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再過幾天就可以出院了,但是老媽仍不斷把公司的人擋在門外——除了眼前這兩位,我呆愣着揉揉眼睛。
老實說醒來看到協理站在旁邊就夠吓人了,結果角度再斜過去,董事長笑咪咪的臉印入眼裏。如果不是老媽臉色僵硬,我會以為這是夢,此時協理正不停揉我的手,發現人醒後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放開。
“呃……早安?”我已經吓得一身冷汗,為什麽他們在這裏?難道我又昏迷好幾天了嗎?結果董事長回一個親切微笑,“早,昨晚睡得還可以嗎?”
“還可以。”我努力爬起來,他一個手勢要求別動作,然後坐在一旁的塑料椅上,“抱歉晚來了,姿萦,妳還記得我是誰嗎?”
“董事長。”我幹笑一聲,誰都能忘就是不可能忘記這老頭,人家的薪水可是他發的,如果協理知道我記得董事長是因為錢,可能會瞬間無言吧……
“妳還記得我呢,真開心。”董事長笑着,或許是老媽在旁邊看,所以他給人一種大家長的溫柔感覺。我揉揉扁扁的肚子,老媽僵着臉硬是擠到中間,“有什麽想說的,先等我女兒吃過早餐再談吧。”
“也是,不好意思呢。”董事長笑笑的往後退,讓出了空間。我在漱洗時悄悄看着鏡中後方倒影,協理從頭到尾都盯着我瞧,然後董事長則看窗外,好像很享受這種悠哉時光。
“這小醫院的環境不錯。”他笑着,“待起來挺舒服的。”
“但是再舒服也不會有人想常來這報到。”老媽皮笑肉不笑的冷言回複,董事長輕輕點頭表示認同,“沒錯,但是人的生死與醫院息息相關,如果那一天快到了,我一定會選擇如此安靜的地方歇息。”
“我會幫您記下來。”協理雙眼直直看着我,卻是在回董事長話。
他們到底來這幹嘛啊!
我在內心瘋狂尖叫,協理就算了,她根本恨不得二十四小時待在旁邊,幾乎是一有空就往這跑,所以董事長是來幹嘛?是幫自己的得意門生認媳婦嗎?還是協理怕我不要她,就故意讓董事長來露臉一下暗示?如果我不答應就扣薪水之類的……好殘忍啊!
董事長一直沒說明來歷,就任由我自己胡亂瞎猜;協理也一直不說話,就只站在旁邊看。
我想他們等下會各自忙碌去,就算今天好像假日,董事長也有自己的私事要忙,不可能一直浪費時間在這。結果老媽讓他們在這裏慢慢等,直到我做完每日的檢查後才放人,照理說他們、不對,董事長該為浪費的時間生氣才對,他卻沉浸在這等待中,好像已經很久沒好好休息了。
“董事長,請問您找我有什麽事情嗎?”感覺這時把人叫回神好像很殘忍,他眨眨眼睛看過來,我的手往旁邊一擺才發現協理在旁邊,她一語不發地牽住手,看似還在夢游中。
協理,別一直刷存在感啊!
“妳們設計部是否有不當加班?”董事長不拐彎抹角,直接問,“說實話沒關系,如果記不起來就慢慢想,只要告訴我有沒有就好。”
“……有。”我想到工作就想到白皮小山,想到組長也想到白皮小山,然後腦袋就浮出滿滿白皮小山的畫面,董事長點點頭,“妳有試過投訴管道嗎?”
“唉,公司有投訴管道?”我愣一下,是董事長口誤還是?
“員工訓練時沒說?”董事長這句話不是看我而是看旁邊的協理,她也跟着蹙眉,“我确定有,只要是新入的員工都一定會先看過訓練影片,裏頭約有三分鐘時間提到申訴管道。”
所以是我自己的問題了。
原先做好被念的心理準備,結果董事長卻陷入沉思,手指不停反複捏着手臂,“加強這部分管理,看是要廁所還是茶水間貼申訴管道的方式都行,我不想再看到員工受傷。”
“是。”協理點頭,就一邊捏我的手一邊拿手機打字。
“抱歉,請問發生什麽事情了嗎?”我愣怔好幾秒,區區一個昏倒的殺傷力也太強了吧?如果國內企業都這麽良心,絕對留的住人才!不過我是在自家中昏倒,老哥還是在工作室找到人,所以這不可能是工作造成的。
我很清楚自己的體力,不會硬撐着身體去做這些要龐大專注力的事情。
“有人自殺了。”協理小聲說了一句,空氣驟然地沉重起來,“昨晚工程部的人在宿舍上吊,目前已封鎖消息,據說是長期受到老鳥欺壓卻一直忍着……所以我想到妳,也擔心妳的情況。”
“我、我雖然也有被欺負,但嚴格說來是兩回事。”我聽了啞口無言,沒想到自己昏倒會造成骨牌效應,既然如此就要說清楚事實,雖然一說出來十之八九會被收回輔助資金,但是不屬于自己的東西還是不要領,這是跟下輩子的自己借的。
“一件件慢慢來。”協理的手指順着我的手臂往上滑、用指尖挺起下巴,“姿萦,妳記得自己為什麽昏倒嗎?”
“不、不記得,但是老哥說在家裏的工作室找到我。”我的心跳加速,發現協理的眼神沒那麽明亮,彷佛能嘗到她身上的壓力後心跳漸漸平緩,說話也不再那麽結巴,“那工作室跟公司無關,是我平常就有做小東西的習慣才建造的。”
“喔,這我知道。”董事長突然蹦出一句,“洪協理常跟我炫耀『快看我的女人多厲害,這是她自己做的唷』然後傳好幾張小飾品的照片過來。”
“耶?”我轉頭看旁邊,協理咳了一聲,“妳确定不是公司的業務壓力?”
“确定,因為我不會在自己累時還不去休息。”雖然很想問剛剛董事長那句話是怎樣,但是看這家夥裝傻……多半是真的做過吧?她這萌萌的一面是怎麽回事。
“真的?”協理再三确認,我頻頻點頭,“這是長年養成的習慣,我不可能會忘。”
所以就算沒記憶也不會有太大問題,昏倒只是單蠢的意外,嗯,蠢。
“……妳以為只有這樣?”結果協理頓時沉默,“姿萦,我回家後有去妳房間看,發現桌子上擺滿飾品草稿圖還有十多個金屬片,以及妳報名日語補習班的繳費單,一周上四次。妳計算機的網頁浏覽紀錄常常在淩晨五、六點才關,然後妳平常習慣六點五十就起床去吃早餐,這代表什麽妳自己很清楚。”
她說完我感覺到旁邊的恐怖視線,來源老媽。
“呃、呃……”我以前就算再熬夜也不會這樣啊!協理是不是認錯人了?
“我搞不好在公司午休時有睡。”随着老媽的視線越來越強,就連董事長的表情都有點輕微變化——不行了!好恐怖,“對不起媽不要再瞪了!”
我先投降,差點在床上土下座。
“染染說妳中午也沒睡,頂多是無精打采的慢慢吃便當,有幾次都在啃筷子也沒發現。”
……染染,妳可以提醒我一下,幹嘛偷窺別人啃筷子!
“然後她查了妳這一年來的加班紀錄對比監視器,發現妳打卡時間與加班時間不成正比,你們組長曾多次在接近下班時又派給不少工作。”
“這是禁止的。”董事長聽了也自己皺眉,“加班可以,公司絕對敢加薪水,但是超時又沒依照規定打卡,這樣不行,有違反規矩。”
“所以您打算怎辦?”老媽悠悠問着,“我該慶幸你們沒在她挂掉後才發現?”
“媽,別這樣。”我有點緊張,誰知道董事長的脾氣底線在哪。
董事長忽然一臉嚴肅地朝老媽鞠躬,連協理都反應不過來,他便擡起頭用堅定的眼神看着老媽,“對于此事我實在感到萬分自責,知道自己做再多也彌補不來,所以絕對會徹底嚴查管理階層并做出處分,不妥協、不包容,該負責的全負責。”
“希望你們說到做到。”老媽冷哼一句,“我先出去,不然等等活活被氣死。”
“媽!”
她潇灑轉身離去,我看着眼前兩個人。
不對,協理也在看董事長。
“妳懷疑我會包庇加害者?”董事長挑眉,“孩子,我以為……”“不。”協理搖頭打斷他的話,“我相信您不會包庇毀壞公司名譽之人,只是我想跟姿萦單獨相處一下,可以嗎?有些話想私下跟她說。”
“真的只是說話?”他露出好氣又好笑的表情,“敗給妳,那我先出去方便一下,妳好好把握時間吧。”
“謝謝。”
董事長一出去協理就靠過來往我嘴上一親,才剛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這家夥就已經坐上椅子攤開話題,“我跟妳提的事情最好快想起來,妳還記得自己曾被部門的組長欺負嗎?不只加班超量過時還有什麽?能記起越清楚越好,現在這情況連主管階級都自身難保。董事會開除将近十多位中高階層的主管,董事長會将原本放在國外的重心慢慢拉回來,公司的人事變動會很大,所以別怕,被誰欺負過都可以一口氣說出來。”
“好突然。”我搔搔臉,怎麽公司內部突然玩起人事大風吹,協理輕輕嘆氣,“因為董事長很看好那位工程師,原先是打算讓他在國內學好就送到國外的分公司支持,所以他指派那位工程師到主管都說不錯的老鳥底下,誰知道就發生這悲劇了。”
“原來如此。”那個人的遭遇跟我初期好像,但不同的是,有人願意伸出援手,而他只能把脖子伸入繩圈……
“剛好又撞上妳的事情。”協理的話一頓,“董事長非常自責,公司的規模越大他也跟着越忙,能接觸到的幾乎都是高階主管,與底層的互動越來越少,最後中間欺瞞了什麽完全不知道,就炸出這種事。”
“我以為董事長跟那些慣老板一樣,都不在乎員工死活。”我幹笑幾聲,在協理面前說這種話應該行吧?她臉色只僵一下下,“很多時候妳覺得人變了,其實沒有,他只是不再有那麽多時間能讓妳瞧清楚,就像一扇窗,如果沒有定期去清理會以為它髒的是本身而不是沾染灰塵。”
“妳這比喻好奇怪。”我噗哧笑,很無力地垂下手,“如果真是這樣子就好了,當時被欺負我就在想自己哪裏錯了,明明這是一家聲譽良好的大公司,為什麽能私下容許老鳥欺負菜鳥……”
協理又靜靜吻了上來,原本的怨言在那瞬間化解。
“我會用自己的一切來補償。”
“協理,這不怪妳。”看她認真的表情我彎起嘴角,“我會努力想起來的。”
協理回一笑。
經過昨晚想起法國的記憶,我對協理的好感度不斷上升,想起她在那裏帶着我認識各種東西還去羅浮宮跟哪?每個記憶中都有她的身影,情緒化的、專業化的、柔情化的、冰山化的,雖然不是全然想起來,但是這些短暫記憶都補捉到了。
董事長不知道去哪方便,回來時協理也剛好說完,卻擺出一張怨臉瞪過去。
“夠久了。”董事長聳肩,手上拿着關東煮,“姿萦有想起什麽事情嗎?”
“有,很多。”
我開始跟董事長說起自己想起的事情,當提到當時是範宗倫幫忙時,董事長的臉色微微一變,協理捉到這細節立刻追問,“怎麽了?為何提到公關部的就臉色大變?我記得範宗倫沒什麽太大問題吧。”
“我從以前就知道那群小夥子喜歡耍耍嘴皮子。”董事長狠狠抹把臉,“現在真的不同了,随随便便聽到的都得起疑心,該說我們的公關部很成功嗎?連我都被弄胡塗了。”
“……您到底聽見了什麽傳聞?”協理扯扯嘴角,董事長轉過頭,“我大概能确認有哪些人了,今晚會處理。關于你們組長的事情……真讓人難過,我對這小家夥的印象很深刻,因為他很有點子,但這幾年不曉得怎麽搞的,像變了個人,我也只能抱歉了。”
難道組長要被——我吞吞口水。
“我就不多占用時間了,好好休息吧。”董事長終于下了結論,我在心裏松口氣。
“請您慢走。”身子稍微往前傾後低頭,董事長笑了笑拿起椅子上的帽子戴好,才踏出第一步就回過頭,“妳還不來?想放假了?”
“現在是我的休息時間吧。”還賴在椅子上的協理居然對董事長挑眉,我感覺能聽見某人快吐血的內心吶喊,董事長僵着嘴角、呵呵一笑,“我記得妳不是小孩子了,別耍任性,将事情越早辦完我越早讓妳多放幾天。”
“休假對我來說沒用。”協理的聲音像是被什麽噎到而含糊,“從明天開始算起兩年、七百三十天,都不得要我出差,不管是國內還國外都一樣,您應該知道我是認真沒有在開玩笑,如果不能也無妨,大不了參加完這次的會議我也請辭。”
天、天啊——
濃濃的火藥味一觸即發,我縮縮身子進到棉被裏,房內溫度猛然降下十幾度,在董事長還沒開口前門拉開了,老媽看到他們還在就垮下臉,整個氣勢壓過火藥味,“你們怎麽還在。”
母親真不愧是地表上最強的生物。
“這就離開了。”他笑了一下,又再次看協理一眼,“讓人好好休息吧。”
協理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挪挪屁股,捏我的臉頰一下,“開完會回來。”
“妳好好休息啦。”我勾勾她的手指,随後感到寒毛直豎——這兩人一走就剩我跟她了,等等絕對會被揍啦!想想協理說的拼命那段,我跟老媽撒了多大的謊。
果然門一關上,老媽就勾起燦爛到不行的慈悲微笑,一字一字硬擠出齒間。
“女兒啊,這幾天妳就好好躺在床 上 休息吧,知不知道?”
“知……知……”我感覺鼻涕快流出來了,會不會協理叫我小猴子就是這原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