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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林音一連趕了幾天路,與二姑爺在夷陵會合。二姑爺見到他十分高興,同行的幾個人,也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都是弱冠之年上下,年輕氣盛,彼此都不拘束。他們這游學安排得松散,中間誰來誰走,都十分随性。林音跟着住了幾天,倒不十分勞累。二姑爺對林音還算上心,因趙老太爺、趙老爺都做過主考官,席下門生無數,他自然對岳丈家裏有些殷勤。大姑爺已經做了官,二姐也常常催促二姑爺去趙老爺身邊走動走動,将來趙老爺寫一封信,許多差缺,都好安排。

他們這日走到汝山,先賞過了當地杏花雨林。當地官學設了宴席款待,席上還有另外幾撥游學學子,彼此又是問經盤道,又是劃拳喝酒,好不熱鬧。林音跟着二姑爺坐在一起,互相介紹了一圈。說到林音是錦官城趙老爺家公子,便有人道“聽說你家有個樂伎彈琵琶十分出名”,惹得席間都哄笑起來。

林音有些好笑,也實在黯然。濯墨技藝無雙,一傳十,十傳百,早弄得名聲在外。席上聽說濯墨去年沒了,無不遺憾。一個道,他五年前跟着母親去趙府做客,聽過濯墨彈琴,只是沒見着人。因是趙夫人設宴,都是內眷,不能教外人瞧見,便豎了屏風,濯墨坐在後頭彈琵琶。一曲終了,滿座賓客,一個喝彩也無,滿心悚然、肅然、茫然、怆然、潸然,一句話也說不出。尋常市井樂坊裏彈琴唱曲的,哪裏比得上。就是不知本人什麽模樣,聽聲音,觀琴技,怕是老成之人。

另一個道,一點也不老成,他倒是見着人,卻遺憾沒聽着琴。他那時跟着叔父赴的宴席,濯墨出來包着一只手,說是手傷了彈不了,實在抱歉,只能陪着喝幾杯,另叫歌姬來消遣。濯墨一個人,将裏外五桌賓客挨個都喝遍,四處應酬,八面玲珑,十分功架。

林音聽了,心想,濯墨那必然不是真傷,只是做做樣子。濯墨是趙府上養的樂伎,又是老爺身邊人,哪能發了局票,就讓他出去賣藝?只有老太爺、老爺的宴席,他才出去應局。即使少爺擺局,也不能叫濯墨出來彈琴。一些不上不下的客人,不去怕被議論門楣太高,去了又失了門第體面。濯墨出去便不彈琴,拿塊布包着手,假裝傷着,喝上幾杯略應付下罷了。

林音端着酒杯,低眸想着曾向濯墨讨教過音律琴藝,又想着應清引彈琴時模樣手法,一看就是濯墨調出來的。林音這一低頭,手一抖,竟把半杯酒潑到自己袍子上。他忙忙起身,下去找伴當換件外袍。

等他回來,發現他位置上竟坐了另一人,也認得,也不認得。林音頗為不快,揀再旁邊的位置坐着,仍然端了酒杯,敬對方一杯。

徐知行原本無意赴官學的宴席,都是另一位同行千拉萬扯。他久不出門,想了又想還是應了。因他在煙花地勾銷了幾千兩銀子,早被家嚴罵了個狗血淋頭,關在家中嚴加管教了一個多月。真個是大門不敢出,二門不敢邁。總算肯重新放他出來,他每日除了讀書,也不敢動旁的心思。至于阿阮,只能當做鏡花水月、南柯一夢。徐知行和席上朋友喝了幾杯酒,誰知道一扭頭,竟瞅見林音竟然在他身邊坐着,與他隔了半尺不到。林音端了酒杯,盈盈一笑要敬他一杯,揚着袖子,檀木香氣熏了他一頭一臉。徐知行恰如一道驚雷劈下,臉上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又不知是黃粱夢未醒,又不知是巫山雨未停,又似漢武帝見李夫人,又似唐明皇上長生殿,最後血色褪盡,如同見到鬼。

徐知行哪裏敢應林音的酒杯,急急起身換了位置。因他認識林音的二姐夫,便湊過去小聲問道:“那位穿白衣的公子,你們從哪家館子裏叫來的?”

二姑爺一聽這話實在不妥,忙擺擺手,道:“是我妻弟。”

徐知行見過趙家公子,也一起喝過酒,便道:“趙公子我見過。”

二姑爺又道:“是另一位。”

徐知行是個木頭人,腦子轉不過彎來,十分吃驚:“裴兄,你何時又添了一房嬌妻?也不怕家中河東獅吼,你岳丈家裏怕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這位二姑爺氣得沒法,桌子一拍,道:“是我妻子的另一位弟弟,不是我另一位妻子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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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前頭已經說了,少夫人有了拔掉應清引的心思,只是苦于找不到由頭,尋不出事端。那歪脖槐一家都是少夫人心腹,自然想為少夫人盡綿薄之力。他在趙府裏留着心,也常去永安街上走走。應清引管着的兩間鋪子,他偷偷打聽過一二,只是要麽無人說話,要麽便說些好話。你要說應清引這種年輕掌櫃,倒也不能說事事時時都能服衆。但他是東家枕邊人,哪個夥計敢說一個不字。怕是哪天鋪子都沒了,掌櫃還是那個掌櫃。

歪脖槐瞧了一時,沒瞧出破綻。這日他在永安街上喝了幾杯酒,又買了些胭脂水粉要拿回去給家裏婆子,正走到當鋪門口,便看到當鋪關門打烊,夥計從裏頭推了個人出來。那人被推到街上,罵罵咧咧,想要進店鋪,又被推出來,跌倒在地。歪脖槐心裏一動,上前假意攙扶,趁機略問了幾句。原來先前老掌櫃年紀大了,心知再做不長,凡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夥計們也都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膽小的,無非耍滑偷懶,膽大的,甚至中飽私囊。後來應掌櫃上來了,來鋪子來得勤,各處管得緊。夥計們先前欺他年輕貌美,必是個八月裏的黃瓜棚。但應清引是被老爺放到鋪子上歷練過,不說事事精通,至少也是心裏略微有數,夥計們輕易糊弄不過去。夥計們碰過幾次釘,也就老實了。再還有不肯老實的,應清引也不怕拿來開刀,立威祭旗。這次歪脖槐扶住的這個人,名叫張三,原是當鋪裏做了十來年的老夥計,跟老掌櫃有幾分薄交情,有些倚老賣老。應清引經手鋪子後,抓到張三出纰漏大大小小總有上十次了,屢教不改,最後一次又抓到張三經手賬面少了一百兩銀子,這還得了?應清引既然人贓俱獲,拿了個正着,但念着畢竟是做了十幾年老夥計,只讓他把錢吐出來,便不送官,也不聲張,另外尋了個由頭把他開掉。但這永安街上各家鋪子都是通的,誰家攆人出來,必是犯了大錯。張三丢了在當鋪這麽大一塊肥差,去別處也尋不着差事,哪能不懷恨在心的?

歪脖槐聽了張三颠三倒四、胡言亂語編排了許多應清引的錯處,心裏大喜過望。歪脖槐便道出自己是少夫人的人,因少爺不管事,少夫人要來看看鋪子,或許能為張三做主。張三一聽,心裏也懂了。歪脖槐便要張三将那些編排的話語寫下來,做成一張出首。

這張三雖然恨着應掌櫃,但白紙黑字,他也不敢十分瞎寫,怕擔了誣告罪名,反被送官。至于歪脖槐,也不敢教張三寫成雲裏霧裏。他哪裏相信張三說的這些胡話?只是要為少夫人找個出查應掌櫃的引子,所謂出師有名罷了。兩邊各懷心思,推脫了半天,最後張三寫了張他親眼看見應掌櫃拿了一百兩銀子未計入賬目的出首。歪脖槐看着不離譜,心下歡喜,又給張三買了許多酒菜,一些盤纏,以表謝意。

歪脖槐拿到這張出首,回去給少夫人看了,正中少夫人下懷,少夫人便托了歪脖槐經手此事。這歪脖槐雖然不信張三的出首,但他尋思着,應清引做掌櫃的,又是東家的枕邊人,東家又從來不過問,必然經不起查。就是歪脖槐他自己,只是管着園子,買棵樹買朵花,統共手上不過十幾幾十兩銀子進出,也禁不住細查。只要拿了由頭,就能去查。只要去查,定然能查出纰漏。只要捏着憑據,少爺也不好保着應清引,只能不讓他做掌櫃。這應清引若只是留在少爺身邊陪着喝酒,給少爺下火,少夫人也無甚在意。

他細細想來,竟覺得此事是十拿十穩了。

這應清引一連多日,未過來鋪子。因他被趙家少爺勾留住,脫不了身。少爺硬是住進他院子裏,不肯走。少爺一些時沒在應清引身上過夜,這次好不容易見了,還不把他拆吞入腹。應清引服侍了幾天,苦不堪言,實在是少爺用得太狠。少爺歇下了,他要小心伺候,好不容易睡會,又被少爺撥弄醒。熬了好幾天,少爺總算走了,應清引才得了空處,睡了個完整覺。第二天起來得晚,身上仍是乏力,又歇了一夜。等再起了身,他才恢複如常。

應清引梳洗完畢,急着要去鋪子。他剛走到角門,就被歪脖槐帶着幾個人圍住了。因這些日趙家少爺帶着禮物去給老丈人拜壽,老夫人動身去了徐州看望老爺,趙府上只有少夫人說話,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

應清引認得都是少夫人身邊陪房,便問了句,可有何事。

那歪脖槐滿臉堆笑,抱拳作揖道:“少夫人見應掌櫃多日沒來請安,怕應掌櫃有些甚麽不适,特意派人來看看。”

應清引一聽,臉上一紅,忙忙就要跪下。這原是侍書送來的信上囑咐過他的事情,知道他沒在老爺身邊學會規矩。他是少爺身邊人,少夫人是他主母,理當每日都要請過安。哪怕病着或者急事去不了,也該略做樣子。譬如先前侍書生了病,每天仍是派人遞張短箋給老夫人,請個安,告個罪,方為不失禮數。

歪脖槐忙把應清引拉起來,仍是笑道:“應掌櫃不必如此,少夫人并無怪罪之意,只是念着你又要服侍少爺,又要打理鋪子,恐怕分身乏術。我看應掌櫃這一大早上急着出去,必又是要去鋪子裏。少夫人派我來,便教我們也去鋪子看看,或許有甚麽能分擔的。”

應清引一聽這話,心裏哪還有不明白的,忙道:“這鋪子是少爺的私産,也是少夫人的私産。清引不過略微看管一二。”

歪脖槐拿了少夫人寫的手谕給應清引看過,應清引點點頭,便帶他們去鋪子裏。應清引想的是,兩間鋪子都是少爺名下私産。少爺從來不管不問,如今有了少夫人,必然心裏有疑慮,要來看看。歪脖槐心眼多,不敢先拿張三的出首出來,怕打草驚蛇,又怕應清引立即反将一軍,要張三出來當面對質,那豈不是戳了個對穿。他想的是,先尋到應清引的差池,再拿張三出首,事情便穩了。

應清引去了鋪子,先給歪脖槐他們各處略微看看,又拿了鑰匙,給他們看賬本,教他們曉得大致開銷結餘。歪脖槐帶了少夫人身邊的一位賬房先生,經驗老道,看過了,便悄悄問了應清引一句。

應清引點了點頭,又拿了鑰匙,叫了自己這邊的副掌櫃和賬房,以及少夫人那邊的賬房過來,統共四個人。應清引拿了一張文書出來,都要簽字畫押,保證一個字不得說出去。這才打開一間密室,放人進去瞧另一本賬。因官中抽水商稅,當鋪另外還要繳納鋪稅,外邊的那本賬是假賬,裏頭那本才是真賬。這邊瞧過了,應清引重新拿了鑰匙,副掌櫃和賬房也分別拿了鑰匙,帶歪脖槐去看錢庫。這錢庫要三個人都在場才開得了,開一次也要簽字畫押,确認數額。錢庫裏頭的銀錢跟賬面上絲毫不差,這才重新又層層鎖好。

歪脖槐有些慌神,沒想到應清引十分娴熟老辣。自己這邊賬房先生,也連連感慨,真個滴水不漏,難以查出纰漏,竟不知道應清引年紀輕輕,是甚麽人教出來的。歪脖槐假模假樣地吹捧了應清引一番,誇他細膩周全,又道,不知少爺那邊開支如何。

應清引實在無法,便道,少爺的私賬,他自然有,只是放在他屋子裏,要回去看。鋪子裏結餘的錢銀,一大半已經給少爺花銷了。因少爺的種種開支,說出來不大好看,不便寫在公賬上。那歪脖槐不死心,跟應清引從鋪子下來,回了屋子。應清引再拿了鑰匙出來,取了為少爺做的私賬。但他先不能給歪脖槐看,要歪脖槐先拿了少夫人書面過來,他再與歪脖槐簽字畫押,方才能打開。

歪脖槐一一照做,打開私賬一看,這賬面委實做得精細,記載得清晰明了,又附有票據。但凡趙家少爺拿走的支出,都有少爺親筆簽字蓋戳。至于剩餘銀錢,跟鋪子裏錢庫俱能對得上,并沒有一絲出入。

歪脖槐原本以為此事十拿十穩,應清引沒有防備,必然經不起他們盤查。誰想到這還真是個針都戳不進去的人物,歪脖槐帶人忙活了一整天,從天亮到天黑,竟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那邊應清引已經要送客了,這邊歪脖槐實在無法,只好拿了張三的出首出來。

應清引一看是張三告發他,面上便浮現出譏诮神色。他本來就生得高,站起來居高臨下,冷笑一聲,道:“我當是誰,行啊,叫張三來與我對質,再叫鋪子裏夥計們都過來,也叫少夫人、少爺都看看,我與他論個中曲直,孰是孰非,一望便知。”

歪脖槐哪裏敢叫張三來,應清引牙尖嘴利、性情潑辣,如何對質得過。而且,今日應清引受了這番委屈,必然要大鬧一場,以後少夫人想再拿他,怕是難于上登天。

歪脖槐實在沒法,只能硬着頭皮,道:“少夫人交代,小的也不敢敷衍,不知能否瞧下應掌櫃屋子?”

應清引一聽,火冒三丈,心裏又是憤懑、又是委屈。他拿了自己的錢盒子,打開給歪脖槐看,裏面不過兩三碎銀,一張當票,還有他記着欠林音數目的紙條。這次少爺在他這裏住了幾天,應清引期期艾艾,到少爺走都沒開上口,想要幾兩銀子贖回镯子。

一想着自己還要被少夫人無端懷疑,應清引滿心委屈,翻江倒海,便道:“我統共只有一兩月錢進賬,日日都不夠花,還倒欠着音少爺一筆銀錢。我這屋子裏随便你查,若要挖地三尺,我給你拿鎬頭。”

歪脖槐在應清引房裏挨個開箱,都是舊衣服、書籍之類,也有幾件小物,并沒有甚麽。歪脖槐心下焦慮不已,想着這個應清引在鋪子裏經手的是成千上萬的流水,少爺又從來不管他的,難道還真是片葉不沾身?這不就如同做了父母官卻兩袖清風,世上哪有這種人?

最後止剩一個箱子,上着鎖,歪脖槐還要看。應清引氣得沒法,找了鑰匙,當着歪脖槐打開了,裏面也無非是些舊物,一些書籍,幾捆書信。應清引正要關箱,歪脖槐喊了一聲且慢,伸手進去,當着應清引的面,從箱底扒拉出一個布包。布包一打開,裏頭竟然都是白花花銀子,不多不少,正好一百兩。

應清引驚呆了,恍如驚雷劈開天靈蓋,魂飛魄散。這若不是他親眼所見,他哪裏肯信?他登時變了臉色,跌坐在地上。

歪脖槐看着應清引這臉色,心裏認為必是準了,教他拿住了。他倒也不急着拿下,反倒笑眯眯地問:“應掌櫃,你別急,你好好想想,你這般受寵愛,是不是少爺給的?或是老爺給的?”

應清引哪裏答得上話,歪脖槐又道:“若是老爺、少爺賞給你的,公賬上定然有記錄,你好好想想,我可以去查,不會委屈你一星半點。若是少爺動私賬給你,你自己私賬上必然也有少爺簽字蓋戳,你說是也不是?”

應清引心裏一片空白,根本回不出一句話。各位看官,你道這錢從哪裏來的。原來當日應清引要被少爺從徐州府帶回錦官城,侍書知道清引在少爺身邊過得苦,偷偷放了一百兩銀子壓箱底。當時侍書沒開口明說,因他知曉清引脾氣,怕不肯收。之後兩人再見面,又被許多事務勾留,侍書又大病一場,竟忘了此事。你想侍書如此周全的一個人,哪裏會料到一番護犢情深,竟把應清引害死?

應清引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一味疑心有人故意栽贓陷害。但若是如此,必得這近來幾日下手,方才使得。不然,若教清引瞧見,甚至花掉,那豈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但偏偏最近幾日,他被趙家少爺勾留得緊,一步院門也沒有出,哪有機會下手?再往前推算,他這邊院子總是鎖着門,跟着他的小童雖然粗苯,卻明白什麽人開門,什麽人不能。再往前,從林音院子裏被趕出來,倒是機會。這埋線卻委實有些說不通,一般人搬家總會開箱倒櫃,重新收拾。也是應清引那天着實太累,還剩幾個箱子,懶得再動。再者,箱子上挂的鎖,都是好的,并沒有動過的痕跡。應清引是侍書、秋硯他們手把手調出來的,又做過鋪子,早被教得要時時留心,處處謹慎。物什要落鎖,鑰匙要收好,再開鎖,要先瞧瞧鎖有無被旁人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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