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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番外:等待(三)

“我媽找來的醫生很恐怖,雖然妹妹還沒醒,不過手術後的傷口愈合很快,有些甚至看不出痕跡了。”有時候李明德出現,就是會這樣沒頭沒尾的一句話,然後突然轉移話題,“妳每天都來不會膩嗎?”

“我每天吃面也不會膩。”

“居然不是吃飯?”

……他一臉嫌惡幹嘛?

“因為她不在,所以沒必要吃飯。”而且吃了也沒味道,尤其是晚上時,已經很習慣是看着她吃晚餐,雖然那只小猴子總是做自己的事情做太入迷,完全沒發現我站在旁邊盯着。

心裏又是一陣沉重。

李明德也沒再說話,乖乖閉上嘴。

×

這三個月,我已經忘了自己在忙什麽。

染染每天固定早上八點半出現,我會邊吃她準備的早餐邊聽公司報告,九點十五分出門,九點五十五分到公司,在十點整打卡,十點十五分張張說一些廢話,十點半跟一堆老頭開會,十二點準時用午餐,十二點半時偷偷先忙另些工作,十三點繼續開會,十四點開完會後迅速溜出公司,名義上跟客戶見面實際上待在星巴克弄工作,十五點半回公司,十六點将各個工作确實指派給各分公司,十七點讓染染去打卡,加班半個小時後染染開車送我去醫院,約十八點十五分到,坐在老位置看小猴子所在的病房,十九點張張會來廢話加送晚餐,二十一點後再自己搭公交車回去,二十二點洗澡,二十三點躺床。

充實又空虛的一天。

天氣已經逐漸轉冷了,只希望她的病房是溫暖的。

眷村的改建案果然因為這次的事件延後了,那裏的住民自己吵成兩派,一派是希望能趕快動工建地,好讓原本出去的人再搬回來住;一派是想盡可能繼續拖延時間,直到政府放棄重建為止。

反正,不關我的事情了。

“妹的氣色比前幾天好上很多了,兩天後會動最後一次手術,之後等拆線就可以了。”

“希望她不會痛。”

這一天很冷,光是呼氣就有白霧,李明德跟我培養出一種詭谲的默契,只要提到除了她以外的話題我幾乎都被酸,久而久之也習慣了,或許在某些方面上,這是他保護自己家人的方式吧。

最近也該去看一下爸爸了……

“她動手術那天,我最好不要出現嗎?”

“對,避免妳帶衰。”

……我收回習慣的前言。

“雖然這樣就無法拿到全勤獎了,但也是沒辦法的事。”忍着真人格鬥的沖動,小猴子活到現在還這麽天然又可愛,沒被她哥的毒嘴沾到真是奇跡。

×

染染她兒子的事情還是上新聞了。

雖然一開始她老公是不想讓事情曝光在電視上,避免兒子長大懂得用計算機後受到打擊。但還是有媒體把事情挖出來,原本私下快解決好的炸彈瞬間炸開,染染氣哭了,即使她兒子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還反過來安慰人。

看看那些媒體高高翹起的嘴角,我冷哼一聲,記下名字長相後傳給董事長,過沒兩天原本占滿版面的新聞全下架,但是媒體惡意造成的傷害已經無法收回。

公司裏每個人都知道染染她兒子的事情,就連平常有合作關系的廠商也私底下投來關切,不管是有意還無意的都造成染染心理上的一大負荷,所以我強迫她在家休息,這幾日就跟張張一起加班,反正右手腕已經好了,過幾天也能去領新車,生活基本上是沒什麽太大問題。

“洪協、洪協理您好,那、那個,我能問您染秘書最近還好嗎?以前我、我受到她很多關照,很擔心染秘書最近的事情……”

該訝異有新人敢直接跟我面對面問話嗎?

瞥了眼挂在脖子上的員工證,這人好像是她上周有特別誇獎的新人吧?

“無須擔心。”

我只扔了這四個字,在她要繼續說話時閃了。

其實,同性戀都有種特殊雷達,只要對上一眼,就能知道對方是不是彎的。

所以那女孩,我很抱歉。

不管她是對誰有意思,想在人受傷時趁虛而入是最可恥的行為。

×

『怎麽辦……該怎麽辦……』

『染染,妳先不要想那麽多,我知道妳在擔心什麽,但與其糾結在這,還不如替他做足心理準備吧?至少以後有小屁孩故意用這件事情刺激他,也不會造成什麽太大傷害。』

或許是因為我母親早逝又沒孩子,所以染染擔心的點無法讓人産生共鳴,甚至有鑽牛角尖的嫌疑。

『妳可不可以不要還這麽冷靜……』

難道我該尖叫說快把那男老師閹掉以示憤怒嗎?

『我已經請董事長喚醒那些媒體的良知,妳放寬心不要把壓力往身上攬。』

『嗯……謝謝妳……』

挂上電話後我吐口氣,母親這種生物,實在難以理解啊。

×

那天晚上我夢到自己睡在一艘小船上。

風吹來很舒服,船輕輕搖晃。

突然間有雙手從海裏伸出來、将我拖入海裏,可是這過程感覺不到一絲恐慌,甚至帶有平靜——有尾藍色鱗片的美人魚捧住我的臉頰,深藍海中閃爍着光,這美人魚如似小猴子畫裏的人物,只是那張臉很模糊,我卻下意識知道這個人是母親。

——孩子。

聲音彷佛從海底深處傳來,一點也不真實卻懷念。

沉睡在我記憶裏的嗓音。

——媽媽很想妳。

我靜靜看着眼前模糊的臉,心裏沒有任何情緒。

藍尾美人魚抱住我,不同于海水的冰冷反倒是熱度,記憶裏閃過自己還包在小毯子的片段,抱着自己的女人是笑着,輕輕搖晃着雙臂、哼着安眠曲。

——永遠跟媽媽一起生活吧。

永遠嗎?

我本來快随着暖意消逝意識,聽見這句話瞬間恢複精神,卻不是高興,而是一股憂愁在心裏旋繞。

這次換我主動捧起她的臉,這張模糊看不清的臉,即使想再認得仔細,卻連嘴唇的形象都看不出來,難過的情緒嗆上鼻頭,我嗆到輕咳一聲,此時此刻才像是回過神這裏是哪,海水灌入了口鼻令人窒息。

“不。”

但是說話聲卻是如此清楚。

“我不可能跟妳在一起,媽,妳已經死了,在我三歲時死了。”

眼前模糊的人魚身影一愣,我感覺自己的身體也漸漸沉入海底,只能擡頭仰望還在上頭原地揮動尾巴的媽媽。那陣鱗光一閃一閃很令人安心,莫名知道她現在過得好,我不禁露出微笑,然後跌入黑暗裏。

×

“……早上好。”

伯母皮笑肉不笑的站在我面前,一把漆黑的東西正抵在額頭上。

別告訴我是那種東西。

“妳三歲時就沒母親了?”

“嗯。”

我仍躺在床上不動,伯母聽到剛剛的夢話了?

“那,放妳一馬。”

抵在頭上的東西被她收回去了,我心裏起了疙瘩,為什麽伯母突然出現在這?還四處打量這小房間,最後才一臉無趣地看回來,貌似不打算說明自己真正的來意,“妳還要糾纏我女兒到什麽時候?”

“至死不休。”

伯母一聽到瞪我,那眼神殺傷力極為強大,就算知道伯母背後的勢力有多強大,可是我卻不緊張,甚至能平靜地看着這個人,像是在面對難纏又愛挑剔的客戶……或許是當協理太久了,久到我很難再因為一個人就一直當縮頭烏龜不去正視。

“妳不怕死?”她勾起冷笑,一只手擺在腰上,作勢恐吓。

“當然怕。”面對這種摸不着頭緒的人,我該如何應對?而且早就被當成敵人了,其實說再多也是浪費口舌,“只是您将我殺死,姿萦會不會傷心?甚至很難過到想死?到時,您會不會對她産生愧疚?”

“愧疚?我為何要愧疚?”

“因為您深愛着姿萦,正如深愛着伯父。”

伯母面無表情看着我。

“您從一開始就在觀察我吧。”

第一次見面時,我沒有抓漏掉伯母的氣息。

她看起來很平靜,但其實氣炸了,就像細心呵護的小寶貝被壞人拐走,卻無奈姿萦醒着所以不好意思爆發——而我也很驚訝,常在商場高層打滾的人基本上是不太會有手幹淨這個詞,但是李明德卻感覺不出有沾染到那些事,反而是看到伯母時,我彷佛嗅到一絲淡淡的火藥味。

“我得看清楚自己女兒喜歡上什麽家夥吧。”她的語氣冰冰冷冷,以往那是我用來對付人的态度,此時冷立場明顯掌握在伯母手上,“惡心的女人。”

“惡心嗎?謝謝誇獎。事實上我雖然沒有您那麽雄厚的背景,但是氣味挺相投的。”

像姿萦那種治愈系跟治愈系碰撞在一起,就變成大治愈系而已;至于我這種炸藥跟炸藥相碰,就會引發一場大爆炸,如同此時。

但是當然,我只覺得自己某方面很像伯母,沒有跟她一樣很炸就是了。

“我問妳,妳們公司的運作是黑是白?”伯母問這句話時釋放壓力,我沉默半晌,理解黑白所指意思,“白,您也知道我們公司有衆多分企業,光是原料與通路的問題如果想比其它企業搶先挑最好的,就得給些多餘的手續費。”

“就只有這些淺面的東西?”

“對。”我看着她,補充,“我只是個商人,不是軍人。”

伯母沉默了。

“我知道您在擔心什麽,正如我也不願讓姿萦知道自己私下會用哪些手段逼人簽約。我們都說不上是好人,但如果可以,只想在自己愛人面前保持最善良的一面,不希望她知道自己陪伴的是壞人後離去。”

所以當初跟楊雅鈴在一起時,我也沒說。

當時為了出差的事情忙到焦頭爛額,她給出暗示警告我該挪點時間出來,不然就準備外遇時——其實,我是快樂的。因為出差的事情不可能說出來發洩,遇上了什麽也只能自己吞,如果楊雅鈴能劈腿愛上他人,那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至少在她的回憶裏,我仍是當年天真無邪、雙手幹淨的洪芃姚,不用害怕出差回來後,發現她被競争對手派出的家夥綁架勒索。

至少我當時是這麽想,卻敗于寂寞又去找一個更傻更天真的人……

“妳看起來沒有信心。”伯母說着,又掏出腰間的黑家夥。

“伯母,我死了話她會哭。”

我抽抽嘴角一笑,稍微往後一退,“雖然真的死了也沒什麽影響,因為最艱難的部份我已經完成了,現在分到那些工作的家夥,只要定期乖乖繳錢就行,完全不知道在談和之前我做過的事。”

“妳料到了?”

“嗯。”

其實現在換個角度想,伯母能闖進來又帶這種家夥不是吃飽沒事幹。

“妳收了多少。”

“一千萬美金。”伯母靜靜說着,“妳的命比我想的還值錢。”

“但是妳猶豫了。”從開始對話時,伯母對我保持的态度并非殺意而是單純的恨意,身為母親的恨意。

“……因為我得弄清楚,妳,洪芃姚之後到底會帶給我女兒幸福還是不幸,但是現在的答案明顯可見。”

“您卻不打算動手嗎?”我看着她再次把槍收起來、甚至取出子彈。

“對,我想妳的命值得一千萬美金正代表什麽。妳們順用文具公司我查過了,說到底也能算是良心企業,只是擋到一些人的財路,我沒必要為了那些豺狼拆了妳。”

伯母拆開槍的速度快得讓人傻眼,在我面前比出一根手指頭。

“一年,我給妳一年的時間去辦理移民手續,依照妳自己的門路關系,要在半年內拿到允許是沒問題的,對吧?”

“……我不可能離開這。”聽到移民我蹙緊眉頭,伯母唉唷一聲,“妳沒有選擇權,要留在國內?行,但是我不保證妳爸爸的家庭安全,至少去國外後妳不用憂愁自己的生命遭受威脅,畢竟我拒絕掉的案子沒人敢接。”

“不要把我的事情牽扯到我爸身上!”

聽到伯母提到他,我瞬間怒了。

伯母露出有趣的表情,“看來妳爸爸是妳的弱點。”

“妳……”我氣得牙癢癢,握緊拳頭,“好,我會移民,但是您得答應一件事,等姿萦醒後告訴她我走了——”

“行,正合我意。”

“好,那您已經答應我了。但剛剛的話還沒說完,如果她聽了之後企圖自殺,您就得讓姿萦來找我,不能阻饒不能食言!”

伯母的臉立刻垮下來,我瞪着她,“一言既出,驷馬難追。”

“妳敢陰我?”

“答應人事情前,本來就該好好聽人把話講完。”我勾唇一笑,如果伯母氣到要現在組槍也要十秒才能完成,這已經有足夠的時間能保命了。

“再追加一點。”這次換她咬牙切齒了,“一切都得是她自願,妳不能從中作梗。”

“當然。”

我在心裏松了口氣,這下子,更得抓緊李明德這條線來幫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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