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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牙婆與相好的租了一輛馬車,帶着應清引一路逶迤着北上。牙婆既然允諾過必須賣到千裏之外,她想了又想,覺得應清引這樣的尖貨,要賣,也只能送有錢人紮堆的地方賣。牙婆想着自己一位老姐妹在望京做媒婆,便前去投靠對方。這望京在京城西面七八十裏地,因京城裏寸土寸金,沒有官牒,連城門也進不了。相距不遠的望京就成了商賈開市之地、京城官員安置家眷之所,還有許多等候補的、跑門路的在此聚集。

牙婆既然留在望京,便一心想要将應清引賣個大大的好價錢。她的老相好略通文墨,她便讓老相好依着應清引的樣子畫了幾張小畫,托了自己的老姐妹及幾個牙婆同行四處招徕買家。如此過了一些時,前前後後引了幾位客人上門來瞧的,瞧過了倒都是滿意,就是出價教牙婆不太滿意。

老相好是個赤腳醫生,留在寓所裏照料應清引。他們要把應清引全須全尾賣出去,照料得倒還算盡心,雖然不至于好吃好喝伺候,也還是吃飽穿暖。這日老相好給應清引喂過湯藥,見牙婆忙了幾日,還沒有敲定下家,心下有些焦慮,便勸道:“我看前天客人出價,倒也可以賣。他皮肉大多愈合,再養幾日就能起身送出門,不如早點結了這筆生意。”

牙婆搖頭不肯,說是嫌棄價格低了,還想再等等。

這位老相好好言好語勸道:“婆子,做買賣不過是買與賣兩字。先說這個買字,我看這望京大大比不上錦官城。這地連娼館都開不了一間,到處盡是些半掩門兒。錦官城世家子弟雲集,最是任性使氣、胡亂撒錢。你想他們一家買了件尖貨,另一家瞧了,定然也要想辦法尋出一件鬥上一鬥,自然把價格擡了個水漲船高。再者,錦官城商號也多如牛毛,什麽開當鋪、賣綢緞、賣茶的,一匹馬失了蹄,能踏倒三四個。他們也愛買瘦馬,模樣好的,帶出去做應酬,出出風頭,教旁人知道銀錢上的實力。過一兩年不要了,只要年紀不太大,仍然可以轉手賣掉。若有官家看上了,還能送出去當一份重重的人情,換些好處回來。一件好貨,說是上千兩銀子,算下來并不虧,不僅不虧,越是買好的,買貴的,反倒虧得少。這是錦官城的行情,因此比別處賣得貴些。你再看着望京來的幾家客人,人家又不好拿出去應酬,只能留在府中自己使喚,哪裏舍得花上太多?再說這個賣,我看他雖然漂亮,論年紀還是烈火烹油,但這行總還是年紀小的好出手,十二三歲買回去還可以調一調,又是嶄新嶄新未開封未用過的。他這是大戶人家用過幾年的,犯了一些人忌諱,總要折一些價。我看再磨也磨不出多少銀子,不如早點出手,免得夜長夢多。你想想,你不過五十兩銀子買來,這些天盤纏路費與醫治費用,也要不了二三十兩。你哪怕只賣一千兩,那也白賺了九百多兩,還有甚麽不好的?”

這牙婆雖然覺得相好的說的句句在理,仍然心裏過不去,便支吾說再等幾天。

數日後,牙婆這爿小寓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門。一個黑衣人影閃進來,瞧見牙婆呆呆坐在外屋裏,連煤油燈也不點一盞。此人拿着牙婆發出去的一張小畫,先問了賣的人是不是跟畫上模樣相似,又問年紀是不是屬虎,再問了名字是不是叫應清引。

牙婆聽了,一一點頭稱是。

這位黑衣客大喜過望,便道:“我要見上一見,若是的,你只管開價。”

牙婆重重嘆了一口氣,道:“你見不了。”

黑衣客吃了一驚:“如何見不了?你已經賣掉了?賣到哪家?”

牙婆唉了一聲,道:“也賣掉了,也沒有賣掉,不知道到哪家。”

黑衣客不解其意,徑直推開牙婆,去了裏屋瞧。誰知道裏屋一片狼藉,茶幾桌椅都翻倒在地,那牙婆的老相好倒在血泊中,呻吟不止。原來這日又來了位客人,瞧過後出了價。牙婆一聽實在太低,頭搖得撥浪鼓似地不肯,前面客人報價雖然不十分高,也沒有哪個敢開低于一千兩銀子的。誰知道這位客人是個強盜,見說了價牙婆不肯賣,竟然吆三喝四,叫了幾個打手進來。這一群人如狼似虎,把一間屋子砸了個稀巴爛,又拿住牙婆的老相好以性命威脅。牙婆沒辦法,被刀棍逼迫着寫下了文書,将應清引賣與他們帶走。

應清引原在牙婆那裏養傷,他知道是少夫人做主賣了他,心裏也就死了。少夫人是他主母,生殺予奪都被拿捏着,要打要賣,都不過是一句話。就算把他打死,也便如同埋殺了一只貓狗。牙婆怕他要鬧,還拿些好話哄他,說他如此年輕貌美,定要尋個好人家。應清引身上傷着,動不了,還能說甚麽。他原如迷霧裏一頁扁舟,浪頭打來,也不知道會沖将去哪,也不知道是生是死。他自己呢,既然心灰意冷,便不在乎甚麽生死,橫豎不過一條命罷了。誰知道這日,他服了湯藥,昏昏沉沉睡過去歇息,竟有幾個人手持刀棍沖将進來,踢倒牙婆的老相好,将他從床上拖下來綁了。

這應清引先前還聽見牙婆又是一聲聲尖叫天殺的,又是哭天搶地,後來便被蒙了眼、堵了嘴,五花大綁塞進馬車裏。中間應清引又被灌了一次不知什麽藥,迷迷糊糊,總不得清醒,這一路也不知道走了幾天幾夜。

等應清引再醒來時,眼睛仍然被蒙着,只能略瞧見一絲兒光線。他自己像是在什麽床上躺着,四肢都被铐了個結結實實,略一使勁,便聽到鐵索嘩啦嘩啦作響。

應清引又驚又怕,又聽見有人進來,厚皮靴聲噠噠作響。這人在床邊坐下,伸手捏過應清引下巴,左右瞧了一瞧。外頭又有腳步聲,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爺,酒已經溫好了”,像是個伴當。床邊這人也未應話,只是略微嗯哼了一聲。應清引聽見了,渾身一個激靈,失聲叫了一句“你是奚紹”。話音一落,對方扯下他眼罩,教應清引看了個清楚。這還能是誰,除了惡霸奚紹還是哪個?真個是狹路相逢。原來前些日奚紹去了望京,那牙婆到處央人在各家王孫公子、商賈大戶放些小話,說是有個一等一的尖貨要出手,價高者得。奚紹聽見風聲,想着這形容模樣,怕不是有幾分像應清引?他想着是應清引是錦官城趙家少爺的人,怎麽會賣到這裏,又想着到底是怎樣的尖貨,便派了心腹去瞧。心腹瞧過了,唬了一跳,說不是別人,确實是應清引。那奚紹聽見有這等奇事,馬上下令一幫打手,去把人搶了回來。如今再見着應清引,仍是處處出衆,一絲折損也無,真教個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奚紹俯身,在應清引臉上刮了兩下。

“小蹄子,我日思月想,當初錯就錯在沒把你拿鐵鏈子铐住,教你跑了。”

見這番冤家路窄,應清引也不驚了,也不怕了,心裏知道自己這番身陷囹圄,插翅難逃,唾了奚紹一口,冷笑道:“行啊奚公子,這真是一回生二回熟,你竟然也有些長進。”

這奚紹卻不惱怒,只伸手解了應清引腰帶。人為刀殂、我為魚肉,應清引長嘆一聲,偏了頭,閉着眼睛,一聲不吭。哪裏知道奚紹瞧也瞧了,摸也摸了,卻不動手,竟然仍還是系上衣衫。

應清引等了一會沒等着,睜開眼睛,諷刺道:

“怎麽了,奚公子?你這番是轉了性、還是不行?”

奚紹一擡手,扇了應清引一耳光。這力大勢沉,将個應清引扇得耳邊嗡嗡作響,半晌回不了神。他未曾料到,這個奚紹,當初還真被他一腳斷子絕孫,踢壞了子孫根,也算是為民除害。自此之後,任憑奚紹怎樣延醫問藥,都不成事。兩人間結下這般血海深仇,奚紹還能不恨應清引恨到挫骨揚灰、食肉寝皮?真個叫千刀萬剮、難解心頭之恨!

奚紹大笑了幾聲,站起身,道:“小蹄子,我可是被你踢廢了。若是把你斬了能入藥醫治,我馬上把你切成八瓣兒,你信不信?我動不了你,倒可以留給我兄弟們。他們跟着我出生入死,也該享受享受。”

話罷,他對着門外叫了幾聲。幾個人探進來看了一眼,打頭的正是将應清引從牙婆那裏擄來的無賴。聽了奚紹吩咐,他咂摸着嘴,又偷瞧應清引身段模樣,又怕主人不是來真的。

奚紹拍了拍手下心腹的肩,笑道:“許你們的,就是你們的。只一條,這小蹄子性子十分暴烈,你們也小心點。”

說完這句,他竟擡腳走了,留了這幾個打手。這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又齊齊盯着被鐵鏈铐住的應清引,眼裏要噴出火來。這等尖貨,別說是勾欄酒樓裏瞧不見,就是富貴人家養着的,也少有這種尤物。

……應清引靠着牆坐着,也不說話,面前擺着一盤食盒,筷著都未曾動過。他被奚紹毒打了一頓,渾身上下,連骨頭縫子裏都透着疼痛,又被不知道幾個人從裏到外都污遍了。原來那日,一個上來的,動了他身子,又觑着他臉蛋,偏要去親個嘴兒。前邊應清引還咬着嘴唇,一聲不吭地忍着,見要來親他,便故意張了嘴。待對方伸舌進來親,應清引一口咬下去,差點把對方舌頭咬斷。

奚紹聽見慘叫聲過來,竟看見一個手下痛到在地上打滾,滿嘴鮮血,剩下幾個,都怔住了。奚紹見這還得了,把應清引從床上拉下來,拿皮鞭抽了個滿頭滿臉,直打到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血淋淋一片。又把應清引重新拷住,拿布條堵了嘴,再拉去給一班手下享用。

這應清引原本在牙婆那裏就已經心如槁木,如今落到奚紹手裏,受了這許多侮辱,更是萬念俱灰。他打定主意要絕食,水米不進,一心求死。奚紹關他的這間屋子,家徒四壁,只有一張舊床,一件矮幾,沒有窗戶,牆上鑿了幾個小洞透光。門都被鐵鏈鎖着,門外還有看守。應清引枯坐了兩日,突然聽到鳥叫。他心底一動,又坐直身子。他擡頭瞧見一只鳥停在小洞上,又扇翅走了。

應清引認識這種鳥,叫黑馬勺。華北常見的。黑馬勺走了,那是冬天要來,再聽見黑馬勺叫,便知道夏天要到。這是因為他從小跟着趙老爺各處放外任,走南闖北,多少有些見識。他驀然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見着這種鳥。老爺和侍書在書房裏說話,老爺說侍書十九了,明年該辦個加冠禮。侍書推辭不肯,說自己不過一介小官,還辦什麽加冠。老爺又道,你最大,給你辦了,後面也要給秋硯和濯墨辦。

那邊應清引呢,做完了侍書布置的功課,歡歡喜喜地去院子裏踢毽子。地上被散了些谷麸,幾只鳥俯沖下來吃食,不一會兒便争奪起來。應清引還是稚童,毽子也不踢了,傻傻地看着鳥兒打架。

趙老爺跟侍書本來瞧着應清引在院子裏玩耍,後來也好奇去看鳥兒們争食。趙老爺初來此地上任,從未見過這些鳥,一個本地仆人便道,烏漆墨黑的那個叫黑馬勺。

應清引道,你說的黑馬勺怕是要輸。

仆人道,不會的,這黑馬勺最是兇悍,俗話說,冬去初夏回,落窩最高枝,他鳥不可欺,如欺必痛擊。

應清引骨子裏狠有些潑辣勁兒,是個烈火角色。他見着了這種鳥,轉念一想,自己要是這麽死了,豈不是白白便宜了奚紹?奚紹既然百般折辱于他,他定然也不會讓奚紹好過。偏要鬥上一鬥,拼個魚死網破!他既然存了這番心思,倒是取了筷子,把飯菜吃了,又坐回來,四處看了看,想了想。他因為見着黑馬勺,猜出地處華北,又猜出此時過了立夏。等太陽落山,月亮升起,他拿筷子在地上比劃比劃,就能把東南西北算出來。北方地區,越接近夏至,太陽越是東北升起,西北落下。既然已經知道這間屋子的方位,這肯定不是甚麽廂房,而是犄角旮旯的雜物房子。按一般深宅大院的規矩,應清引倒也能估摸出庭院大致布局。晚上躺下睡了,早晨聽見馬蹄聲被驚醒。應清引估摸着,這間屋子靠近馬道。既然有馬道,必然一頭通往馬廄,一頭通往出口。他便留心起外頭有幾個守衛、何時換班之類。

隔幾日奚紹還會過來瞧瞧,放人進來,将應清引拷在床上,供人取樂。奚紹別着應清引下巴,見應清引挨了苦打,又被侮辱,想要掙紮,又無從掙紮,真個是眉頭深蹙、眼角含淚,他心裏十分快意,定要慢慢折磨應清引,至死方休。

奚紹手下豢養着一堆拳腳師傅,家裏又有勢力,強占良田,欺男霸女,魚肉百姓,是當地有名的惡霸,無人不怕。這日備下宴席,奚紹要款待一位貴客。客人姓高,雖然只是位宣撫指揮,論品階未必比得上奚紹家老伯叔,但對方掌管着軍裝采買,是大大大大的肥差。奚紹有意巴結一番,他聽說對方喜好美色,便放話說他那裏關着一件稀罕物,不妨一看。奚紹存心要拿應清引哄他快活快活,于是前面幾日便未去折磨應清引,反倒吩咐下人,将應清引收拾停當,等貴客來用。

夜裏高指揮被奚紹一頓款待,又是酒菜又是歌姬,鬧到半醉。奚紹這才說要帶高指揮去看稀罕物,高指揮摟着酒席上的歌姬,有些不肯,認定懷裏這個極好了。奚紹三推四請,高指揮拗不過,只好去了。哪裏知道坐着一頂小轎子七拐八走,停在一間破敗屋子門口。

高指揮落了轎,十分不快,打趣道:“這怎麽弄得跟盤絲洞似的?”

奚紹笑道:“是拿住了一個妖精。”

奚紹吩咐手下開了門,屋子裏頭重新收拾過,新添了兩件家具,牆上挂了一張拙劣字畫,床上支起绛色帳子,熏爐裏又點了曼陀羅香。奚紹提了燈籠,招手要高指揮來看。

高指揮看清床上拷着一個人,模樣身段都沒話說,确實是件尖貨,就是這綁得也太結實,堵着嘴,四肢都拿鐵鏈鎖着,連腰上也纏着一圈鐵鏈,失笑道:“奚大少,你這拷得也忒結實,難不成還真是個妖精變的?”

奚紹放下燈籠,道:“可不是,他烈得狠,你且小心些。”

奚紹留了高指揮在屋裏,關了房門。高指揮喝了酒,本來就有五六分起意,又瞧着應清引,更有八九分。他在應清引身上摸了兩把,雖然落了不少傷,皮肉實在是勁道。他去掉堵在應清引嘴上的布條,應清引半垂着眼睛、長睫剪剪,只略微喘了一口氣,并不吭聲。

高指揮叫了守衛,要他們去了應清引身上的鐵索。守衛們十分為難,說是主人吩咐要死命铐住,不敢随便打開。高指揮哪裏肯信奚紹的托辭,只認定說笑。他自持自己是武官,對方又只是個十幾歲少年,身上連肉都沒有幾兩。所謂性子烈,無非是奚紹怕尋死覓活罷了。

見守衛們竟然不肯開鐵索,高指揮十分詫異,問道:“你們把他這麽拷着,一動都不能動,我怎麽用他?”

守衛們回了一句就這麽用他,又覺得十分不妥,忙自打了一個嘴巴子,又不敢去問奚紹,只好依着高指揮的意思,把應清引身上的鐵索都去了。高指揮瞧着滿意,滿腦子都是以應清引那身段,定然要翻來覆去,好好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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