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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将她安置在床上,蓋好被子,附身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個吻,也顧不得包紮傷口就直接出去了。

因為顧睿沒有到,所以還沒有人動瞳瞳的屍身,他出現在保溫箱前時,原本等着他的吩咐的手下和醫生幾乎都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之前的陰郁但還算是溫文爾雅氣質染上了冷冽的戾氣。

那小小的身子仍舊是一團,眼睛是閉着的,女人說她活着的時候沒有見過她,他卻是在她死時見到了。

傷筋錯骨的疼,在他的身體裏生生的分崩離析。

在她出生之前,他不像無憂一樣,有過那樣強烈的期待或者情感,雖然有期待和欣喜,但也都是淡淡的。

那些往常裏淡淡的情感此時全都變成最錐心刺骨的痛楚。

“讓我抱抱她。”五個字,相比于命令,更接近陳述。

侯在一旁的醫生面面相觑,但還是有人很快的反應過來,小心翼翼的打開已經停掉的保溫箱,顧睿攔住準備伸手,然後自己走過去将裏面還是小肉丸的嬰孩抱了出來。

沒有溫度,已經開始僵硬了。

他甚至沒有看見她睜開眼睛,或者笑着的模樣。

心髒糾得像是要窒息了一般,顧睿低頭,唇瓣落在已經不再柔軟的臉頰上。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身後的梁秘書忍不住出聲提醒,“顧總,需要準備……後事嗎?”

顧睿沒有說話。

連身形也未曾動一下。

餘醫生從無憂懷孕開始就一直未她檢查身體,這兩天也偶爾會勸導無憂,此時微微的嘆了口氣,“顧先生,您節哀吧。”

良久,顧睿側過臉,側臉的輪廓線條冷然,“梁秘書,你來安排準備吧,無憂給她取了小名,顧瞳瞳。”

梁秘書十分恭敬的回答,“顧總,我明白了。”

她看了眼男人傷得不輕的肩膀,咬牙還是開口問道,“顧總……您還是先處理傷口吧,太太還需要您的照顧。”

“嗯,”他淡淡的應道,“叫醫生去無憂的病房吧,我在那裏等着。”

“是,顧總。”

“梁秘書,”顧睿淡淡的開口。

“您還有什麽吩咐?”

“待會兒我爸媽和無憂的父母會過來,等他們看完孩子最後一面後你就過來找我,”他用異常平靜的語調陳述,“我會親自給我女兒火葬。”

梁秘書的眼睛裏掠過詫異,但還是很快說了句是。

要怎麽收場呢?她聽說孩子會這樣是因為顧太太難産,顧太太難纏則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顧總那晚離開了。

顧睿回到病房的時候,女人因為鎮定劑的作用還在睡着,她的臉蛋枕在白色的枕頭上,黑發淩亂,幹淨的臉上都是幹涸的淚痕,哪怕是睡着了眉頭也蹙得很緊,好像随時都會從噩夢中驚醒。

他握着她的手,一旁的醫生給他處理傷口,從頭至尾他都是面無表情的,眉角都沒有動一下,小諾傷得是他左邊的肩膀,他拿起進來的時候被無憂仍在地上的手機,從通訊錄裏找出一個號碼撥出。

陰郁冷冽的嗓音沒有情緒的起伏,仿佛一切都被沉澱在最深處,“半個小時,去查清楚是在小諾的房間裏下了藥。”

“是的,顧總。”

他才挂了電話,一條短信就響起了,來自小諾的手機,今晚是的事情是杜明珠的主意,她的哥哥因為之前得罪的人太多在監獄裏就被人失手打死了,嚴淵被亞瑟收買,藥是他下的。

他面無表情的看了十秒鐘,然後退了出來。

包紮好肩膀上的傷,顧澤的電話已經打進來了,語氣是少見的嚴肅,“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顧睿淡淡的道,“您陪着媽吧,其他的事情我會處理。”

顧澤沉默了一會兒,“無憂呢?”

“她打了鎮定劑,在睡覺。”

顧澤不同意他的做法,“你不準備讓她見瞳瞳一面,顧睿,她會永遠恨你的。”

“嗯,讓她恨吧。”

她自然是會恨他,他知道,比誰都清楚。

顧澤也沒多說什麽,“你自己看着辦吧。”

挂了電話大概十分鐘,戰硯承和宋安安也趕到了,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再多的指責和質問都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

宋安安站在他的面前,用力的呼吸了好半響才開口出聲,“顧睿,別的多餘的話我都不想說了,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如果無憂醒來之後想跟你離婚,你不要再為難她了。”

病房裏的暖氣很足,顧睿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衫,聞言他垂着眸只是淡淡的道,“媽,無憂暫時不會醒來,您先回去休息吧。”

宋安安疲倦的看着她,“等她醒來,顧睿,不要刺激她。”

“嗯,不會。”顧睿的個字比宋安安高出許多,他語調溫淡的道,“媽,瞳瞳沒了您在無憂面前會控制不住情緒,她看着您傷心只會更傷心,我照顧她就可以了。”

這一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常都要難熬。

下午六點,天剛剛黑下去的時候無憂醒來了,除了三點多的時候他抽空去了一趟火葬場,其他的時間一直守在她身邊。

無憂先是睜開眼睛,看着天花板好幾秒才猛然的坐起來,沙發上的男人在第一時間合上了筆記本,起身就走了過來。

顧睿從未無措于如何面對一個人,他走到她的面前,正準備開口說話,女人沙啞迷茫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裏響起了,“顧睿,我是不是做噩夢了?”

他的心髒抽搐了一下。

女人的眼睛動了動,最後落在他的肩膀上,顧睿穿的是襯衫,黑色的領子裏透出白色的繃帶。

顧睿的肩膀受傷了……是了,他抱她回來給她打鎮定劑的時候,肩膀上都是血。

原本就很蒼白的臉色連着最後的血色也褪下了,是真的,她沒有做噩夢,全都是真的。

他和小諾上chuang了。

她的瞳瞳死了。

醫生說她以後都不能再懷孕了。

都不是夢,不是夢。

黑色長發下的臉慘白如厲鬼。

顧睿被她的眼神壓得窒息,一步走到床邊就将她的身子摟進了懷裏,他叫她的名字,惶恐的低啞,“無憂。”

鎮定劑的藥效消散,她瘋了一樣想從他的懷裏掙紮出來。

“別碰我,”她手忙腳亂不顧一切的想擺脫男人的控制,聲音尖銳嘶啞,“顧睿我叫你別碰我——滾開!”

她很虛弱,虛弱得整個人都仿佛是個紙人。

她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個仇人,“瞳瞳呢?你把我女兒弄到哪裏去了?顧睿我問你話你回答我!!”

男人不顧她的掙紮和拼了命般的抗拒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黯然的絕望仿佛比她更深,“無憂,瞳瞳已經火葬了。”

她的腦袋有好幾秒的空白,身體裏原本滿滿怒氣像是在瞬間被戳破了,身體裏所有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她雙手捧着自己的腦袋,裏面頭痛欲漲仿佛痛得随時都會死去。

她有很多話想說,可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到最後吐出來的就只剩下一句話,“顧睿,你不要碰我。”

男人的身軀僵了僵,手臂卻更加用力的擁着她,“對不起,”他喃喃的低語道,“無憂,對不起。”

旁人不會理解,人絕望的時候可以被逼到一種什麽樣的境地,想哭哭不出來想,想罵人尖叫沒有力氣,想笑覺得什麽都好笑。

對不起。到底對不起誰。

“顧睿,”她的臉色慘白嘲諷,她想從他的懷裏出來,可是怎麽用力都抵不過他的力氣,她低垂着眉眼,低低的笑,“你是不是覺得只有我死了你才安心?”

男人有力的手臂抱着她纖細的腰,“無憂,我知道你恨我,你怎麽很我都沒關系,你的身體不好……”

“是啊,我的身體不好,”她淡笑着打斷他,“醫生說我不能懷孕了,這樣的身體自然是很差的,顧睿,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暢快了?”

她終于仰起自己的臉,臉上挂着笑,“怎麽樣,你女兒死的時候你跟你心愛的女人在床上滾得快活嗎?”

“沒有,”顧睿想也沒想吐出兩個字,他緊緊的抱着她很急的解釋,“我跟小諾什麽都沒有,我沒跟她發生關系,我發誓我們沒有。”

發生了又怎麽樣,沒發生又怎麽樣。

更何況,不穿衣服的躺在一張床上吻得難舍難分的男人和女人怎麽可能什麽都沒有呢,何況那還是他念念不忘十多年的女人。

她閉着眼睛,“放開我,”她一字一頓的開口,“顧睿,把你的手拿開,放開我。”

顧睿低低的喚她的名字,“無憂。”

他要怎麽告訴她,他不會放手,他這次放手,就徹底失去了。

“不要叫我!”女人的情緒再度激動起來,“顧睿你是不是桑心病房啊?!你們的愛情已經用你女兒的命來成全了你還想怎麽樣?我不攔着你就是渾身不舒服是不是?難道你現在還想告訴我你抱着我是想跟我繼續再過下去?!”

她劇烈的喘息,胸口起伏得厲害,一雙眼睛全都是刻骨銘心的恨意。

她卯足了勁想要從他的懷裏出去,那滿滿的厭惡之情幾乎要從身上溢出來,顧睿的心尖仿佛被人戳了一刀,他伸手就扣着她的下颚,一字一頓的強調,“我沒跟小諾發生關系……我過去的時候,嚴淵在她的病房裏放了迷藥,所以你才會看到那些……”

無憂掰開他的手,拒絕跟他有一絲一毫的接觸,“顧睿我叫你把你的手拿開不要碰我?!沒有發生關系?”她嘲諷的看着他,“衣服都脫光了,你現在想告訴我你們沒有發生關系?你在演幽默劇嗎?”

男人的力道過大,無憂抵不過,“顧睿,你們有沒有上chuang有沒有做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我讓你別碰我你他媽的聽不懂還是怎樣?!”

那些都不重要了,現在一點都不重要了。

顧睿黑眸盯着她,“那不重要,那對你來說什麽才重要?”

“放開你的手,”她紅着眼圈不知道是因為情緒還是恨意,“對我來說跟你永遠都不要再有任何關系最重要,顧睿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的關系,別拿你的髒手碰我!”

他看着她眼睛裏幹幹淨淨的恨意,一陣恍惚。

當初是他不相信她的話所以沒有折回去,如今,她用同樣的話回了他。

顧睿抱着她,異常穩定,不在意她的掙紮幾度撞上了他肩膀上的刀傷,“孩子沒了是我的錯我知道,你以後能不能懷孕我也不在乎,沒有孩子就沒有孩子,無憂,你恨我可以,不要說一輩子。”

“還有,”他異常固執的重複,“我和小諾什麽都沒有。”

這樣的處境讓她在絕望的關口上更加絕望,無處發洩更加不知怎麽發洩,她甚至覺得她遲早會被他逼死。

床頭放着一個玻璃杯,就是上次小諾來的時候她倒了小諾半杯水的那個杯子,什麽都還沒有想清楚她就伸手過去将那只杯子握在手裏,用力得幾乎要将杯子捏碎,“你把手放開。”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把手松開。

無憂閉了閉眸,手指收的更緊了,語調也愈發的深和冷漠,“顧睿我最後說一次,把你的手拿開不要抱着我。”

下一秒,某種碰撞聲在安靜得死寂的病房裏響起,顧睿冷靜的看着她的動作,但是沒有阻止,任由那只玻璃杯在他的額頭上砸出一道極深傷,黏膩的鮮血順着一旁淌了下來。

顧睿靜靜的看着她,“這樣你滿意了嗎?”

無憂松了手,染血的玻璃杯掉落到了地上,支離破碎全都變成碎渣渣,她也終于成功的從他的懷裏掙脫出去了。

她一下退得很遠,幾乎到了床的另一端。

顧睿的瞳孔收縮,看着她的動作,她幾乎要從床邊掉下去,他幾次都擔心她是不是會掉下去。

四目相對,顧睿沉沉的看着她,眸深似海。

無憂一瞬間累倦到了極致,她捧着自己的臉,“出去。”

黑色的長發垂下,遮住了她臉上大部分的表情,整個人透露出某種灰敗的虛弱和無力。

顧睿沒有動,無憂聽不到他的腳步聲再度開口道,“我要休息,你出去。”

她閉着眼睛慢慢的趴在床上,黑色的長發鋪散在白色的被褥上,她抱着被子慢慢的蜷縮着,聲音也開始變得極其的無力,“出去吧。”

她不想再吵了,吵鬧于他們而言幾乎沒有任何的效果。

她也真的很累了。

顧睿一言不發的走到床邊重新将被子好好的蓋在她的身上,無憂閉着眼睛沒有搭理也沒有騰出力氣拒絕,安靜閉着眼睛的模樣像是死去了一般。

“你好好休息,我晚點再過來。”

無憂纖長的睫毛動了動,其餘的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應。

過了大概半分鐘,顧睿推開病房的門出去了,然後反手輕輕帶上。

溫蔓和安西等在外面,一看顧睿額頭上的血立即被吓了一跳,“哥……你跟嫂嫂怎麽了?”

打架了嗎?怎麽會弄出傷?

顧睿淡淡道,“沒事,不小心碰傷了,”他看了兩個女人一眼,兩個人的眼圈都是紅紅的,“無憂休息了,你們先回去吧。”

溫蔓嘆了口氣,“我先帶你去處理一下額頭上的傷口吧。”

顧睿點點頭沒有反對。

安西咬着唇,期期艾艾的問道,“哥,要不要我陪着嫂嫂?”

男人的眸色很淡,很暗,“她這時候不想見誰的,”他看了自己妹妹一眼,“你去聯系一個好點的心理醫生。”

顧安西睜大眼睛,随即默默的點頭,“我知道了哥哥。”

顧睿粗略的收拾了一下傷口,“媽,你跟爸回去吧。”她看着自己母親時不時抹着眼淚,心裏一疼,擡手抱着她的肩膀,“不要傷心太久,媽媽。

溫蔓嘆氣,她當然傷心,她絮絮叨叨的道,“媽雖然很傷心,但是最傷心的只會是無憂,兒子,女人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都是親生的骨肉,就這麽沒了沒有旁人會比她痛。”

就算是他,也不會比她痛,甚至無法感知她到底有多絕望。

顧睿看着自己母親又紅了的眼圈,淡淡的笑,“我知道她痛,所以我也不知道怎麽辦了,媽,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他不知道,究竟要怎麽做,才能讓她少痛一點。

他恨不得所有的疼都能從她的身上轉移到他的身上,那樣她就什麽都不用再承受了。

顧睿沒有在外面逗留很長的時間,只給額頭上的傷草草的擦了點藥,肩膀的刀傷也在醫生的強烈建議下重新換了藥和綁帶。

等醫生給他綁最後的繃帶時,身上的手機響了,他接通後就聽到安西急急忙忙帶着哭腔的聲音,“哥……哥哥,無憂不見了。”

顧睿猛然的從樣子上起身,低沉的聲音有斂着的情緒抑制不住的洩露出來,“什麽叫不見了?”

“我剛跟醫生聯系完後想着無憂應該沒吃晚餐就買了點粥……回病房的時候也沒有看見她,讓季叔叔派人找了也沒有看到,我覺得她現在應該已經不在醫院裏了。”

外面還在下着大雪,她一個人如果沒有在醫院還能去哪裏。

顧睿的眼神一下就冷了下來,“我知道了。”薄唇吐出四個字就直接挂了安西的電話,也沒有顧及傷有沒有包紮好就轉身準備離開,溫蔓連忙拽住了她,“兒子,出什麽事了?”

他的唇動了動,“無憂不見了。”

她根本就不是想休息,她只是想離開而已。

甚至,顧睿在宋安安的電話的時候,有種不祥的預感,她要是想回戰家可以直接打電話給父母,而不是把他趕出去。

也許,她之所以動手打傷他,也是因為想讓他出去。

“媽,”電話接通後,顧睿低低的開口,“無憂在您那裏嗎?”

“沒有。”宋安安下意識的回答,随即反問道,“顧睿,你為什麽這麽問,無憂不是還在醫院嗎?”

顧睿閉了閉眼,以極快的語速回答,“無憂不在醫院,”心頭的慌張無法掩飾,“既然她不在您那裏,那我現在就去找她。”

他知道宋安安沒有騙她,因為她不需要。

如果無憂執意要留在戰家,他其實是沒有立場阻止的。

他以最快的速度打電話給梁秘書,聲音沙啞仿佛喉嚨受傷了,“無憂不見了,你現在讓人把醫院的監控錄像調出來,然後派人去找,各大大小小的酒店,所有她的朋友,戰左野和我名下空置的房子,其他的醫院,今晚午夜之前我要把她找出來。”

梁秘書反應很快,“顧總,要不要派人去火葬場和您今天選的……墓地看看?”

“不用了,”他很快的回答,“這兩個地方我會自己去。”

大雪紛飛,寒冷的風幾乎吹進她的骨血裏。

長發在風雪中吹得厲害,她只穿了一件過膝的白色羽絨服,眼神空茫瞳孔沒有焦距,長長的雪地薛踩在地上可以聽到嘎子的鞋底和雪摩擦的聲音。

如果仔細看的話,可以看到她的羽絨服下只有一身單薄的病服。

一輛出租車停在她的面前,車窗搖下露出司機的腦袋,“小姐,您要去哪裏?天氣這麽冷,這麽走怪冷的。”

無憂緩了幾秒眼睛才動了動,然後張口報了一個地址。

司機有些猶豫,無憂說的地方離市區很遠,且剛才只遠遠看見一個年輕的女人,走近了看才發現她有些不正常,“小姐,那兒太遠了這種天氣不好走。”

無憂沒說話,手插進口袋摸了摸,摸出幾張嶄新的錢遞到車窗前,“夠了嗎?”

車子在一棟高檔小區停下,無憂下了車走進去直接摁了電梯到了四樓,打開門後滿室都是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她走進屋子裏,直接倒在那張嶄新卻落滿灰塵的沙發上,蜷縮着身子閉着眼睛就這麽睡過去,姿勢就像是胚胎中的嬰兒。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個小時還是一個晚上,無憂被門開的聲音吵醒——她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

有人走進來的時候,她甚至不知道害怕。

面無表情的看着朝着她走過來的身形高大的男人,一時間呆住了。

男人的手落在她的額頭上,嗓音低沉而渾厚,“穿了這麽一點點睡在這裏也不蓋被子,不知道會着涼嗎?”

這是一個線條輪廓粗犷而極具雄性氣息的男人,軍綠色的大衣包裹着健壯而結實的身形,濃眉下眼組合成深邃的眉目,軍靴踩在地板上整個人極具存在感。

無憂坐了起來,男人在同一時間伸手抱住了她。

她的身體很涼,惹得男人陣陣蹙眉,“那混蛋欺負你,你就連冷都沒感覺了?”

屋子裏裝了暖氣,她也沒開,所以空氣的溫度很低。

無憂摟住他的腰,腦袋埋在溫暖而厚實的懷抱裏,“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剛回來步楠就說你失蹤了,”男人擡手輕易的将她抱了起來,說話言簡意赅,很簡短但是意思表達得很明确,“我過來帶你回家。”

“不要,”無憂伸手拽住了男人胸前的衣服,腦袋搖晃得厲害,“我不回去,我不想回家,也不想再看到他了。”

女人的聲音變成了閉着眼睛的抽噎,“我想離開這裏,帶我離開這裏,哥。”

戰左野沉默猶疑了一陣,五官組合成粗犷的溫柔,“你身體不好無憂,你不想見顧睿,我保證他沒有機會再站在你的面前,嗯?”

她如今的身體狀況,步楠跟他粗略的談過了,最好是靜養。

無憂低低的哭泣,“不要,總會見到的,”只要在同一片天空下,他們總是會見到的,女孩的聲音喃喃的,像是一只受了傷的小獸,“我真的不想再見到他了,哥哥,我好不了的,有他在我永遠都好不了。”

戰左野低頭皺着眉頭,手落在她的後背上,簡短的落下一個字,“好,我帶你離開。”

也許,不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她心上的傷口才能痊愈。

無憂不見了。

在午夜零點沒能找到她時,顧家和戰家都慌了神。tGV6

她只有一個人,拖着那樣虛弱的身體,除了戰家,這個城市根本沒有她的容身之處,或者說,沒有能躲開顧睿尋找的藏身之處。

在顧睿相識相交的朋友裏,也有不少是軍隊和各個部門的,以顧家的人脈要在京城找一個人壓根不是難事。

“哥,”黑色的世爵裏,顧安西坐在副駕駛上,天空飄着的雪還沒停,她小聲的道,“我覺得嫂嫂可能回戰家了……只是生氣所以說沒找到。”

顧睿垂着眸,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他淡淡的出聲,“不會。”

“為什麽?”安西不解的問道。

“她想回去,沒必要自己從醫院逃走。”醫院的監控錄像他看過了,她只穿了羽絨服和雪地靴就出去了。

如果戰家真的要把她帶回去,他又能怎麽樣?

“哥,”安西有點不安,“嫂子……不會出事吧?”

顧睿沒有說話,直接發動了引擎,眼眸深沉,氣息一片冷冽,“去戰家。”

顧安西沒有多說什麽,伸手給自己綁好了安全帶。

半個小時後,顧睿和顧安西站在宋安安的面前,因為天剛剛亮,所有人幾乎都是徹夜未眠,宋安安的眉目淨是血絲和疲憊。

“媽,”顧睿穿着深灰色大一,眉宇間的陰郁很厚重,他的言語間都是彬彬有禮,可是似乎又跟以往有些不一樣,他的嗓音很低,“無憂在您這裏嗎?”

“沒有。”宋安安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疲倦也冷淡,“顧睿,兩夫妻的事情我不想指責你什麽,但是無憂是我的女兒,她如今這樣我對你也沒什麽好說的,她不在這裏,你走吧。”

顧安西站了出來,小心翼翼的道,“伯母,我知道無憂的事情是我哥哥的錯,可是她不見了哥哥已經找了一晚上了,您如果知道她在哪裏告訴我們好嗎,嫂嫂不想見我們我們暫時不打擾就是了。”

宋安安看着年輕的女孩乞求的眼神,她淡淡的道,“顧睿,她知道她回家你一定會找過來,所以連家都不願意回來了,你還想讓我怎麽樣呢?”

“或者說,顧睿,你還想怎麽逼她呢?”

顧睿和顧安西沒有進門,鵝毛般的大雪都落在他們的頭發和肩膀上,身形筆挺修長的男人半響沒有說話,良久,他微微的垂頭,“好,我知道了,我會繼續找她,您一晚沒有休息,不打擾了。”

走出戰家別墅大門的時候,安西亦步亦趨的跟在他的身後,擔憂的問,“現在怎麽辦啊哥哥?”

顧睿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讓她上去,“你上車,我送你回溫園。”

“你知道嫂嫂在哪裏嗎?”

“如果無憂的父母不知道她在哪裏剛才不會幾句話就算了的,我會查到她在哪裏,你回去吧,爸媽心情也不好,你陪着他們。”

顧安西看着自己哥哥,“是爸讓我陪着你的。”

“嗯,我有事要處理,你回去吧。”

看着男人面無表情的冷淡模樣,顧安西也不敢多說什麽,點點頭答應了,乖巧的道,“嫂嫂安全就好了,遲早會找到的,哥,你別太着急了。”

“嗯。”

…………

顧氏公司的寫字樓,落地窗外飄着的雪停下了。

梁秘書看着辦公桌前俊顏專注,冷冽平靜覆蓋着無聲陰鸷的男人,将手裏的文件夾遞了過去,“顧總,您交代我查的事情已經有結果了,裏昂大公子至今沒有離開Z國,下榻皇朝沒有換過酒店,他為人很低調除了杜明珠幾乎沒有人知道他出現在這裏。”

“他沒回國嗎?”

“沒有,似乎短期內沒有回國的打算。”

男人淡淡問道,“為什麽?”

梁秘書不懂,“什麽?”

“他的事情都辦完了,為什麽還留在這裏。”

啊?梁秘書迷茫的思考,亞瑟為什麽還留在這裏她沒想過,人家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

好在顧睿沒有再繼續追問,只是面無表情的吩咐,“等會兒你出去的時候替我聯系凱撒。”

梁秘書睜大眼睛,有些疑惑,“為了公事嗎?”

她記得顧氏和裏昂家是沒有任何合作上的往來的,甚至可以說,是刻意避開了交鋒。

要是說私交的話,不管是亞瑟和凱撒,跟顧總都是有私怨的。

顧睿沒有回答她,大部分的注意力基本都落在電腦的屏幕上,她也不好多插口問什麽,連忙說了句我知道了。

傍晚的時候,杜明珠闖進了顧睿的辦公室,說闖并不合适,因為在她進來的時候就沒有人攔着她。

明豔的女人第一次充滿了落敗的氣息,被燙染過顏色漂亮的頭發也有些亂,看得出來是出門的時候沒有收拾。

男人的筆記本屏幕上是曲折的曲線圖,他看着上面的起伏,眼神幽暗而冷靜,對忽然闖進來的女人幾乎無動于衷。

杜明珠率先出聲,她冷冷的看着優雅而冷峻的男人,“顧睿,是你在暗中做了手腳害得我爸的公司被法院宣布破産,是你讓人來我們家逼債逼得我爸不得不去坐牢?”

顧睿把玩着手裏的金色的鋼筆,唇畔勾着玩味的笑容,“杜小姐似乎找錯人了,我不是法院,也不是你們家的債主。”

杜明珠深呼吸,“顧睿,我們家不管再怎樣都不會是你的對手了,做人何必趕盡殺絕?”

薄唇的弧度很淡,“大約是我的心情不太好。”

“顧睿!”杜明珠看着他眸裏的冷光,幾乎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她咬着牙一字一頓的道,“我哥已經沒了,我爸也年紀大了,你是商人想要得到的無法就是利益而已,你在我們家已經撈不到什麽你看得上的利益了……”

男人輕描淡寫的打斷她,“我的時間很寶貴,不是聽你說廢話的。”

杜明珠頓住,“你放我進來又是什麽意思?”她來之前,原本以為她是進不了顧睿的辦公室的。

顧睿平靜的看着她,“杜小姐很聰明,我猜你既然在亞瑟的手下,多多少少會了解一點他的事情,杜老也算是叱咤一生,你總得拿出值得的東西來。”

“顧睿,”杜明珠看着唇畔弧度冷然的男人,心底溢出微微的慌亂,冷冷的看着他,“你花這麽大的價錢,就是想報複我?”

顧睿眸微眯,語氣微哂,“你覺得?你值得這個價?”

杜明珠立即明白過來,她不值得,杜家對他來說也不值得,但是亞瑟值得,她捏緊了拳頭,“顧睿,你們顧氏和裏昂家族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不管是你父親還是亞瑟的父親都不會同意讓你們的私人恩怨卷入公事引起商戰。”

顧睿很淡然的笑,“顧氏以後一定是我做主,可是裏昂家族是誰做主就很難說了,亞瑟不敢做的事情,我未必不敢。”

亞瑟和凱撒還在奪權的階段,他們兩兄弟是絕對不能在明面上忤逆自己的父親,那個傳說中創造了商業帝國專制而霸權的男人。

退一步說,除非是裏昂族主不在了,他們兄弟都不敢忤逆他。

杜明珠的眼睛閃了閃,面上仍是笑,“顧睿,難道你要和凱撒聯手把亞瑟徹底扳下繼承人的位置?你別忘了你和宋小諾是為什麽分手的。”

477 無憂,跟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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