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這幾個守衛按照奚紹吩咐,仍然把門鎖上,止有高指揮和應清引留在裏頭。他們幾個挨在門口或坐或躺,也有偷幾杯酒喝的,也有打盹的。聽得房裏傳出一些響動,他們只當是高指揮在裏頭颠鸾倒鳳,并不多想。哪裏知道,再過一會,竟然聽到高指揮在屋子裏喊:“守衛,開門。”
一個守衛喝多了酒,大着膽子調笑道:“大人,這麽快便完事了?”
高指揮在裏頭道:“教你們開門就開門,怎麽,我不是客人?”
守衛聽了,縮了下脖子,趕緊解開門鎖,将門打開。這一打開不得了,那應清引一手扣着高指揮,一手捏着一根削成利器的筷子,緊緊抵着高指揮的咽喉。守衛們唬了一唬,要撲将上去,高指揮吓得不輕,一疊聲忙道別過來別過來。守衛們又想關門,應清引早有所防備,一腳先把矮角幾踢過來,擋住門檻。原來先前高指揮進了屋,解了袍子,得意洋洋,便要壓上去。哪裏知道這應清引竟從榻上一躍而起,抄起香爐先扣了他個滿頭滿腦。高指揮冷不丁腦袋上狠挨了一下,又被煙灰迷了眼,先落了下乘。應清引撲上來厮打,他竟然一時打不過,被應清引擒住雙臂,背在身後拿布條捆個結實,又被應清引拿筷子抵住喉嚨,要他發聲,讓守衛開門。高指揮還要掙紮,應清引已經拿筷子往他肩上一戳,登時血湧出來,引得高指揮痛叫一聲。屋子裏只留了一盞紅燈籠,燭影搖紅,高指揮見這少年一雙墨眸,眼底盡是殺意,真個是狠辣角色。這高指揮冷汗直冒,雙腿發抖,才想起奚紹說的,應清引是個烈火妖精,必須拿鐵索緊緊铐住。
守衛們一時僵持住了,不敢靠近。那邊應清引吩咐守衛将大樹下的馬牽來,守衛們又不動。應清引勒緊了高指揮,高指揮急得亂叫快牽馬快牽馬。一個守衛沒辦法,去椿樹下解了馬牽過來。應清引一邊挾持着高指揮,一邊朝馬靠近。等挪移到馬身邊,應清引松了手,一腳将高指揮踢向守衛。那守衛自然要先扶住高指揮,應清引便趁機抽了守衛佩戴的一柄彎刀出來,咬在嘴裏,自己牽起缰繩,翻身上馬。因他已經推算出方位,也不遲疑,立刻快馬加鞭,疾馳而去。高指揮驚魂未定,回頭去看,應清引嘴裏咬着一柄短刀,騎馬奔馳,一頭長發,劃出一道弧線。
應清引騎上了快馬,手上拿着了一件護身武器,心裏十分暢快,以為他逃定了。不多時奚紹府上各處都驚動了,應清引又有馬又有刀,前邊瞅見的家丁們不敢攔,有略攔一攔的,反而被他刀鋒刮倒在地。只有後邊的,追得越來越緊。誰知應清引沒料到這個奚紹府邸大到驚人,足足圍住了一個山頭。一般大戶人家,馬道都是一條主道,平時套上馬車,便能進出。奚紹府上因為地盤太大,馬道還有幾條岔道,并不是一路到底。應清引只顧朝着一個方向死命趕路,走着走着,竟然撞上一個院子,前面走投無路。
應清引一看後邊要追上來,他騎在馬上,去推那院子大門,又拿刀片想要撬開門縫。
院子裏住的人聽到動靜,出來開門察看。這門一開,便都驚呆了。你猜是誰,原來是阿阮。這說來話長,當初在錦官城,徐知行買了阿阮,将他安置在城郊一間小宅子裏,留了幾件錢物,自己則回了京城。這一走,便一去不返,了無音訊。阿阮住的屋子,徐知行租子已經交到了年底,也有些碎銀,阿阮本可以住上幾月,慢慢再做打算。哪知道這房東見只剩一個阿阮,是個不經事的年輕公子,有意诳他錢財,便找到阿阮,說是積欠了一年房租,分文未給。阿阮記得徐知行說交了房租,但他又如何拿得出憑證,争辯不過,被房東硬拉着見了當地保戶。保戶跟房東一夥,定要阿阮拿錢出來。這一番嗟磨,阿阮只得身無分文、流落街頭,還倒欠着房東銀子。阿阮雖然身無長物,但到底年輕模樣好,自然有人惦記。阿阮剛被撈上岸,數月後幾經轉手,重新跌落風塵,當初還是清倌,等再入了行,哪裏還能守得住。過了一些時,又說有個過去的恩客要撈阿阮。阿阮被塞進馬車走了幾天幾夜,才知道是奚紹記得他這個錦官城花魁,念念不忘要拿住他。可憐阿阮落到奚紹手裏,竟遠遠不如留在勾欄院裏倚門賣笑!
阿阮一眼認出應清引,他想起前些時聽說奚紹撈到個極美的,一門心思都在那人身上,因此倒放了阿阮幾天空閑日子。他哪裏想得到,這個極美的,竟然是應清引。阿阮心裏惶恐,忙忙關了院子大門,緊緊抵上門闩。奚紹殘忍暴虐,略有得罪,怕不是要把他全身各處關節都打斷。
應清引着了慌,死命拍門,喊道:“阿阮!開門救我!”
阿阮哪裏敢開門,鎖上院子,躲進內屋裏了。
奚紹再拿住應清引,真個氣得暴跳如雷。他活了二十多年,頭一次見這麽個烈火人物。若不是通報及時,趕緊将各處出入口都緊緊堵住,應清引怕不是已經插翅逃了出去。奚紹他被應清引踢壞了,早就存了要捏死應清引的心思,這會兒重新铐住應清引,便甚麽酷刑都要使上,連應清引一張面皮,都教他拿滾燙蠟油潑了。應清引心知這次必死無疑,也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橫豎不過一死,任憑奚紹百般折磨,他既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奚紹将應清引從天黑毒打到天亮,幾次想一刀結果了,又覺得不能便宜了。這次奚紹将應清引下到地牢裏關着,各處都牢牢鎖上,也不教人看守,因為鑰匙只許在奚紹腰上,別的人一律沒有。他打定了主意不再放出,慢慢将應清引折磨致死。
這次應清引被關進地牢裏,伸手不見五指,又傷得極重,心裏倒是一片平靜,只管等死。應清引躺了幾日,已是奄奄一息。他忽然聽到外邊傳來響動,又有光亮閃動。他料到必是奚紹要重新提他出去折磨,笑了一笑,攏了攏頭發,重新坐直身體。
這奚紹若是來一次,他就要與之拼一次,至死方休!
外頭的鎖落了,牢門被推開,燈籠光圈一動,應清引驚呆了,來的竟然是阿阮,穿着一身白袍子,卻滿頭滿身都是血污。
應清引大吃一驚:“你受傷了?”
阿阮搖頭:“我沒有,我帶你上來,你快走。”
因奚紹怕看守反而會将應清引失手放走,便未設看守,而是落了層層重鎖,只教他一人拿着。阿阮手裏拿着一圈鑰匙,已經将各處門洞都打開。應清引心裏詫異,又問阿阮,如何從奚紹身上拿到鑰匙。阿阮搖搖頭,并不答話。
應清引跟着阿阮出來地牢,今夜無星無月,一絲光亮也無。阿阮提着燈籠,将府裏地形細細指給應清引,教他走條小路,沒有甚麽守衛,怕是能逃出去。應清引想着奚紹必會覺察是阿阮放了自己,那阿阮哪還有活路,便要帶阿阮一起走。
這應清引哪裏料到,奚紹必會覺察是阿阮,又必不會覺察是阿阮。今天夜裏,奚紹又叫了阿阮進來伺候。那奚紹喝得醉醺醺,深一腳淺一腳回了屋。阿阮被叫到房裏,渾身發抖。奚紹行不得事,房裏更是有無窮酷烈手段,又經常把阿阮送給手下取樂。阿阮自從來了這裏,沒有一天不受盡折磨。止有應清引過來的那段時間,奚紹倒是放開了阿阮,專心折磨應清引。這會兒應清引被關進地牢裏,自然又輪到阿阮。
阿阮逃也逃不了,躲也躲不過,哭泣求饒,更是無濟于事,早就心如死灰。奚紹見着阿阮,撲将上去,哪知道阿阮手裏拿着一支剛從頭上取下來的簪子。奚紹撲上去力大勢沉,竟被阿阮那支簪子紮進了腹部。本來這一下雖然受傷,倒無大礙,只是奚紹勃然大怒,想着那個應清引是個打不爛的硬骨子,這個被捏扁搓圓的阿阮竟然也敢違逆自己。
阿阮見奚紹有意抽刀,大有要把自己剁成肉泥之意,一時驚慌,舉起身邊一只花瓶,用盡平生力氣朝奚紹腦門砸下去。這一下真把奚紹砸倒了,加上又喝醉了酒,掙紮了一下,起不來身。阿阮一不做二不休,心一橫,又拿了琴砸下去,一面古琴被劈成了兩半。屋子裏還有甚麽,但凡是阿阮拿得動,都往奚紹腦袋上砸下去。這奚紹起先還抽動一下,後來漸漸就不動了。這也是奚紹從來沒防備過阿阮,屋子裏擺了許多趁手的裝飾器皿。
阿阮累到氣喘籲籲,坐到地上。他爬過去看了看,确認奚紹已死,心裏反倒平靜下來,不由得笑了一笑,想着這倒是場解脫。等不多時下邊伴當進來伺候主人,他定然逃不掉。但他又瞧見奚紹腰間挂着的一圈鑰匙,想起應清引被奚紹嚴刑拷打後鎖在地牢裏,便動了去放應清引的心思。
應清引不知道這些,怕奚紹帶人來追,強拉着阿阮一起走。他們跌跌撞撞走了一會,前面橫亘着一道高高圍牆。應清引個高腿長,身手矯健,雖然身上各處受了重傷,竟然一蹬一跳,抓着引流槽,還能翻将過去。
阿阮見這院牆高,自己定然是翻不過去。再說,他殺了人,又如何逃得掉?應清引在圍牆那邊叫他,阿阮往後一看,遠處已有火把綽約,算算時間,也該是被發現主人已死,家丁各處捉拿過來了。
阿阮道:“應公子,你先走。”
應清引一聽,忙忙從圍牆那邊又要翻回來,道:“那怎麽行,我不能留你一人。”
阿阮無法,将提着的燈籠往地上一掼。這是北地夏天,草木茂盛,火星子一冒,即刻燃燒起來。
應清引着急,又叫了一聲:“阿阮?”
阿阮笑了一笑,便道:“應公子你走吧,還有,我不叫阿阮,那是花名罷了,我本名姓沈名鶴鳴,字澗深。”
應清引聞言一怔,他聽着這有名有字,起着雅致,又帶典故,才想起趙家少爺說過,阿阮是官宦子弟,從小讀書,又說阿阮不沾風塵,強迫應清引寫詩。但這種時候哪裏顧得上思緒萬千,應清引見火光瞬間騰起,将個阿阮籠罩其間。他實在無法,只好自己先走了。他又走了兩裏路,才算是逃出奚紹府中。這時仍是深夜,奚紹宅邸外邊亦是荒山野嶺。應清引擡眼看了看星空,辨認了方向後,便下定決心,要朝一個方向走到底。他怕有奚紹的家丁追将上來,一路都未曾停歇,真是從夜裏走到天亮,又從天亮走到天黑,直到體力不支,昏倒在地。
天剛亮,佃戶二狗子帶着兒子來田裏割早稻。哪裏知道,兒子背着筐跑過來,先結結實實跌了一跤。等爬起來再看,兒子大叫出聲:“爹!我家田裏有個死人!”
二狗子過去一看,一個人臉朝下倒在自家稻田裏,渾身是血,辨認不出面目。二狗子吓得不輕,怕有什麽官司糾葛,他試了一下鼻息,發現人還活着。他立刻拉着兒子叫了隔壁田地裏忙農活的鄰居過來,與他一齊做個保。二狗子跟鄰居商量了幾句,便叫兒子取了塊長木板過來,與兒子一齊将這個人擡到鎮上的醫館。因鎮上的醫館也挂了縣裏的牌子,可收留接濟無人認領的病人。
一大清早,常大夫才剛起床穿戴齊整,聽到外邊有人敲門,他去開了門。二狗子與兒子搬了一個人進來,佃戶怕事,拉着常大夫細細講清楚了,說是在自家田裏發現一個人,受了重傷,也有鄰居一同見證做保,與他二狗子毫無瓜葛。若是人死了傷了,縣裏的差役要過問,也請常大夫一同做個見證。
常大夫點點頭,讓二狗子将人搬進內室,他馬上過來細看。他來此地開醫館,挂靠了官中的安濟坊,治療過幾個沒依沒靠倒在路邊被送來的病人,也有逃荒的流民,也有遭了強盜的,也有遇了野獸的,倒不足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