰不是昨個夜裏被你吵起來?”

原來濯墨過午才睡,睡到半夜醒了,饑腸辘辘,要廚房給他做些雞絲面、鲫魚湯、油爆肚之類充饑。廚房推說半夜三更不好再生火,只能做點冷菜小碟湊合。濯墨脾氣大,一聽生了氣,認為廚房怠慢他,一碗熱乎面也不給他吃。兩下争吵起來,把個府裏到處都驚動了。

侍書道:“他氣性委實太大。”

濯墨聽了,卻對着侍書道:“我看廚房那兩口子倒是對你熱乎得緊,馬屁拍得震天響,你要吃什麽鳳入竹林、銀針炒翅,怕不是連夜給你炖好端上來?怎麽?他們家大哥的事,你還是答應給辦了嗎?”

侍書不接這話茬,卻拿指節叩了下桌子,正色道:“濯墨,昨天晚上你跟廚房裏大鬧一場,嫌他們怠慢你。前天晚上你跟老爺應局回來,老爺看你醉得太狠,讓你睡他屋子,又教他房裏的幾個伴當好生伺候你,他換了屋子睡。你睡在老爺房裏,沒一會起來吐了一回,弄得滿床滿屋不能看。那幾個伴當拾掇幹淨、伺候你躺下。沒想到後頭你又吐了一回,伴當們沒法,只能重新打掃。天還未亮,你竟然又起來吐了一回。伴當們剛躺下歇息,又被你叫起來,全部被褥衣衫都要重新換過,還要給你梳妝洗頭。這幾個被你折騰一夜,難免嘀咕幾句。教你聽到,你登時又覺得被給了臉色,大鬧了一場。你一鬧,全府上下要被你吵醒,打鳴的公雞也沒你叫得早。你這人也真是,一天天弄得人厭狗嫌。”

那邊濯墨正要回話,先前唱曲的倌人上來,要給點曲的濯墨道謝。濯墨忙拱了供手,給了幾個錢,說了句“同行捧場罷了”。倌人聽了,失望地走了。她原本瞧着濯墨這邊衣着華貴,以為可以做一做客人。

侍書之前就瞧着濯墨跟酒樓唱曲的兩個臺上臺下眉來眼去,這會兒見唱曲的下了臺找過來,狠吃了一驚,忙問:“你們認識?”

濯墨道:“第一次見。”

侍書冷笑道:“咋瞅着跟相好的似的。”

秋硯笑出了聲,拿眼睛觑着侍書,道:“哎喲,瞧把你急得。嗐,你又不是沒見過他應局。哪個客人不是第一次見?濯墨瞅誰不是相好的?熱絡得跟親爹親爺親兄弟似的,各個都要摟着喝個皮杯兒。怎麽,你酸了?那你這輩子可酸不完。”

說完,秋硯促狹地拿起桌上的醋瓶兒,作勢要倒進侍書杯子裏,被侍書拿手擋開了。

這邊侍書剛推開秋硯,倒是那邊濯墨先拉着了秋硯的手,道:“姐姐,這頓飯能走公賬不?”

秋硯一聽,白眼翻到天上去,道:“濯墨,是你說今天要請客應局,我跟侍書才出來吃這頓飯。怎麽,幾個錢也要走公賬,要臉不要。我們是吃了你什麽山珍海味、鮑魚熊掌,窮成這樣?你還嫌老太爺、老爺貼你貼少了?明裏暗裏、巧立名目,變着花樣往你身上貼銀子,還說,濯墨從小任性使氣慣了,不能教你過得薄。行了,不用說了,這頓飯我出錢。”

旁邊侍書嘆了一口氣,取了褡裢擱在桌上,道:“行了行了,別說了,我出錢,今個兒我請客。”

那邊濯墨已經叫了店小二過了,自己拿錢出來付了帳,搖頭道:“就略問一句怎麽啦,一天天就跟吃了火藥似的。”

侍書起了身,要抱身邊的小清引起來。這應清引還沒有撲到侍書懷裏,侍書的身影竟然散了。一盆冷水當頭潑下,應清引這才略微張開眼睛,他渾身如同散了架,身下是刀剜般劇痛。

歪脖槐拿着應清引和一百兩銀子,便帶到少夫人這邊後院的雜物間裏。房間不過五尺見方,牆上挂着一盞煤油燈,兩邊堆滿了一剁剁稭稈,留着發酵堆肥。歪脖槐趁着夜色辦事,不敢驚動趙府上其他人,只有他和兩個心腹園丁。

這歪脖槐既然拿着了應清引,問他這錢是不是貪墨來的,應清引不認,又問他錢從哪裏來,應清引又一聲不吭,編也不編不出來一個。

歪脖槐質問道,銀子咋還能長腿跑你房裏,咋不跑我房裏,應掌櫃,你倒是說句話呀。

見應清引低着頭,死活說不出緣由,歪脖槐又問是不是拿鋪子裏的,那應清引又擡了臉,死活不承認,還要歪脖槐拿真憑實據出來。

這樣幾個回合,歪脖槐哪還耐得住性子,叫手下把應清引綁了要動刑。這歪脖槐原本指望應清引模樣出衆,是個細皮嫩肉,吓唬幾句,最多打幾下,他受不住,必然低頭認了,這事兒也就結了。

先打了三兩下,歪脖槐好言好語勸道,應掌櫃,你要是認了,仍是交給少爺發落,少爺寵着你,必然不會重罰,何必在這裏白吃苦頭。

哪裏知道,那應清引真是個天上地下頭一個不會轉彎的脾氣。任歪脖槐怎麽好說歹說,他只是不肯。歪脖槐惱了,要手下打得狠些,應清引還是不認。因應清引心裏只認定一個理,他沒做過的事,就算打死他也不認。如此反複,板子數目大上去,竟然熬不住昏了過去。

歪脖槐沒料到事情辦成這樣,這時已經是半夜,無星無月,趙府上下都靜悄悄的。應清引倒在他腳下,血已經把身下枯黃稭稈染紅。歪脖槐看着這事兒實在棘手,一時沖動,把個千嬌百媚大美人打了個稀巴爛。到時若讓少爺知道呢,少夫人自然能摘得幹幹淨淨,說我只是讓歪脖槐徹查此事,既沒教他憑空冤枉了好人,更沒教他用重刑。況且,應清引又不是沒有翻供的餘地。若少爺咬死就是我給的,或是哪個串了供,說就是我委托應掌櫃拿着,他一時忘了這事罷了。恐怕少爺把他歪脖槐千刀萬剮、大卸八塊都難解心頭之恨。

那應清引被水潑醒了,略動了一動,臉色慘白如紙。歪脖槐見他醒了,又問了一遍,應清引仍然還是搖頭。

歪脖槐尋思着,開弓沒有回頭箭,他若不把這事辦死,那豈不是就是他自己死。應清引今天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他便自己寫了一張伏辯,捏着應清引手腕要按手印。應清引哪裏肯依,竟然還要掙紮。歪脖槐抄起棍子,又狠敲了一頓。應清引這才又沒聲息了,讓歪脖槐按上血手印。

歪脖槐拿了按着應清引手印的伏辯,去見少夫人。少夫人自然大喜過望,連誇歪脖槐辦事利落。歪脖槐問少夫人接下來如何處置,少夫人也是十分猶豫。因少夫人聽說趙府上先例都是問清楚了,若是有錯,只管讓官府拷去。畢竟大戶人家,若是動私刑,實在不好看。再說,這錦官城知府衙門,就跟他們家開的似的。少夫人心裏盤算,人贓俱獲,把應清引送官裏倒也行。但就怕過幾日,趙家少爺回來,要死要活要撈人。

歪脖槐趁機道:“我看等少爺回來見着他,這事情便沒完沒了,他那個妖媚樣子實在蠱人。以小人見,不如找個一了百了的辦法。”

少夫人聽了,以為歪脖槐要把應清引埋了。她雖然自诩将門虎女,能拿主意,但也不敢生殺予奪,只是問:“如何一了百了?”

歪脖槐便道:“您是主母,做得了主張。我看不如把他賣了,賣到千裏之外,少爺回來尋不着,心思也就散了。”

少夫人聽着話兒倒是不錯,她是主母,少爺身邊若有妾室小官,她自然能随意打發。

錦官城的一位牙婆夜裏正睡得呼嚕震天,卻被敲門聲吵醒,說是有個發大財好機會,問牙婆去不去。那牙婆又是怕半夜三更遇到歹人,又是貪戀着發大財機會,推醒了相好的,一齊去看。一輛馬車,把他們帶到趙府,從角門悄悄進了。

牙婆被引到草料間,說是有個人便宜帶走。牙婆戰戰兢兢進去了,瞅見躺在地上的應清引,唬了一跳,忙忙跳出去,嚷着你們如何弄個死人賣。

那歪脖槐一把堵住牙婆的嘴,強拉着她進去細看。牙婆這才瞧出人還未死,應清引呻吟一聲,微微張開眼睛。牙婆細細一瞧,哪裏還能不知道應清引這個模樣身段,是人肉行裏的頂尖貨色了。若是完完整整的,賣一兩百金子都怕嫌賣低了。

歪脖槐伸出五指翻了翻:“這模樣是打着燈籠找不到的,一百兩銀子帶走。”

牙婆一聽,哪裏肯依,争辯道:“他如今雖然沒死,也快死了。人要是死了,我那銀子不打了水漂,還落了條人命。”

歪脖槐道:“他雖然傷了,倒還死不了。就他這身段,就算是死了,都有人買回去摸兩天,你信也不信?”

牙婆哪裏肯依,叫了自己的老相好進來瞧。老相好略通醫術,又是捏,又是瞧,說雖然身上傷得重,倒沒有致命,還是救得活。

聽說救得活,牙婆這才略放心。歪脖槐開價一百兩,牙婆不肯,讨價還價最後賣到五十兩。牙婆要掏銀子買人,自然也要問個清楚。歪脖槐便道,少爺身邊這個小官,實在貌美。少夫人尋了個由頭,打了他一頓,想要趕走。就一條,就此帶走,必得再賣到千裏之外,少一裏都不成。

牙婆聽了,思忖着,是這個理。歪脖槐從少夫人那裏拿了賣身契,兩邊簽字畫押,白紙黑字,明明白白。牙婆從主母那裏收被攆出來的丫鬟小官,也不是頭一遭。她看這樁買賣處處合規,便放下心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你說歪脖槐為何要這麽做?因他想的是,當下夜色深沉,還無人察覺。但趙府上人多口雜,天一亮,甚麽事情必将上下傳遍。應清引既是少爺的人,又是老爺指派過來。這賣應清引之事,是少夫人主張,少夫人簽字畫押,都有憑證。少爺回來要鬧事,自然也是只找少夫人算賬。他歪脖槐一介園丁,不過給少夫人跑跑腿罷了。

歪脖槐得了錢,回去告訴少夫人賣了五兩,這中間四十五兩,悉數進了自己腰包。少夫人十分滿意,不僅将那五兩銀子當做賞賜給了他,另外又給了五十兩銀子賞賜誇他辦得利落。至于應清引房裏抄到的一百兩銀子,也早被他拿了,

四兒本來也在自己屋子裏睡覺,半夜卻被少夫人身邊的陪房婆子敲門吵醒了。陪房婆子假意說是要買個年輕丫鬟,問四兒認識幾個牙婆,都住在哪裏。這錦官城遍地王孫公子、巨賈名流,因此牙婆衆多。四兒是勾欄院出來的,略認識幾個,便都告訴了婆子。婆子走後,四兒卻在心裏想,這深更半夜,急着要找什麽牙婆買丫鬟。就算要買,明天、後天買不得,難道急這一時?

他心裏惦記着這件事,便吩咐了家裏的小厮留個心眼,不許睡。

天還沒亮,小厮回來告訴四兒,角門停了馬車,将一個人搬了上去,看身材極像是應掌櫃,一動也不動,如同死人。四兒吓了一大跳,覺得着實可怖。應清引是少爺的人,少爺要把他打死打活,那都是應清引該得的,但他也不是旁人動得了的。他便叮囑小厮騎了一匹快馬,晝夜兼程,去官道上追少爺的行程。

這一夜夜長夢多,暫且按下不表。再說趙老夫人這邊,看着兒子媳婦總算成了親,雖然談不上伉俪情深,倒也算得是相敬如賓、一對璧人。一樁心事已經放下,便也想趁着春暖花開,去老爺那邊瞧瞧。她跟趙老爺少年夫妻,除剛進門頭一年,後面趙老爺又是考學、又是做官,一兩年回不了一次,這二十多年來真個叫聚少離多。俗話說,少年夫妻老來伴,老夫人存了要團聚的心思。

趙老夫人帶着婆子家丁,往徐州路上走走停停,多花了幾天時間。哪裏知道還沒到徐州地界,便聽得噩耗傳來,趙老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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