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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她開着車前往自己想去的地方,我在心裏猜想是不是看夜景,協理卻是在一個路邊停下來。旁邊的車來來去去,我往旁一看是一棟又一棟的大樓,好像是什麽住宅區吧?

“這裏是?”

協理只關掉車燈,她把我這邊的窗戶搖下來,“妳擡頭往上數到第五樓,幫我看看那裏是不是亮着?”

“五樓?”我默默數上去,該不會楊雅鈴住這?

“嗯,亮着嗎?”

“亮着。”我老實回答,“怎了嗎?”

“我爸爸住那。”她淡淡笑着,我驚訝地繃緊身體,“所、所以等等要見叔叔嗎?”協理也未免太急了,前幾天是董事長,現在是爸爸!可是她卻回一個搖頭。

“這樣就好。”

“唉?”我以為自己聽錯,協理将車子熄火,“其實以前我晚回家不是全在忙工作,而是在這想看他一眼。有時候停這,有時候停對面。很常看見他待在陽臺,少部分是在抽煙,大部分則是望着外頭發呆,我不清楚爸爸有沒有看到我,每次都是我擡頭往上仰,而他從不低頭。”

協理輕描淡寫的語氣帶動我心裏的漣漪,酸酸澀澀的。

“妳從來都沒有打過招呼嗎?”憶起她跟老媽的對話,協理果然搖搖頭,“每次一來都有這念頭,可是當自己擡頭看見他時就打消了,或許是覺得這樣就滿足了吧,如果哪一天我讓他知道,會不會就再也見不到人待在陽臺。”

“喔……”我說不出什麽好聽的話,或許該嚴肅地指着這樣不對,可是我不知道協理跟她爸爸之間的疙瘩能否因為時間消逝而淡去。

所以我陪着協理在樓下仰頭,看着五樓亮起的燈。

這漫長的兩小時,就只為了捕捉她爸爸在陽臺抽煙的短短五分鐘,協理一看見人就勾起淡淡笑容,我想值得了,但也不禁讓人料想叔叔如果低頭看,會是什麽樣的心情呢?

他可能作夢也沒想到,自己女兒會這樣偷偷看着吧。

協理本來是打算回去後直接準備東西出發,但我硬是把日期拖延兩日,畢竟還有東西沒整理好,而她也還要再喝兩天的中藥調身……這兩日幾乎就是協理蹲在床上看我東翻翻西翻翻,看到她有印象的東西會大略說一下,能不能想起來全憑運氣。

所以一到出發時間她顯然很高興,即使這高興只是嘴角稍微勾起來一下、眼神放柔,我想也能納入公司百年難得一件的奇景。

協理開車出發,經過高速公路休息區時我們會去上廁所,然後買些東西待在車上吃,所以去的路上……我們不外乎就是吃吃喝喝,有些休息區的風景不錯就拍拍照,将這只要兩小時的車程拉到四小時。

“哇哇,田地田地!”看到周遭的景色從鋼筋水泥地慢慢轉成農田,我想起老家後面也有種蔬菜,奶奶不知道怎麽弄的,獨自一人開創出一片小菜園,她自己的菜園跟家裏人一起種的口感吃起來不一樣,特別甘脆又多汁。

“明年我想換房子。”協理看了眼我這邊,“現在住的地方太舊了,我怕有安全隐憂,等明年新房子建好後一起搬過去住,雖然會離公司比較遠,但是地理位置交通方便,而且也比較安全。”

“協理,妳不是因為我提到田地吧……”就回憶裏來看,是不是我驚嘆什麽剛好被這家夥聽到,就意外開啓什麽隐藏副本?

“不,只是我想起來有前院,如果妳想種香蕉可以種。”

……香蕉不是埋在土裏的吧?

雖然這裏是鄉下但也不會偏僻到哪,地上鋪着一條老舊的柏油路,一根又一根的電線杆手牽着手相連,那小小的生命正靜悄悄地亮起昏暗的光,在這還算是亮的天空顯得不是那麽醒目,住宅區則維持老舊眷村的模樣。

我往旁一看,有小孩子正在旁邊的公園裏玩耍。公園裏的樹木很多、設施又大,一群小孩子跑來跑去很難去算有多少人,坐在公園涼亭的老人們正悠悠下棋、泡茶喝,然後協理将車子停在公園旁的停車場。

“這裏能停嗎?”旁邊也有好幾臺老舊的車,協理嗯了聲,“可以唷,這裏住戶還是以機車為主,所以停車場還滿空的……下車啰。”她戳我一下就解開安全帶,出了車後看手機。

我把包包背下來仔細看看這地方,與其說是停車場還不如說是老舊廣場上畫了停車格。粗糙水泥所鋪起來的地面有些龜裂了,野草從細縫中努力鑽出來,感覺這裏的一切至少保存好幾十年,不曾改變。

“空氣滿不錯的。”協理悠悠說着,“我看公園裏的小孩子都像小猴子一樣跳來跳去,妳以前在山上也是這樣嗎?”

“差不多。”我思考一下,“但是山上只有我跟老哥是孩子,而且也沒游樂設施,所以都是他帶着我在樹上跳來跳去,偶爾去瀑布抓魚,有時會去找落單的山豬單挑……這超刺激的!山豬跑很快、那個牙又尖又硬,老哥一定會先準備很多陷阱,不敢直接跟牠硬拼。”

“還真的是猴子。”協理像是被嗆到一樣輕咳幾聲,“那有獵成功嗎?”

“幾次而已,最後失敗了。”我嘟嘟嘴,想起畫面就有點發汗,“最後一次我哥的左手被山豬牙刺到劃出很大一條傷口,正以為他要沒命時山豬剛好踩中陷阱跌下去,我們就急着先回家止血,帶老爸重回陷阱區要抓山豬時牠已經跑了。”

“真是搏命。”她眉頭一蹙,我呵呵搔頭,“小時候調皮嘛……後來聽奶奶說那只山豬其實是山神,因為我們每次都抓小豬會破壞生态,所以山神就故意變成山豬的樣子,給老哥小小的懲罰。”

“妳家的山可真有趣。”她說完就輕輕敲一扇紅色大門,頓時引起一陣狗叫聲,我挫了下往後縮、小心翼翼靠近看大門,這上頭的紅色油漆已經重複塗抹好幾次,所以外表上有些凹凸不平。

在此起彼落的狗叫聲中我聽見有人說來了還有閉嘴,狗狗就瞬間安靜下來,一陣乒乒乓乓後是一名中年婦女開門……奇怪,剛剛明明是很年輕的女孩子聲音,當我疑惑時就看見有位年輕女孩正隔着紗窗看我們,然後什麽也沒說就繼續剝東西。

“洪小姐嗎?”第一次見面,婦女居然就塞了一大顆的高麗菜過來,協理顯然錯愕了數秒才接過,“是……謝謝,請問這高麗菜?”

“請妳們吃的,年輕人要多吃蔬菜皮膚才漂亮啊。”婦女呵呵笑着、熱情地朝我們招手,“來來,進來等,進來等,阿財跟阿旺雖然大只但不會咬人,不用怕,在裏面等阿姨找下鑰匙。”

“謝謝,我們待在這就可以了。”協理原本挪挪腳步想進去,在看到阿財跟阿旺是兩只藏獒後決定站在門口,而我也是。看看那兩只幾乎像小獅子的毛毛大狗狗,雖然想揉想搓可是随意觸碰這種猛犬可會害自己身上開洞。

“這是藏獒?”協理小聲問着我,聲音帶着不确定。結果回應我們的是仍在紗窗後的女孩,“才不是,阿財跟阿旺是松獅犬,看牠們的眼睛就知道了,比較呆!”

“喔,難怪沒想象中的大只。”結果協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體型去判斷,女孩好奇地打量我們,将手上的東西放下,“喂,妳們是朋友嗎?之前都是好多人跟媽媽租房子,為什麽妳們是兩個人啊?”

“我們是姐妹。”

聽到協理這句話我一愣,她仍冷靜地說下去,“我是姐姐她是妹妹,有些人生病會來鄉下療傷。”

“喔。”女孩一聽點頭,“那幹嘛不租久一點?療傷都要很久很久吧?”

“大都市沒辦法。”協理扯嘴一笑,女孩正想繼續說話時婦女剛好回來聽到對話,就往她頭上一拍,“死ㄚ頭,乖乖拔豆芽菜不要在那邊說些五四三,跟妳說過多少次別管人家事。”

“吼,妳再打頭,就不要怪我考試都考很爛!”女孩一被巴幾乎快炸毛了,婦女不管她只拿着鑰匙過來,“拍謝啦,小孩子說話都不經大腦,如果有冒犯到請別放在心上,那ㄚ頭我晚點在處理她。”

“好奇而已,沒什麽。”協理邊說邊跟着婦女出去,我回頭跟女孩揮手說再見,就看見那兩只松獅犬在看着我搖尾巴,讓人差點喪失神智沖上去揉揉。

“這巷子都住當地居民。”走過一家又一家的門牌前,婦女跟我們介紹,“超過晚上十點就盡量別發出太大噪音,因為每家都隔很近,這裏過了晚上九點後幾乎不會有人外出了,所以搬東西還是看電視時要小聲點。”

“好,請放心。”協理看起來心不在焉,我想她開了四小時的車只想好好躺下休息吧。

“音量就自己拿捏啰,我們這房子聽說都比你們外面還要大。”婦女驕傲地一笑,用鑰匙解開一扇紅色鐵門上綁的鎖,鐵鏈摩擦門把發出聲音,我聽見剛剛那兩只松獅犬又再叫。

“阿財阿旺!”

女孩的聲音隐約傳過來,然後狗叫聲又停了。

“這兩只狗好聽話。”我忍不住稱贊一句,婦女的嘴角越彎越上去,“呵呵,随便養的就這麽乖了,這兩只還是我先生在田裏發現撿回來的。好啦,鑰匙交給妳,好好保管啊,等等進去裏面還有兩扇門要開,妳自己轉轉,我要回家煮飯了。”

“謝謝。”

婦女把鑰匙拿給協理後急忙小跑步回去,她與我們只隔幾戶而已,協理将手上的高麗菜先扔給我拿後開始解鎖——我是說開門。

婦女開的紅色鐵門就只有那個鎖頭,拿下來後我們進去是一個小院子,角落放着有點掉毛的掃把跟一個退色的塑料笨鬥,我打噴嚏一聲,用腳摩擦地面發出沙沙聲就有莫名好感。

“山上老家也是這樣,院子地上會有掃不完的沙耶。”

“那妳小心不要讓高麗菜掉下去,掉了就要吃加料的。”協理悠哉說着,她盯着眼前的綠色木門,上頭有很大片的黑色紗窗網,這應該是有換過,跟兩旁窗戶的紗窗比起來新很多。

“行嗎?”

“等我一下。”協理微微蹙眉,她拿着一個長型鑰匙在轉紗窗門上的鎖,只見鑰匙孔傳來咯咯聲後啪喀一響,協理拉開紗窗門時發出彈簧生鏽會有的拉扯聲,我用身體去壓門,發現這木頭已經脆弱到稍微一撞就會碎掉的樣子。

裏頭的木門冒似也是。

我手癢敲一下是碰碰脆響,忍不住驚呼,“哇,這門老得跟山上後門一樣!”

“妳家後門也是用木頭?”

“嗯啊,但老爸有打算換成不鏽鋼門了。”我邊說邊看協理轉鑰匙,還好裏頭這扇沒有紗窗門難開,她一打開推開門就迎面撲來一陣清爽冷風,就好像這房子在歡迎我們。

“鞋子放裏面好了,怕會被沙弄到……啊,包包。”她看到我把背包拿下來後扶額,“我先去拿下,妳等我。”

“我幫妳吧。”協理看起來很累了,這次換我又把高麗菜塞過去,“腦力我不行,協理先幫忙想下這顆高麗菜可以怎麽解決,我去幫妳拿包包,車鑰匙!”

“妳會用?”

“會啦,今天看妳用那麽多次了。”我朝她吐吐舌頭,就先出去拿包包。老實說這家的位置還滿不錯的,直直往前走是公園的入口,左手邊就是停車場,我們剛剛是從公園後方的柏油路開進來,感覺這眷村整體上是圍繞着公園一樣。

“換你當鬼!”

進來時看見的小孩子還在公園裏奔跑,我按按車鑰匙發出解鎖聲音,就聽見旁邊突然安靜數秒,擡頭一看公園裏的小孩子們都瞪大眼睛看着我,一對上那些天真無邪的眼神,我就知道他們在想什麽,然後回一笑——

“……我還以為妳不見了。”

“喔呵呵呵呵呵呵。”

對上協理無奈的表情,我呵呵幹笑,因為正在跟這些小孩玩老鷹抓小雞,他們一個個正努力地抓緊彼此的腰,當老鷹的小孩看到協理時眼睛瞬間發亮,用手指過去,“又一個大姐姐!”

然後一群小孩包括我就起哄要她也來玩,不過協理只玩老鷹抓小雞而已,後面的鬼抓人、紅綠燈、一二三木頭人與躲貓貓她都沒有參予。

當我們玩得痛快時天也慢慢黑了,我這才發現公園裏多了不少老人在等着接小孩回家,協理經常跟他們說話,一臉無奈地承認自己認識我。

“還真有活力。”一名老人說着,我尴尬地眼神往旁邊飄,看來這下所謂『養病』的人是協理而不是我了……反正也是吧,協理幾乎都沒有休息到,她在這地方也不可能忙到自己。

“妳也真是的。”我急忙跑到協裏旁邊,結果最後是她自己來拿包包,我自己倒是玩得渾身冒汗,一回去就被協理押去洗澡,她不停瞇起眼睛像是快睡着了,我突然好有罪惡感。

“對不起,我下次不會玩這麽晚了。”

我蹲在浴缸裏抱緊自己的身體感到別扭,如果不是自己玩太瘋害她等很久,協理提出幫忙洗頭時我一定有勇氣拒絕,絕不會縮在浴缸裏當烏龜!

不過……她按一按我覺得舒服到快升天,協理的手指力氣控制很好,在經過一連串的跑跳蹦後身體整個舒暢,等我洗完澡她這才脫衣服,眼角瞥見那抹紅時尴尬一下,都差點忘了某人生理期還沒過。

“出去啦。”協理的臉瞬間紅一下,就賞我閉門羹了。

我摸摸鼻子看着眼前的門,感覺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協理不能為了我,就完全無視自身的情況吧,還有那一句什麽我們是姐妹……

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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