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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沒錢

“不急”謝權眉梢微動,平靜眸底難得有細微的情緒變化,“再等等。”

謝老爺子身居高位多年,被小輩反駁以後,那股渾然天成的威嚴又隐隐透了出來,“等?等什麽?莫不是她還不樂意不成?”

他不愉地說:“這些年梁家那小丫頭在外頭胡作非為,你看看她鬧出的那些事,簡直丢盡了我們謝、梁兩家的臉面,如今我們謝家願意不計前嫌,欣然接受她的一切,她還有什麽可不滿的?”

謝權淡聲:“她很好,是我高攀。”

爬伏在腿上的三花貓好像察覺到了男人的情緒變化,睜開慵懶惺忪的睡眼,主動将毛茸茸的小腦袋蹭進男人寬厚的手掌,歪着腦袋,試探性地喵嗚了一聲,似乎是在安慰他,又帶着點對他驟然停下撸貓舉動的不解。

謝權輕輕拍了拍三花貓的小腦袋,像是在安撫三花貓過度敏感緊張的情緒。

謝老爺子更加生氣:“好什麽?她但凡考慮一下自己的身份,都做不出這麽出格的事兒來,一個小演員而已,弄得滿城風雨,想擺平這種人,有很多手段,她偏要選擇最不妥當的處理方式。”

“爺爺”謝權打斷他,“梁家的事您很清楚,她沒有選擇。”

謝老爺子沉吟,梁家的私隐對旁人來說,可能就是霧裏看花,看不清明,可他卻清楚得很,謝老爺子态度稍緩:“怎麽沒有選擇?她是我謝俞清的孫媳婦,自然就是謝家的人,難道我會眼睜睜看着她被人欺負而袖手旁觀嗎?梁家那個小丫頭就是太要強了,跟誰都不肯服軟,脾氣和梁老頭一樣,茅坑裏挖出來的石頭,又臭又硬,這個性要是再不改,遲早要吃大虧。”

謝權冷淡的眉眼被暈黃光線映照着,倒莫名顯出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來,“她不過是循着自己的心意行事,何錯之有?又何須為了迎合旁人而妥協?”

謝老爺子被反問得語噎,忽地不耐煩了起來,“算了算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我是管不了也不想管了,以後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吧”

說着,謝老爺子頓了下,深深看了自家孫子一眼,繼而嘆氣:“只是你這樣沉悶的性子,縱使做得再多,她看不見又有什麽用?”

蔣姒沒被帶到主廳去,反倒是被帶到了後院閣樓,上了年月的榉木樓梯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推開門,閣樓琳琅滿目的書籍躍然于眼前,牆壁上還懸挂着許多山水畫,她疑惑地看了眼,詢問道:“孫叔,不是說要去主廳給謝爺爺賀壽嗎?”

孫叔恭敬解釋:“是這樣的,老爺身體不舒服,已經歇下了,今晚的壽宴可能會提早結束,謝權少爺說讓您不喜歡熱鬧的地方,所以吩咐我先帶您來這裏休息會兒,等他忙完,會到這裏來找您,送您回去。”

蔣姒微微挑眉,倒是沒再追問,她進了閣樓,推開側窗,這個位置極好,能看見前廳燈火通明的喧鬧繁華,卻不會過于吵鬧,就像獨立僻開的世外桃源,游離于俗世之外。

她倚着窗臺,視線不自覺地被對門挂着的山水畫吸引,水墨丹青,黑白線條分明,亭臺樓閣藏隐于山澗林霧間,意境空靈,栩栩如生。

蔣姒不懂畫,卻也看得出來繪制之人功底深厚,故而好奇地詢問:“那幅畫是出自什麽名家之手嗎?”

孫叔尋着她的視線看了眼,笑着回答:“不是,那是謝權少爺七歲時畫的。”

聞言,蔣姒微詫,這幅畫竟然是出自謝權之手……

“他這麽厲害?”蔣姒還是很驚訝。

孫叔仍是笑,“謝權少爺天資聰穎,學什麽都快,您現在能看到的文青墨寶都是出自謝權少爺之手,不過謝權少爺,最擅長的倒不是傳統山水畫,他最擅長的是素描速寫,寥寥幾筆就能輕松勾勒出對方的神韻,不過……”

“不過什麽?”

“自從謝權少爺的父母去世以後,他就不怎麽喜歡給人畫肖像了,那段時間他每天都悶在這裏,不說話不吃飯,也不肯見外人,如果不是那時候年紀尚小的妗妗小姐哭着鬧着要見哥哥,恐怕他還不願意踏出這裏一步……”

關于謝權父母的死,外界流言紛紛,各不相同。

有人說那場火災根本就不是什麽意外,是謝家後代争權奪利,謝權父母是被其他人算計了,才不幸落難,也有人說是謝權父母婚姻不和睦,想不開才帶着子女一起自殺,甚至還有些過度迷信的人,将謝權父母的死,都推到了年僅八歲的謝權身上,說他是煞星轉世,天生孤煞命,克死了自己的父母,以後也許還會連累到兄弟姐妹,任何和他接近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這種種充斥着惡意的猜測,連她這個流落在外十多年的梁家小姐,回到梁家以後都能時不時從旁人口中聽到那麽幾句閑言碎語,可謝權卻是活在這種流言蜚語中長大的……

這樣想想,其實謝權也挺可憐的,抛開謝家少爺這個身份,他跟普通人也沒有什麽不同,甚至因為這層身份,從小要承受的非議和壓力比旁人還要多。

孫叔頓了下,意識到自己說了很多不該說的東西,他趕忙出聲:“梁小姐,前廳還有許多事要忙,如果您沒有其他吩咐的話,我就先過去幫忙了。”

“嗯”蔣姒倒是沒什麽所謂,她點點頭,“我這裏也沒什麽事,您先去忙您的吧”

孫叔體貼地說:“您要是覺得無聊,也可以随意翻來看看,這裏有很多書籍都是珍藏的孤本。”

蔣姒笑着應了聲:“好。”

月朗星稀,閣樓下的小池塘裏傳來陣陣蛙鳴聲,這裏的确是個喜歡安靜,享受閑情逸致的好地方。

蔣姒也沒這麽愛看書,對架子上博古通今的書籍并不感興趣,倒是周遭随手放置的手工藝品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什麽東西都有,飛行器模型、木藝雕刻品還有充滿童趣的陶瓷手工,每一樣物品前邊都擺放了一個黑色銘牌,所有銘牌的名字都是一樣的,證明這些東西都是出自謝權之手,而且銘牌上都細心标明了那件物品被創作出來的年代,大致推算一下,就知道是謝權小時候做出來的東西。

樁樁件件,像是在她眼前攤開了一幅幅活靈活現的畫面。

年僅五歲的小男孩兒,蹲坐在木地板上,眼神專注,小小的手握着旋轉的泥土胚,努力塑型,臉上、鼻子上不可避免地蹭上了泥土。

年僅七歲的男孩兒,肉嘟嘟的小臉,表情很酷,小心翼翼地握着手中的木頭用心雕刻。

十七歲的少年,身體抽條似的拔高,略顯青澀卻初露風華的眉眼清冷,神色漠然,垂着長睫專心擺弄着手裏的飛行器模型。

……

蔣姒神思從幻想中抽離出來,餘光瞥見被壓在角落和這裏格格不入的素描本,素描本很厚,看起來像是被使用過的,只有一頁畫紙沒夾好,露出的那一角,寫了謝權的名字,還有時間2018.08.10。

2018年?那不就是他們被迫訂婚那年?蔣姒愣了下,好奇地上前,手指捏着那張素描紙一角輕輕抽出來。

“你在幹什麽?”

身後忽地響起男人清冽的嗓音,蔣姒吓了一跳,下意識松手回身,見身後不遠處站着的是謝權,她松口氣道:“你怎麽走路都沒聲音的?吓我一跳。”

蔣姒平息了情緒後,方才問:“對了,你爺爺他還好吧?”

“沒事,他已經睡了”謝權目光掠過她身後左側放着的素描本,眸色微頓,他垂斂下深邃的眸光,轉而出聲,“我先送你回去。”

“哦”蔣姒也沒太在意,本來她也是謝權拉過來湊數的,既然謝老爺子已經睡了,壽宴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那她留在這裏也沒什麽意義,比起在這裏待着,她還是更想回去好好休息睡一覺。

蔣姒極其自然地邁步向前道:“那走吧”

謝權眸光冷淡,視線不經意地掠過那張被抽出了大半的素描紙,倒是沒什麽反應,只淡淡“嗯”了聲。

蔣姒率先下樓,不過由于她穿着高跟鞋,身上的禮服又很修身,所以步伐邁不開,下樓比上樓還要費勁,她低着頭專注地看着腳下的臺階,艱難地邁開步伐,生怕會一不小心踩空,從樓上滾下去。

謝權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從他這個角度能看到女人微微彎曲的脖頸弧線,微微凸起的肩胛,蝴蝶骨振翅欲飛,肌膚細膩白皙,似乎她渾身上下,無一處不是精致好看的。

驀地,蔣姒忽然間不小心踩空,高跟鞋踩到了臺階邊緣,身體控制不住地往後栽倒,驚慌失措之際,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手胡亂揮動,拽住了男人的西裝袖口。

失衡的身體冷不丁被扶住,溫暖幹燥的手掌扶着她腰身,後背緊緊貼着男人胸膛,西裝外套的扣子硌人且冰涼,緊緊貼着裸露的皮膚,激起一陣顫栗。

蔣姒睜開眼,擡頭便能看到男人凸起的喉結,喉結輕緩地滾動了下,視線再往上,便對上了男人黢黑深邃的雙眸,他瞳仁顏色很深,亞洲人很少有這麽深的瞳色,像是不可窺測的深淵。

他垂眸看着懷中人,嗓音莫名喑啞:“還好嗎?”

……

閣樓的窗戶被推開,走的時候也沒有關上,從窗外灌進來的夜風徐徐,被拉扯露出了大半邊的素描紙終于承受不住壓力,被晚風撩動,落在地上。

素描紙上畫着的女人面容輪廓雖青澀,眉眼卻明豔妍麗,右下角還有一行極其不顯眼的字。

①“The night is moist, the ground wet, air still, trees silent.”

謝權,2018.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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