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如墜冰窖
夏季炎熱,熱得人都不想出門。
南姒在宮裏待了半個月,每日就跟夜小七喝茶,看書,賞花,閑聊貧嘴,偶爾去跟女皇陛下和幾位爹爹請個安。
幾位皇夫都在忙着權力交接,開始正式移交職務,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得空時,經常會過來找南姒交流感情,順便跟夜小七切磋武藝,但大部分時候都是忙碌的。
為了太子的登基,幾乎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最悠閑的人反而是南姒跟夜小七。
日子就這麽安靜地過着。
三位皇子不知是突然間忙了起來的緣故,還是因為得了皇長兄禁令,對于東宮之事皆是緘默,只是近期去東宮的次數明顯少了,或者說,除非有重要事情需要請示太子,其他時候能不去,他們都會盡可能地遠離東宮。
君淩霄倒像是沒事人似的,在臨近登基的日子裏依然忙于政務,三省六部時常能看到他的身影,官員們有事需要請示,也可以去東宮書房求見太子。
只是東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安靜許多,宮人們行事越發小心謹慎。
到了七月底,最炎熱的夏季終于算是熬了過去,坐在湖心涼亭之中,尤能感受到四周吹進來的風帶着絲絲涼爽之氣,徹底拂去了炎炎夏日的燥熱。
湖面上波光粼粼,微風拂過,湖面泛起層層漣漪。
這兩天君淩霄政務忙完之際,時常會自己過來待上一段時間,什麽也不做,一句話不說,就這麽靜靜坐上須臾,感受着四面吹來的風,拂過肌膚的涼意好似能讓心頭所有躁動的情緒都慢慢冷卻下來。
情緒和精神上都能得到一些寧靜。
遠處有輕微的腳步聲傳來,君淩霄目光平靜地注視着湖面,姿容淡漠,身體半靠着扶欄,看起來竟是難得地多了一些慵懶惬意。
腳步聲漸近,一襲湖藍色冰絲輕袍的青年走進花廳,手裏一盞茶散發出袅袅茶香。
“皇兄。”
君淩霄沒有回頭,語氣淡淡:“誰讓你起來的?”
淩帆的臉色看起來還蒼白得很,之前受傷頗重,時睡時醒,趴床上養了兩三日才正式清醒過來,可那些傷口複原得慢,縱使是醒了也還不能起身,這半個月大多時間都是在床上度過的。
不能起身,他有時就趴在床邊翻翻書,殿內太過安靜,宮人不被允許進殿,只有鳳離去給他換藥的時候,兩人能簡單交流兩句。
交流的內容無非就是,“太子殿下有過交代,不許給二殿下用止疼藥,所以只能委屈您了。”
君淩帆當然不敢違背他家皇兄的意思,因此對鳳離的話也沒什麽太大的反應,只淡淡點頭,道了一聲:“沒關系。”
不能用止疼藥,疼得緊了也只能自己受着。半個月熬下來,倒像是過了幾個月一樣漫長。
“我今天精神還好。”君淩帆抿唇,“總待在殿內都快憋出病來了。”
不知是不是狀态虛弱,還是因為此前剛挨過一次狠的,亦或者是其他的原因所致,君淩帆的聲音聽着有幾分虛軟,完全看不出一點以前的恣意風流。
君淩霄偏頭,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他蒼白的臉,傷了半月,原就瘦削的身子越發清瘦了些,袍子穿在身上更顯幾分寬松飄逸之感。
“想好該給我什麽解釋了麽?”他語氣淡漠,“還欠下一百九十六記藤杖,你自己掂量着身體,看什麽時候還上。”
君淩帆微默,一時居然不知該怎麽接話。
解釋麽,肯定是沒有。
至于藤杖欠下的數目,還有一百九十多?
這麽說來,那天才堪堪挨了一百冒頭就扛不住了?
是他身體太弱,還是皇兄下手太狠?
其實要說狠,倒也真不算狠。
畢竟比起玄隐殿的手段,比起直接去斷頭臺,皇兄已經算很仁慈了。
只是此時他才深深地感受到,三百這個動動嘴皮子就能冒出來的數字,到了皇兄手裏,瞬間就能轉化成一個遙遙無期的,足以讓人遍體生涼的煎熬。
君淩帆不确定自己還能不能再承受一次數以百計的責罰,但是他知道,就算再罰上千記,皇兄要的解釋他也給不出來。
花廳裏靜默良久。
君淩帆安靜地注視着湖面,想到自己養了十幾天的傷,不免有些擔憂:“這些天,母上大人有沒有問起過這邊的情況?”
君淩霄身子微動,緩緩調整了個更舒适的姿勢靠着扶欄,過了片刻,才道:“姬叔已經知道了你的情況。”
君淩帆詫異擡頭,随即眸光變得有些不安:“皇兄?”
“動了人家的兒子,難道不該去禀報一聲?”君淩霄偏頭看着他,眸光淡淡,“你覺得我該瞞着所有人?”
君淩帆無言片刻,緩緩搖頭:“沒。皇兄做得對。”
的确該讓他父親知道一下。
畢竟二皇子重傷一事想瞞也瞞不住,況且連續半個多月待在太子宮不見人影,只會引發一些不該有的猜疑。
坦白反而是最好的方式。
只是。
君淩帆默了片刻:“皇兄是怎麽跟父親說的?”
“據實相告。”
這四個字落音,鑽入耳膜,君淩帆浮現在腦海中的第一個想法居然是,父親會不會猜到他謀殺太子妃的真實原因?
皇兄跟父親在一起說了什麽?
他有沒有,有沒有隐隐懷疑一些什麽?
這個想法閃過腦海,君淩帆一顆心頓時如墜冰窖,指尖都開始發冷,薄唇抿得泛白卻依然無法抵擋五髒六腑襲來的陣陣寒意。
皇兄會怎麽看他?
會不會覺得他大逆不道?
會不會覺得他惡心龌龊,肮髒污穢?
君淩帆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冷到肌骨裏都侵入了寒氣,周遭的一切都是黑暗的,他腦子裏一片空白,甚至不敢擡眼去看皇兄的表情。
他害怕看到那雙清冷的眼睛裏流露出不屑,輕鄙,像是看臭蟲一樣惡心的眼神。
他害怕聽到質問的言語,更怕……更怕……
“冷?”君淩霄看着某人站在那裏止不住地顫抖,臉色更是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不由皺眉,“出來不知道多穿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