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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歲歲

蔣姒做了很冗長的一個夢。

夢裏, 她還沒回到梁家,那個時候她跟着養母生活在南方的小縣城裏。

租住的城中村大多是自建房和回遷房,魚龍混雜的區域,規劃也不夠清晰, 樓層與樓層之間交疊重映, 僅留着狹窄的一條過道。

她們住在二樓最便宜的單間, 擡頭往上看,只看到簇擁的樓層, 看不見天空, 那裏仿佛是陽光永遠無法照到的陰暗角落。

南方又多雨,每年三、四月間,烏雲蔽日, 梅雨纏綿, 衣服晾在小陽臺上根本晾不幹, 穿在身上總有股黴臭味。

她也沒幾件衣服,校服只有兩套,還是養母從雇主家的孩子那裏撿回來的, 別人已經穿舊不要的衣服。

養母沒有錢,所以經常會将雇主家裏吃剩下的東西、用舊了準備丢棄的東西, 厚着臉皮打包回家。

雖然過得很拮據貧窮, 養母大多數時候顧不上她,但并不是沒有一點值得開心的事。

她記得有一年冬天,過春節那天,恰好是雇主家的小孩生日, 訂了一個雙層蛋糕, 但是蛋糕沒有吃完, 還剩下了很多, 養母從雇主家就将吃剩下的蛋糕打包回來了。

臨近十二點的時候,屋子裏關着燈,養母插着蠟燭捧着那個拼拼湊湊看起來有點滑稽的蛋糕從小陽臺進來。

微弱的燭火在黑暗狹小的房間顯得格外溫暖明亮,映照着養母日漸疲倦消瘦的臉。

她溫柔地笑着說:“姒姒,媽媽沒有能力給你提供很好的生活,也從來沒有給你過過一次生日,但是今天,就當是媽媽給你過的第一個生日,希望新的一年,我們姒姒能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來年能順利地考上市一中。”

蔣姒其實并不是個封建迷信的人,她不崇尚怪力亂神地說法,也不會将自己的心願寄托在這種□□上,她一直覺得想要的東西,只能夠自己去争取。

可是那天,她閉上了眼睛,十指相扣,虔誠地像是忠實信徒,認真又專注地許下了人生中的第一個心願。

“我希望來年開春,能夠看見陽光。”

希望雨季不要那麽漫長,希望陰霾終會消散。

希望陽光能夠照進狹窄昏暗的角落。

這樣,她的衣服不用總是濕漉漉的,帶着難聞的氣味。

這樣,她的母親上夜班就會輕松一點,不用每天都舉着破洞折骨的雨傘,在看不清前路的小道上艱難前行。

她的人生不算糟糕,只是……

如果能夠再多一點點陽光就好了,溫暖的、明媚的,帶着暖烘烘的氣味。

鄭重其事地許下了心願後,蔣姒睜開眼睛吹滅了蠟燭。

“砰”地一聲,陰沉的天際邊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煙花像墜落的流星“轟”地一下,四散開來,漂亮又絢爛,繼而是第二下、第三下,無數的煙花碎光呼應交織,看不見星空,亦見不到月色的深沉夜幕被接連不斷的煙花徹底點亮。

沒有燈光的出租房,也落了一片斑斓的光彩。

在漫天煙火之中,她的母親輕輕撫摸着她的臉頰,溫柔地笑着說:“我們姒姒将來一定要過得比現在幸福才好啊”

新年啊,萬物更疊,辭舊迎新。

在那個寒冷卻又溫暖的冬夜,她也抱着這麽美好的期待。

期待着,心願能夠實現。

期待着,新的一年會有新的氣象。

……

不過來年,南方雨季依舊漫長,漫長到仿佛沒有停止的那天。

天邊像是破了個窟窿一般,雨水不斷傾注,小縣城的排水系統徹底陷入癱瘓,水位上漲,下水道倒灌,城中村又建在低窪地段,低矮的樓層都難以幸免被臭水淹沒的結局。

本來還能勉強算個暫住之所的出租房被淹沒,幾乎住不了人。

好不容易熬到雨季過去,在她全心備考的時候,在雇主家工作的養母忽然陷入昏迷,被雇主一家送到醫院後,查出來是宮頸癌晚期。

後來的事就像走馬觀花一樣迅速回溯,場景不斷變換,她跟随伍德州回到梁家的那天,京城也是陰天,蔣姒擡頭看天,烏雲密不透風地遮掩着天際,沒有一絲陽光。

她以前還幻想過外邊的世界是什麽樣的,真當她踏入這個不屬于她的世界時,才恍然發現,好像沒有任何區別。

一樣陰沉沉的天氣,一樣冷冰冰的家。

她那時候在想,原來生日願望是不會實現的。

既然如此,那她再也不要過生日了。

……

男人站在落地窗前,澄明的光線勾勒出挺拔的身形,清癯的身影在月色下顯得愈發孤絕挺括。

電話那頭,寧其臻追問:“姒姒怎麽樣?她的傷要不要緊?”

“沒事,她只是哭累了。”

寧其臻松了口氣,手指捏着酸脹的額角,“幸好她沒事,否則我也沒法跟寧教授交代。”

寧翰博和明岚千叮咛萬囑咐,讓他一定要好好照顧蔣姒。

沒想到,蔣姒如今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出了事。

梁家人實在欺人太甚,梁文清借瘋撒潑,對蔣姒痛下毒手。

如果不是他和謝權及時趕到,說不定他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小侄女,今天就命喪梁家了。

思及此,寧其臻溫潤的眉眼染上一層冷意,語氣也沉了下來:“小權,寧教授他們暫時還不知道姒姒今天在梁家發生的事,我希望你先不要告訴他們,以免他們擔心。”

寧翰博和明岚年事已高,之前因為寧展擎的事,兩位老人備受打擊,身體情況一直不怎麽好,如果要是知道姒姒在梁家受傷,兩位老人家只怕會更加六神無主,擔心之下,萬一要是出了點什麽意外,他這輩子都沒法安心。

“嗯”謝權眸色淡淡地應了聲。

“那你好好照顧姒姒”

寧其臻倒是想将小侄女接到身邊來照顧,只是蔣姒如今還不知道他的身份,貿然靠近,只怕會适得其反,而且他看得出來小侄女現在唯一信賴的人,只有謝權。

他無奈嘆氣:“等姒姒醒了,通知我一聲。”

……

蔣姒從夢魇中蘇醒,明亮的光線晃了下眼睛,她下意識地閉上眼睛,等到适應了光亮,才慢慢嘗試着重新睜開雙眼。

男人已經挂了電話,轉身見她醒來,迅速跨步過來,沉沉目光落在她脖子上,擡手拂過她脖子上被掐出的淤痕,皺眉詢問:“醒了,還疼不疼?”

蔣姒搖搖頭,怔怔地發問:“我睡了很久嗎?”

她從梁家出來以後,就陷入了昏迷,昏昏沉沉睡到現在。

昏睡期間,秀氣的眉尖始終緊緊攏着,像是陷入了什麽醒不過來的夢魇,淚水順着眼角無聲滑落。

她哭得很壓抑,就連宣洩都如此隐忍克制,不敢流露出一丁點的脆弱讓旁人知曉。

謝權眸色沉了沉,沉聲回答:“你睡了一整天。”

“原來是這樣”

蔣姒喉嚨不适,嗓音噎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脖子。

梁文清下手很重,導致她現在開口說話,喉嚨都會感覺很痛。

“我感覺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做了……很長的一個夢。”

“夢?”

“嗯,一個……不怎麽值得回憶的噩夢。”

她強撐起唇角,“不過現在,都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蔣姒沒有提起梁家的事,只摸了摸肚子說:“我餓了,現在有東西吃嗎?”

“有”

謝權旋即起身,淡聲道:“等着。”看小說加QQ群630809116

蔣姒淺淺笑着點了下頭,看起來很乖巧溫順。

——

禦城漢府這套複式公寓坐落在上京最好的地段,樓層挑高,南北通透,采光極好,幾乎能将整個上京車水馬龍的繁華夜景盡數攬入眼底。

不過這個地方也只是謝權的臨時居所,他很少會長時間在某地停留,整棟複式公寓的裝修風格更偏向于性冷淡的精簡風格。

公寓随處可見的黑白灰色調,冷冰冰的,沒有一點人氣。

從桐市回來後,蔣姒就搬了過來,家裏的軟裝更換了不少,黑色的長沙發上放着暖色調的抱枕,清一色的商務風格衣櫃裏,女人的長裙和襯衫交疊擱置,粉色的拖鞋、同色系的漱口杯、被女人随手擱置在臺面的項鏈、耳環,無一不在彰示着這個家住進了一位女主人。

這裏,也變得更像一個家了。

在此之前,他從未有過家的概念,更沒有任何的具象化的畫面。

謝權冷淡的神色微微浮動,踱步走向中島臺。

蔣姒搬過來之前,家裏幾乎不會開火做飯,他也很少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

蔣姒和他恰恰相反,她愛吃也貪吃,只是害怕長胖所以每次吃東西都很克制。

胖?

謝權眉心微攏,還是太瘦了。

抱着很輕,體力也很差。

……

蔣姒獨自一人在房間裏待了會兒,偌大的房間冷冷清清的,莫名有種壓抑感。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着腳踩在毛絨絨的地毯上,悄然無聲地打開房門出去。

從樓上下去,瞧見正在中島臺附近忙碌的男人,她怔了一下。

昏黃的燈光,照亮着中島臺,男人背對着她站着,背脊挺直,勁瘦的腰身系着藍色的圍裙帶子,不時有鍋鏟劃過鍋底發出的剮蹭聲。

蔣姒腳步輕輕,緩慢走近出聲:“你在做什麽?”

謝權聞聲側眸觑了她一眼,“怎麽出來了?不是讓你在房間裏等着?”

蔣姒語氣低落下來,悶悶地回答:“我不想一個人待着。”

夢裏那股沉悶壓抑的感覺,好像怎麽都沒法驅散,一個人待着的時候,那種感覺更加濃烈。

蔣姒走近,擡手捏着男人腰身的衣服一角,語氣輕輕:“我想你陪着。”

男人眸光沉沉地看了她一會兒,淡淡“嗯”了聲,左手空出來,自然地牽住她捏着衣角的手,“過來。”

蔣姒乖乖地挪了兩步,身體驟然騰空,男人的手順勢摟着她腰身輕輕一帶,将她抱上了料理臺。

雪白的雙足在半空晃蕩,貼着櫃門。

蔣姒目不轉睛地看,男人熟練點火翻炒,單手颠鍋,廚技看起來十分娴熟。

蔣姒好奇,“你怎麽會做飯?”

以謝權的身份,似乎會做這些事情很違和。

“學的”

蔣姒很愛吃,口味不挑,吃得卻不怎麽多。

他跟着楊阿姨學了幾道料理,本意是想給她好好補補。

謝權将菜盛出鍋後,很快又點火燒水,水開後,将面條放下去。

為了避免浪費,楊阿姨都是每天提前問了他們想吃什麽以後,直接從附近的大型商超帶菜過來的,家裏冰箱除了鮮奶飲料和一些需要冷藏的幹貨以外,幾乎沒有什麽新鮮的食材,材料有限,能做出來的東西也不多。

不過,蔣姒也不挑嘴。

何況她一整天沒吃飯,在梁家又受了驚吓,還哭了一場,這會兒她早就饑腸辘辘,餓得不行了,根本等不及更豐盛的菜肴。

簡單的西紅柿打鹵面,還特地卧了一個溏心蛋,嫩綠的蔥花和紅澄澄的湯底相互交映,看起來就很有食欲。

蔣姒下意識地去咽下分泌過剩的唾液,喉嚨傳來微微的刺痛感。

她不适地皺眉,餘光瞥見男人轉身,很快又展開緊蹙的眉頭,揚起嘴角笑得很甜:“可以吃了嗎?我好餓。”

男人淡淡“嗯”了聲,端着面碗,讓她就着自己的手吃東西。

蔣姒吃東西很秀氣,細長的筷子挑着面條小口咀嚼,垂着的卷翹眼睫濕濕潤潤的,沾了點熱湯氤氲的霧氣。

謝權觑着她慢吞吞地吃東西,像是倉鼠一樣雪腮微微鼓動,深邃的眸底逐漸柔和,“好吃嗎?”

“嗯。”蔣姒嗓音還是悶悶的。

雖然用料很簡單,但是味道很好,謝權将番茄壓得很碎,汁水完全融進了湯底,酸酸鹹鹹的,很開胃。

雞蛋火候也拿捏得很恰當,她很喜歡吃溏心蛋,不過得是無菌蛋才可以,一口咬開,裏邊還是澄黃的蛋液,甜甜的,沒有雞蛋的腥臭味。

不知不覺,一小碗面條就下肚。

她吃得不多,時刻謹記自己藝人的身份,晚上不敢吃太多,怕長胖。

蔣姒放下筷子,還剩下了小半碗面條沒能吃完。

謝權擰眉:“不吃了?”

“嗯,我吃飽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餓過了頭。

剛剛還覺得自己餓得能吃下一頭牛,這會兒吃了半碗面條,就覺得肚子很飽。

謝權也沒強求,極其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筷子,快速地解決了她剩下的面條。

蔣姒詫異:“你怎麽吃了呀”

“嗯?”男人不以為然,清冷地眉眼微微挑起,“不吃會浪費。”

“可是”蔣姒提醒他,“那個是我吃過的……”

她記得謝權是一點潔癖的,倒不是很嚴重,沒有變态到扭曲的地步,不過和人共食這種事,他是萬萬做不出來的。

“沒關系”謝權淡聲,“謝太太吃過的東西,我不嫌棄。”

“……”

男人放下筷子後,淡淡出聲:“伸手。”

蔣姒不明所以,伸出右手,“怎——”

話還沒問完,掌心忽地多出了一件精致小巧的玉雕。

男人貫來淡漠的眉眼被昏黃的光線暈染得格外溫柔,淡聲道:“謝太太,生日快樂。”

垂斂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蔣姒怔住。

落在掌心的白玉晶瑩剔透,抱着宮燈的兔子雕刻得栩栩如生,隐約還能看到一行小字,“歲歲平安”。

蔣姒收緊指尖,将那枚小巧別致的玉雕握在掌心,忽地伸手過去摟住男人的脖子,雙腿也極其自然地勾住了男人腰身,身體微微立起來,将臉埋進男人頸窩。

怕她摔下去,男人擡手托着女人大腿腿彎,溫聲:“怎麽了?”

蔣姒吸了吸鼻尖,甕聲甕氣地回答:“就是忽然想抱抱你。”

男人的手拂過背脊,似乎是在安撫她緊繃的情緒,蔣姒勾着男人脖子的手緊了緊,嘴唇貼着男人鎖骨,忽地張嘴,發洩似的在男人鎖骨上咬了一口。

謝權悶哼一聲,由着她發洩,寬厚的手撫摸着女人柔軟的後腦勺。

蔣姒忽地松了力道,悶悶地問:“你怎麽不生氣?”

“嗯?”謝權嗓音淡淡,“為什麽要生氣?”

“我拿你當發洩的對象”蔣姒情緒愈發低落,“還咬你,你怎麽能不生氣呢”

這漫長的二十幾年人生,對她來說就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噩夢。

她陷在這場噩夢裏,醒不過來。

精疲力竭,無力掙紮。

也找不到方法來排解那種全世界好像只剩下自己的孤獨感。

直到他忽然出現在她的世界裏,以一種強勢且不容拒絕的姿态,強行侵入,她越來越習慣他的存在,也慢慢變得越來越依賴他。

男人悶悶地笑了聲,語氣淡淡,好像一點都不生氣。

“謝太太,我是你的,你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

蔣姒鼻尖驟酸,眼眶複又變得濕潤。

她垂着腦袋,悶聲不哼。

溫熱的淚水落在男人頸窩,沿着鎖骨滑落。

“你別對我這麽好。”

她很怕。

一旦擁有,就會害怕失去。

“怎麽辦——”

男人似有嘆息,語調拖得很長,嗓音是不同往日的溫柔,“我還想對謝太太更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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